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地下二层
救护车的灯,把老汤牛肉面的卷帘门刷成一阵红一阵蓝。
林照手里还攥着那部手机。
屏幕黑了。
他手背上的血糊在透明壳边上,黏得发亮。虎口里嵌着一粒玻璃,刚才砸车窗时没觉出来,现在手指一蜷,那东西就在肉里顶了一下。
他差点骂出声,甩了甩手。
血点子甩在五菱车门上。
老周一把拽住他胳膊。
“走!还看?等会儿人问你怎么砸窗、怎么拿人手机,你咋说?说你半夜出来学雷锋?学雷锋腰上还别美工刀?”
林照没动。
两个急救员抬着担架过来,白胶鞋踩过积水,啪嗒啪嗒。牛肉面老板娘扒着门框看,围裙上沾着葱花,手里还攥着半瓶没拧紧的酱油,瓶口一滴一滴往下漏。
年轻男人被拖出来时,兜里的火腿肠掉到地上。
红色包装在脏水里漂了一下,撞到路牙子。
林照看见他脖子上那圈黑印,胃里猛地一翻。
他偏过头,干呕了两下。
什么也没吐出来,只吐出一口酸水。
老周愣了愣,声音低了点:“你也知道怕啊?”
“废话。”
林照抹了下嘴,手背上的血蹭到嘴角,腥味一下进了舌头。
他把手机塞进外套兜里。
老周眼皮跳了一下:“你还真拿?那是证物。”
“他说地下二层。”
“他说你就去?他说让你把脑袋切下来放盘子里,你也端过去?”
林照没接话。
医护在问谁报的警。
老周只好松开他,举手过去,话说得乱七八糟:“我,我报的。我们路过,看见人趴车里不动。敲窗不醒,怕出事,就砸了。窗钱我赔,别现在问身份证,我真没带,不信你摸我兜……”
人都围过去了。
林照钻进五菱副驾驶。
车里一股潮坐垫味。脚垫上有老周中午吃剩的瓜子壳,他一踩,咔嚓一声。挡风玻璃内侧起雾,老周上车后用袖子抹了一把,越抹越花。
“去哪?”老周问。
“三院。”
老周嗓子一下劈了:“真去啊?你这是自己打包好了往人家刀口上送!”
林照低头摸钥匙。
一串钥匙在裤兜里绞成一团。
卷帘门的,办公室小锁的,冷柜挂锁的,还有那把黄铜钥匙。
他摸到黄铜钥匙时,指尖停了一下。
房东当初把它扔给他时,还说过一句:“后头那扇旧门早封了,留着也没用。”
现在最有用的,偏偏就是这把没用的。
林照把钥匙攥紧,齿口硌进掌心。
“不能带真的。”
老周立刻点头:“这句像活人说的。找人配一把假的。”
“现在几点?”
“你管几点。”老周方向盘一打,五菱掉头,后轮碾过一个矿泉水瓶,“城中村口老曹。白天开锁,晚上麻将。输了钱,死人棺材钉他都能给你配。”
林照掏出那部抢来的手机。
屏幕裂得厉害。
他按了两下,没反应。
老周瞥了一眼:“别打过去。你一开口,人家就知道你慌。”
林照拇指压在拨号键的位置,压得黑屏亮了一瞬,又灭了。
手机差点从掌心滑下去。
他不想听见韩纪的惨叫。
更不想听见对面笑。
“报警呢?”老周忽然说,“我跟你讲,别逞能。报警,找人,封医院。”
林照摇头:“他们敢把地点放三院,就说明里面有人。警车一进B2,韩纪先没。”
老周骂了一句:“操。现在医院都不干净了?”
林照没说话。
五菱拐进城中村。
烧烤摊还没收,一台旧风扇对着炭炉猛吹,烟卷着孜然味钻进车窗。塑料桌边倒着一圈啤酒瓶,雨水把瓶子冲到排水沟边,叮叮当当。
老曹的铺子夹在彩票店和成人用品店中间。
招牌上写着“开锁换锁配钥匙”,下面贴着小字:公安备案。
卷帘门半开,里头麻将声噼里啪啦。
老周下车就喊:“老曹!别摸牌了!来钱!”
一个瘦老头叼着烟出来,背心卷到肚脐上,拖鞋一只蓝一只灰。
“半夜配钥匙?你俩偷车啊?”
老周把人往里推:“偷你祖宗。急活,闭嘴,开价。”
林照把黄铜钥匙摘下来,递到一半,又缩回去。
老曹眯起眼:“不给钥匙,我拿牙给你咬啊?”
林照翻包,翻出一块肥皂。
仓库洗手池边那块,蓝白色,边角泡烂了。他本来顺手塞着,想遮一遮冷柜里的血味。
他把钥匙按进肥皂里。
太用力,肥皂裂了一道。
齿痕歪了一点。
老曹啧了一声:“电影看多了吧?这印子不准,开不了别找我。”
“能不能配?”
“能。二百。”
老周跳脚:“二百?你那机器镶金边?”
“半夜,肥皂印,还一脸要杀人的样。二百不贵。”老曹把烟灰弹进搪瓷杯里,“不配拉倒。”
林照掏钱。
手上有血,钱粘在一块,他扯了两下,掉了一张到地上。
老周弯腰去捡,嘴里还骂:“你看你手抖成啥样,还要去救人。”
林照没反驳。
机器响起来。
金属屑飞出来,带着焦糊味。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很轻。
林照立刻掏出来。
屏幕裂纹里亮出半截消息,不是锁屏全显,只露出几段断句。
“……B2……”
“……钥匙不是……”
中间被血糊住,看不清。
林照用袖口去擦,越擦越花,屏幕还闪了两下,像随时要死。
最后只剩三个字还亮着。
“给人看。”
发件人没有名字,只有一串陌生号码。
老周凑过来,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啥意思?给谁看?给阎王看?”
林照盯着那几个字,呼吸乱了半拍。
不是开门。
至少不只是开门。
对方可能根本不知道门怎么用。
他们要确认他带来了“那把钥匙”。
老曹把假钥匙丢过来。
“好了。不包售后。”
林照伸手去接,差点把真假两把放到一起。
老周一把按住他手腕:“祖宗,别混了!这要混了,咱俩直接去太平间挑床位。”
林照把假钥匙攥在左手。
真钥匙塞进右脚袜子底下。
他穿回鞋,走了两步,脚底被齿口扎得一瘸。
老周看他。
林照没解释,把脚踩得更实。
五菱再上路时,天还黑着。
三院在老城区边上。
急诊楼灯亮得刺眼,门口两辆共享电动车倒在雨水里,保安缩在岗亭吃泡面,小窗里飘出红烧牛肉味。停车场收费杆坏了一半,用一只红色塑料桶顶着。
老周把车停在住院部后门。
他熄了火,手在兜里摸烟,摸出个空烟盒,又塞回去。
“我在车上等。”
说完,他自己先推门下去了。
“算了。”老周压着声音骂自己,“你死里头,我还得给你收尸,怪麻烦的。”
林照看了他一眼。
老周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别看,我腿软,走慢点。”
后门一推开,先扑出来的不是消毒水,是隔夜盒饭的酸味。
再往里才是消毒水、潮湿棉被,还有厕所那股压不住的尿骚。大厅长椅上躺着陪护家属,有人抱着军大衣打呼噜,一个小孩靠着输液架睡着,手背贴着白胶布,吊瓶快空了也没人看。
林照压低帽檐,往电梯那边走。
老周拉住他:“电梯有监控。”
“楼梯。”
安全通道里坏了一盏灯。
墙上贴着“禁止吸烟”,下面偏偏有三个烟头,被踩扁在台阶角。林照右脚每下一阶,袜子里的钥匙就顶他一下。
到地下二层时,防火门后传来风机声。
一阵一阵。
像有人躲在铁皮后面吸痰。
林照推门进去。
门没有自动合上。
闭门器像坏了,门缝留着一掌宽,后面的楼梯间黑着。老周回头看了一眼,嘀咕:“这门咋不关?”
“别碰。”林照说。
冷气从走廊尽头扑过来。
地面刚拖过,湿亮,灯管白得发青。墙边停着两辆运送床,床单卷成一团,上面有淡黄色污渍。右侧牌子指向太平间,左侧挂着药品冷库、检验样本、设备间。
林照站在走廊中间。
老周贴着右墙,离防火门不到三米。
冷库门在前方十几步,门口停着一辆治疗车。
车轮上沾着新鲜泥水。
林照多看了一眼。
地下二层不该有泥水。
治疗车后面站着一个护士。
白衣服,口罩,帽子压得低。她手上戴着乳胶手套,推车上放着不锈钢托盘,托盘里有剪刀、纱布、碘伏棉签,还有一只透明密封袋。
袋子里,是半截带血的指甲。
林照胸口猛地一紧,左手差点把假钥匙亮出来。
他硬生生按住。
护士抬头。
眼睛很平,眼尾有一颗小痣。
“林老板?”她的声音隔着口罩,有点闷,“韩先生不配合治疗,家属来签个字。”
老周牙齿碰了一下:“签你妈……”
护士看都没看他,只把治疗车往旁边推开半尺。
“冷库温度低。他再撞,血会流得很慢。人死不了,就是手保不住。”
林照盯着她:“韩纪呢?”
护士没回答,抬手指了指冷库门。
门内侧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像有人用肩膀撞门。
接着,门缝下慢慢渗出一条血线。
很细。
先是一点,再被冷气吹得发暗。
里面有人用指甲刮门。
一下。
两下。
声音细得像针划瓷碗。
老周下意识往后退,肩膀撞到墙上,咚的一声。
同一刻,防火门那边的门缝里,传来极轻的一下鞋底摩擦。
林照听见了。
可冷库里,韩纪的声音已经压到变形,从门缝里挤出来:
“林照……”
“别给钥匙……”
他喘了一口,像喉咙里灌了血。
“你后面……不是老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