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先救盯梢的
冷雾还贴在林照手背上。
老周往后退了半步,鞋跟撞到矿泉水箱,塑料膜哗啦一响。他差点坐上去,又硬撑住。
“韩……韩纪?”他嗓子发虚,“就是那个天天翻你出库单、还拿尺量你封条的韩纪?”
林照没答。
他盯着铅盒里那截手指。
手指冻得发灰,指甲缝里塞着一点黑泥,像刚从排水沟里抠出来。指节外侧有一道旧疤,白白的一小条。
韩纪上次来仓库,拿笔帽敲桌子,敲得他脑仁疼。那根食指关节上,就是这道疤。
手指旁边还有一截塑料腕带,像从医院剪下来的。
上面没写什么“原因”。
只有几行冷冰冰的小字。
江城三院。
急诊留观区。
姓名:韩纪。
检伤编号:T3-0917。
时间:09:17。
腕带下面压着半张湿了又冻硬的黄色标签。林照用手套拨开一点,标签边缘裂开,上面只有两个字能看清。
仓源。
后面被血糊住了。
林照喉咙动了一下。
老周伸着脖子看,脸色当场就白了:“关上,快关上。大半夜的,你别让我看这个。我这人胆小,明早还得给我媳妇买豆浆。”
林照把盖子扣回去。
第一下没扣住。
第二下夹住了手套边,他低声骂了句,先回头看了眼后墙那道门。
仓库里冷柜嗡嗡响,声音比平时大。日光灯亮得不稳,墙角泡沫箱滴水,滴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刚才撒出来的干冰碎渣还没化完,白雾贴着地面滚,像冷柜管子漏了气。
老周摸出烟,烟嘴都叼歪了。打火机按了两下没火。
林照按住他手:“别抽。”
“我缓缓。”
“封条边上有黑灰。”
老周顺着他眼神看向后门,烟立刻从嘴里拿下来,塞到耳朵后面:“林照,你这地方不能待了。真的。钱再多也没命重要。你把卷帘门一锁,去我老丈人老家躲两天,山沟里连快递都不送。”
“躲不了。”
“怎么躲不了?你脚又没焊地上。”
林照拿手机拍了腕带。
拍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又删掉。
相册,最近删除,他都清了一遍。清到最后一步,他手上有水,点了两次才点准。
老周看得眼角抽:“你还挺熟。”
“怕死练出来的。”
林照把铅盒塞进小冰柜最底层,用两袋冻水饺压住。袋子上印着“湾仔码头三鲜”,其中一袋封口裂了,冰碴漏出来,粘在他手套上。
老板娘之前还说,别老翻她冻饺子,容易碎。
现在倒好,压了根人手指。
林照看了眼手机。
00:12。
九点十七。
还有九个多小时。
这不是十年后慢慢飘来的东西。
是明早。
老周凑近:“报警?”
林照抬眼。
老周自己也知道这话蠢,立刻改口:“不报。不报。怎么说?说未来那边给你寄了韩纪一根手指?警察先给你扣个造谣。”
林照走到卷帘门边,掀开一条缝。
雨停了。
巷子湿得发亮,路灯下面一滩油污浮着彩色光。电线杆旁,那个黄色外卖保温箱还在,箱盖扣得严严实实,上面“闪送同城”的反光条亮了一下。
旁边没人。
太干净了。
像有人故意把人撤开,留箱子给他看。
林照放下门。
“韩纪刚才要我定位。”他说。
老周一拍大腿,声音没敢放大:“那你还回仓库?你是不是回他你在仓库?”
林照没说话。
老周瞪他:“你真回了?”
林照打开聊天框。
他给韩纪的上一条消息就两个字。
仓库。
连标点都没有。
现在看着那两个字,他像看见自己亲手把门牌号递出去。
“你这嘴啊。”老周气得转圈,“撒谎都撒到人家眼皮底下了。”
林照拨韩纪电话。
响了七声。
没人接。
再拨。
第三声,对面接了。
“林照。”韩纪声音很低,像捂着话筒,“你在仓库?”
“嗯。”
老周在旁边用口型骂他:你还嗯!
林照没理。
韩纪那边有雨刷慢慢刮玻璃的声音,还有电台滋啦一下,像信号不好。
“今晚去了城西?”
林照停了一秒:“你问这个干什么?”
“别在电话里绕。”韩纪语速快,却压着火,“门口那个外卖箱,你没开吧?”
林照手指收紧。
他本来想警告韩纪。
结果韩纪先把话扔过来了。
“谁放的?”
“我还没捞到人。”韩纪说,“你现在关灯,从后门走。别开正门,别摸箱子,别让老周嘴欠。”
老周一愣,立刻小声骂:“他怎么还知道我在?”
林照看向小冰柜。
冻饺子底下压着韩纪的手指。腕带上写着明早九点十七。
他嘴里干得发苦。
“韩纪,你听我说。”林照压低声音,“明天九点十七,三院急诊留观,会有你的腕带。检伤号T3-0917。还有——你的手。”
电话那边静了半秒。
韩纪的呼吸变了。
“你看见什么了?”
“别问我。你现在在哪?”
“林照,你把那东西封好,别沾水,别让——”
话没说完。
电话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一脚踹在车门上。
韩纪骂了一句,声音一下远了:“下来!靠墙!别动!”
接着是脚步声,雨水被踩开,有人喊:“韩队,后面!”
电话断了。
林照站在冷柜边,听筒里只剩忙音。
老周脸色发青:“出事了?”
林照回拨。
占线。
再拨,关机。
“走。”林照抓起车钥匙。
老周一把拽住他:“去哪?”
“找他。”
“你疯了?他那边打起来了,你往上凑?你嫌自己没排上号?”
林照甩了一下,没甩开。
他压着声音,还是漏出一股狠劲:“他明早少根手指。”
仓库里静了。
冷柜嗡的一声跳停,又重新启动。
老周慢慢松了手,嘴巴张了张,没骂出来。
林照蹲下,从抽屉里翻东西。美工刀、手电、两副劳保手套,一卷封箱胶带。他把胶带往包里塞,边缘粘着灰,扯不开,他急得用牙咬,嘴里全是塑料味和灰味。
老周把车钥匙抢过去:“我开。你现在这个样,方向盘能给你掰折。”
“你不是要回家?”
“我现在回家,明天新闻上看见你俩,一个进急诊,一个进冷柜,我还活不活?”老周一边骂,一边往外走,“先说好,真撞见人,我掉头。”
“行。”
“别答应这么痛快。我认识你,你一急就不听人话。”
林照把仓库灯关到只剩门口一盏小灯。
卷帘门落下,铁皮碰地,哐的一声。
他扣锁时,手指在锁孔旁停住。
锁孔是潮的。
不是雨水那种湿,是刚被手摸过,带着一点温热散掉后的黏。
锁眼旁边还有一撮黑灰,很细,像烧过的纸。
老周也看见了,喉结滚了滚:“箱子那边带来的?”
“别碰。”
他们从后巷出去。
五菱停在垃圾桶边,桶盖没盖严,半袋烂菜叶被雨泡出酸味。车门一开,老周车里那股槟榔、旧坐垫、柴油混在一起的味儿扑出来。
林照吸了一口,反倒没刚才那么虚。
老周点火,发动机咳了两声才着。
“去哪找?”老周问。
林照盯着手机。
韩纪能说出外卖箱,说明仓库附近一定有人替他盯着。正门没看见人,巷子里也空,盯点不会太近。
韩纪每次来仓库,从不把车停正门。
他嫌巷子窄,怕被堵,常停在街口“老汤牛肉面”对面。那家店收摊晚,门口有监控,红灯亮得扎眼。
“去街口。”林照说。
老周皱眉:“不是找韩纪?”
“先找他的人。盯箱子的人不在门口,就只能在能看见门口的地方。”
五菱从后巷蹿出去,轮胎碾过积水,脏水溅到墙上。
街口牛肉面店还亮着半边灯。卷帘门拉到一半,老板娘正往塑料桶里倒汤底,铝锅边缘糊着一圈褐色油。热气夹着葱花味钻进雨后的冷空气里。
对面停着一辆灰色轿车。
车窗起雾。
副驾驶没人。
驾驶位趴着一个年轻男人,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肩膀一动不动。挡风玻璃下面压着个黑色证件夹,角上有一行小字:联合巡查。
林照下车。
老周在后面压着嗓子喊:“别冲!万一等的就是你!”
林照还是快步过去。
他敲车窗。
“喂!”
没反应。
又敲。
男人的手垂在座椅边,指尖夹着半截没吃完的火腿肠。双汇红包装被牙咬开,肉肠上沾着一点血,像是咬到舌头了。
老周掏手机:“打120。”
林照拿手电照进去。
男人脖子侧面有个针眼,周围发黑,黑色顺着皮肤纹路散开。嘴角有白沫,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林照拍车窗,声音更重:“醒醒!听见没有?”
车里的人没动。
老周手指已经按到拨号。
就在这时,后座地垫上“咚”地一声。
一部手机震得翻了半圈。
屏幕亮起,又暗下去,又亮起。
来电显示:韩队。
不是韩纪的手机。
是这个年轻人的。
老周脸都变了:“先接,先接!120我打。”
林照抄起路边半块红砖。
第一下砸在车窗中间,只砸出一圈白印,手腕震得发麻。
老周急得跺脚:“砸角!你砸菜板呢!”
第二下砸到边角,玻璃裂成蜘蛛网。
第三下,碎玻璃哗啦落进车里。一股闷了一晚的味道涌出来,烟味、汗味,还有淡淡的血腥。
林照伸手进去够手机。
玻璃渣划破手背,他疼得缩了一下,骂了句脏话,又咬牙把手机拖出来。
老周那边已经拨了120,对着电话吼:“老汤牛肉面对面!有人中毒还是被扎了,我说不清,你们快来!”
林照接通。
“韩纪?”
电话那头喘得很重。
像有人贴着水沟边走,水声哗哗冲。
韩纪的声音断续:“别回仓库……那个箱子……是钩子……他们等你开……”
“你在哪?”
“别走急诊口。”韩纪像咬着牙,“三院……地下二层……白衣服里有他们的人……”
林照握着手机,手背上的血顺着手机壳往下滑。
“韩纪!你具体在哪一层?”
对面传来一声碰撞。
手机像被人踢到地上,声音闷了几秒。
然后,一个陌生男人的笑声贴近话筒。
“林老板。”
他语气很轻,甚至带着点做生意的客气。
“样品收到了吧?”
林照没出声。
老周也停住了,举着电话,嘴唇发抖。
陌生男人慢慢说道:“一根手指,证明韩纪还活着。明早九点十七,三院地下二层。”
他顿了顿,像在核对货单。
“带你的仓库钥匙来。”
电话那头传来金属碰撞声,像有人把钥匙丢进托盘。
男人笑意更深。
“别带错。我们只认能开那扇门的那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