第68章 明早九点十七
韩纪的手还压在执法记录仪上。
红封条被雨气泡得起皱,边角翘了一点。那枚乌鸦印不动了,黑糊糊一团,像谁用脏手指按上去的油泥,正好蹭在“禁止擅自启封”四个字旁边。
林照后背湿透。
十五块钱的雨衣贴着衬衫,领口勒脖子。他扯了一下,塑料边“刺啦”响,差点把扣子拽掉。
韩纪看着他。
仓库里只剩冷柜嗡嗡声。
门外烧烤摊在收摊,铁桌腿刮地,吱呀一声。孜然味被雨风卷进来,又撞上仓库里的冷气,腥冷腥冷的。
林照没碰封条。
他先开口:“周建国车底?”
韩纪没应。
林照硬着头皮笑了一下:“老周那破面包,车底啥都有。泥,鸡毛,烂塑料袋,说不定还有他去年掉的半根火腿肠。”
韩纪眼皮都没抬。
“林照,别跟我贫。”
林照把笑收回去。
韩纪往前走了半步,鞋底带着雨水,在水泥地上踩出一道黑印。
“你给我一句人话。明天我得有东西往上交。你要是现在说不明白,我今晚就封仓。”
林照喉结动了动。
黑雨。
鸦医。
十年后的门。
这些字在嘴边挤成一团,哪个说出来都像疯话。
他低头看那只乌鸦印,舌尖顶着后槽牙,压了半天才说:“有人要整我。”
韩纪盯住他。
“继续。”
“从老周那车底夹东西进来。我不知道是什么,像医疗垃圾,又像什么实验废料。我怕出事,就没敢动。”林照抬手指了指后墙,“你要查,查老周今晚跑哪条线,查谁碰过他车。别只盯我这破仓库。”
“破仓库?”韩纪冷笑,“你这破仓库最近可热闹。”
林照摊手:“我图啥?房租压着,押金还欠一截,银行那边催得跟讨命鬼一样。我弄个鬼桶摆这儿,等着你上门给我送锦旗?”
这句有一半是真的。
韩纪蹲下去,看封条。
他没碰,只用手电照。光落上去,那乌鸦印边缘泛着潮亮,像没干。
林照屏住呼吸。
韩纪站起身,突然说:“身份证。”
“什么?”
“拿来。”
林照愣了一下,还是从裤兜里摸出来。
韩纪拍了照,又把仓库四角扫了一遍。记录仪红点一直亮着,转到后门时,那边冷雾刚好从门缝里缩回去一点。
林照手指僵住。
韩纪也看见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
几秒后,韩纪把身份证丢回给他。
“明早九点,我带防护组来。经侦也来。你人必须在,手机开定位,别离开江城。”
林照接住证件:“我又不是通缉犯。”
“你现在差半步。”韩纪往卷帘门走,“封条断了,东西少了,或者你跑了,我直接按妨害调查处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还有,周建国那辆车,我已经让人盯了。你想串供,动作快点。”
卷帘门落下。
铁皮哗啦一声,像盖棺材板。
林照靠在门边喘了两口气,手抖得厉害。他把身份证塞回钱包,塞了三次才塞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韩纪。
仓库深处,那扇后门的门框旁,冷柜的嗡鸣忽然短了一拍。
门缝里挤进来一张硬纸片。
林照拿夹子夹起。
纸片像从药盒上撕下来的,背面还印着半个“冷藏”标识。上面是许棠的字,比平时乱,几处墨水被水洇开,最下面压着一个褐色指印,不知道是血还是碘伏。
“急。二十四点前。”
“胰岛素。破伤风。注射器。局麻。缝合包。”
“冷链别断。”
中间有一行被划掉,又重写。
“慢病仓烧了。前面二十七条腿等着锯。”
“孙援断药四十小时,手抖,开始说胡话。净水塔只有他听得出泵轴偏不偏。”
最后一行字更重。
“提前。能快就快。”
林照看着“提前”两个字,脖子后面发凉。
手机时间,21:31。
城西那边的冷链仓,十点半以后就只剩狗叫。
他把纸拍到柜台上,先去摸计算器,摸到半包皱烟,又摸到昨天剩的烧麦。烧麦油把袋子泡软,粘了他一手。
“妈的。”
他把袋子扔进垃圾桶。
“不接。监管麻烦货,不接。”
话刚说完,他已经拨给老周。
电话响了老半天才通。那边麻将声噼啪,还有人喊:“碰!碰你个头啊!”
老周嗓子黏糊糊的:“谁啊,大晚上催魂?”
“我。要一批冷链药,应急用。胰岛素,破伤风,注射器,还有能做缝合的东西。今晚。”
那边静了。
过了两秒,老周骂:“林照,你是不是嫌命长?下午姓韩的刚翻我车底,晚上你跟我说这个?”
“有没有路子?”
“有也不能这么问。”
“老周。”
“别叫得跟哭丧似的。”老周压着声音,“城西有个冷链仓,平时收些退回来的、快到期的东西。人嘴紧,手也黑。你别问名,我也不想知道你拿去干啥。”
“走。”
“你先听我说完。那边今晚像是有检查,园区门口亮着车。进不去就白跑。”
“走了再说。”
老周啧了一声:“钱呢?”
“有。”
“别转账,别留话柄。”
林照顿了一下,想起韩纪那句“盯了老周”。
他往卷帘门缝看了一眼。
雨水顺着门缝往里钻,外头路灯下停着一辆灰色电瓶车,车把上挂着外卖箱。箱子没动,骑手也没动。
盯梢的。
林照低声说:“别来正门。绕后街。”
老周骂得更凶:“我就知道你小子没好事。”
挂了电话,林照翻出公司文件袋。
“江城照临社区应急物资供应有限公司”的章盒缺了角,红印泥干得起皮。他把营业执照复印件、配送协议、备案回执全塞进去。文件袋拉链坏了,他用透明胶缠,胶带粘到手背,扯下来疼得他龇牙。
下楼买泡沫箱。
小店老板娘正裹着毯子看短剧,眼圈哭红了,抬头很不耐烦。
“泡沫箱剩五个。蓝冰在冰柜底下,自己拿。别翻我冻饺子。”
“干冰有吗?”
“你看我像卖火葬场的吗?”
林照抱箱子时撞翻一排洗洁精,老板娘瞪他。
他掏钱:“胶带,马克笔,也要。”
“这么晚送海鲜?”
林照夹着箱子往外走:“送命。”
老板娘在后面嘟囔:“一个两个都神经。”
老周的五菱没敢停门口,拐进后巷,车灯一边亮一边暗。保险杠上“新手上路”的贴纸晒得发白,边上还贴了个财神。
林照上车,安全带扣了两次没扣上。
老周叼着烟,没点,眼睛往巷口瞟。
“外面那外卖箱是韩纪的人?”
“像。”
“你真会挑日子。”老周把车倒出去,“我先说清楚,今晚要是被堵,我啥都不知道。我就一开车的。”
“嗯。”
“嗯个屁。你这嗯得我心慌。”
雨刷刮过玻璃,留下一道灰痕。林照盯着前面,手按在帆布包上。包里是他这阵子攒下的现金,明天房租也在里头。
他想过掉头。
掉头回去,把门一锁,等韩纪明早来。
可纸条上那句“二十七条腿等着锯”老在眼前晃。
车到物流园,已经十点十七。
门口果然停着一辆白色执法车,车门没开,车顶灯暗着。保安披军大衣,端着不锈钢茶杯,杯壁上一圈黄茶垢。
老周把车停远了,低声骂:“看见没?我说啥来着。走吧,回去。”
林照没动。
“老周,后门。”
“你拿我车当耗子?”
“加钱。”
老周嘴里的烟差点掉了:“你早说啊。”
五菱绕到物流园背后,过了一条泥路。后墙有个小铁门,门边拴着一条黑狗。狗刚叫一声,里头有人拿手电晃出来。
姚胖子穿羽绒背心,肚子把拉链顶成弧形。他不让拍照,不让多问,开口就涨价。
“外面有车,你们现在来,是让我往枪口上撞。”
老周赔笑:“姚哥,救急。”
姚胖子看林照:“脸生。你干啥的?”
林照把文件袋递过去:“社区配送。”
姚胖子翻都没翻,直接丢回:“少拿纸吓唬我。纸最容易害人。”
他转身要关门。
林照把帆布包拉开一点,露出里面扎好的现金。
姚胖子眼神停了一下。
“只能看货,不准挑久。局麻剩多少拿多少。温控记录能给你看一眼,别问前头。”
冷库里冷得扎牙。
地上有化开的冰水,混着烂纸皮,鞋底踩上去咯吱响。墙上的温度表指针停在低温区,旁边堆着酸奶和冻肉箱,纸箱边角发软。
货推出来时,外头忽然传来狗叫。
姚胖子脸一变,立刻关了冷库内门。
“检查车转过来了。”有人在外面喊。
老周脖子一缩:“我说回去吧!”
姚胖子指着角落:“躲进去,别出声。”
三个人挤进一排货架后面。林照抱着文件袋,后背贴着一箱冻鸡,冷意透过衬衫往肉里钻。
外面有人敲铁门。
保安的声音含糊:“姚老板,开下门,例行看看。”
姚胖子笑得油:“马上,换衣服呢。”
林照的手机这时震了一下。
韩纪。
屏幕亮得刺眼。
老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伸手要按掉。林照先一步摁了静音,手心汗把屏幕抹花。
电话断了。
下一秒,韩纪发来一条消息。
“定位别关。你在哪?”
林照咬着牙,回了两个字:“仓库。”
发送出去,他自己都觉得牙酸。
外面脚步声绕了一圈,又远了。姚胖子回来时,脸色更臭。
“快点。再磨我不卖了。”
林照没再废话。
他看箱体,看冷藏贴,看记录仪。多数还行,有两箱贴片颜色不对,摸着也不够凉。姚胖子说一直在库里,是贴片坏了。
林照把自己带的小温度计塞进去。
数字跳得慢。
老周凑过来看,嘴里小声念:“别跳了祖宗,别跳了……”
数字停住。
偏高。
林照把那两箱单独划红杠:“这两箱风险货,不能按好货算。”
姚胖子一巴掌拍在箱盖上:“你爱要不要!”
林照看了眼时间。
22:39。
他把那两箱也拽到自己脚边:“要。但红标,价格你自己心里有数。你不让,我现在走,你明天继续抱着它们睡。”
姚胖子骂了几句脏话。
老周赶紧夹在中间,低声劝,劝到后来也急了:“姚哥,外头车还没走呢,赶紧散。钱是真钱,货也不干净,谁也别装菩萨。”
最后货装上车时,林照的帆布包瘪了一半多。
他没数回头钱,只把每箱红标又描了一遍,怕夜里光暗看错。
回仓库,23:31。
正门外那个外卖箱还在。
老周从后巷把车怼到小门口,搬货时手都哆嗦:“林照,你欠我一次大的。不是饭,不是酒,是命那种。”
“记账。”
“你他妈就会记账。”
林照把泡沫箱一字排开,蓝冰塞进去,温度记录仪滴了一声。他手套太薄,碰到干冰袋边,指尖一麻,疼得他把一盒药甩到箱角。
老周吓得跳脚:“祖宗!轻点!这不是土豆!”
后墙小冰柜上,韩纪贴的封条还在。
乌鸦印安静趴着。
老周余光瞥见,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下午我车底那个,是不是就这玩意儿?”
林照没抬头:“别问。”
“我问一句会死?”
“有可能。”
老周闭嘴了,过了会儿骂:“你迟早把我整出心梗。”
23:55。
后门自己开了。
这次门后没有风,先冲出来的是一股酸臭血气,像雨水泡过的纱布桶。
许棠站在门内,嘴唇裂了两道口子,睫毛上沾着灰,肩膀缠的新绷带被血浸透一片。她左手背有黑雨灼出来的斑,碰箱子时明显缩了一下。
“温度?”
“箱里。红杠那两箱偏过,别给最要命的先用,让你们医生自己判。”林照把第一箱推过去,“局麻少,没抢到多少。缝合包凑的,不全。”
许棠点头,声音哑:“红标我签收,不算你坏账。”
门后有人喊:“孙工又抽了!”
另一个声音压着哭:“水泵停三分钟了,妇幼楼那边在敲管子!”
许棠回头吼:“先压住他手!别让他咬舌头!”
她转回来时,额角有汗,混着灰往下淌。
林照问:“孙援到底是谁?”
许棠伸手扣箱扣,第一次扣歪了。她停了半秒,换手重新按上。
“末日前三院设备科的老头。耳朵比仪器准,泵轴偏一点他听得出来。”她咳了一声,咳出一点黑灰,抹在袖口,“他死,净水塔今晚停。明早我们就喝沉淀池上面那层水。伤口洗不了,二十七条腿就不是二十七了。”
林照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把红标箱又往旁边挪开半尺,拿马克笔在盖子上写了三个大字:先看温。
门后伸出两只手来搬箱。
其中一只手少了两根手指,断口包着灰布,布上渗黄水。那人没吭声,抱起注射器就往里跑。更深处传来金属摩擦声,咯啦,咯啦,不像锯木头。
林照听得牙根发酸。
老周站在旁边,脸白得发青,小声问:“里面干啥呢?”
没人回答。
最后一箱推进去时,手机显示23:59。
许棠递出一个铅盒。
林照伸手:“尾款?”
“另一个盒。”许棠的声音低下来,“这个先看。别让韩纪先碰封条。”
林照手停在半空。
“你认识韩纪?”
许棠没答。
门后的灯闪了一下,有人在喊“水来了没有”。许棠把铅盒往他手里一塞。
门合上。
冷气断开,仓库一下子只剩冷柜声。
老周凑过来:“啥东西?”
林照掀开盖。
一股冷雾贴着手背滚出来。
盒里不是金子。
白纱布垫上放着一截冻硬的手指,指腹发黑,指甲边缘有碘伏没擦净。指节外侧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像长期按硬物磨出来的。
手指上缠着半截医院腕带。
蓝色塑料被火烤卷边,冰霜结在打印字上。林照凑近,呼吸停了一下。
江城三院急诊。
伤者姓名:韩纪。
入院时间:明日 09:17。
送医原因那一栏,被冻裂的血糊住半截,只剩后面四个字还清楚。
仓库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