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后面不是老周
林照后脖子先凉了一下。
他没回头。
右脚袜子里那把黄铜钥匙硌着脚心,刚才下楼跑得急,钥匙齿扎进肉里,疼得他脚趾头蜷住。左手攥着的新配假钥匙更糙,齿口带毛刺,掌心被刮出一道细细的疼。
冷库门缝下,那条血还在往外渗。
一寸一寸。
像有人在门后用破布往外拧。
地下二层走廊很窄,冷库门在最里头,护士堵在门前。左墙靠着一辆运送床,床单团成一坨,黄得发灰。右边是太平间指示牌,绿字在灯管下闪一下暗一下。防火门在林照身后十来步,被半截拖把杆卡着。
“别乱喊。”护士把不锈钢托盘往前推了点,剪刀碰到盘沿,叮一声,“这里回声大,吵醒值班的,大家都麻烦。你们有三分钟。”
林照身后有人喘气。
可那不是老周。
老周喘起来像坏了的抽油烟机,带痰,还爱骂半句再吸一口。现在这口气太轻,太匀,像故意给他听。
林照嘴里一股铁锈味。
他才发现自己把腮帮子咬破了。
第一反应不是救韩纪,也不是拼命,是算楼梯口离自己有几步,假钥匙扔出去能不能挡护士两秒。他自己都被这念头恶心了一下。
“我人来了。”林照盯着护士,“先让我看韩纪。”
护士眼尾那颗小痣往上动了动。
“林老板,配合一点。手伸出来,验完就给你看。”
“你们这叫验?”林照声音发干,尾音还劈了一下,“医院抽血还贴个管子,你们直接拿人手指头开价。”
护士没接他的话,只抬了抬下巴。
“钥匙。”
林照把左手抬起半寸。
身后那个人也跟着挪了一步。
鞋底蹭过湿地砖,沙沙一声。
林照余光扫到墙角三个烟头。两个踩扁了,一个还剩半截,烟灰白,烟屁股是红塔山。
老周抽黄鹤楼,十块一包那种,还说红塔山呛,像烧报纸。
而且刚才楼梯里没烟味。
林照喉咙紧了一下。
他后面不是老周。
冷库里传来一声刮门声。
轻得发毛。
像指甲已经卷了,还在一下一下抠。
“我还有个问题。”林照说。
护士皱了皱眉:“别拖。”
“你们怎么知道我会来三院?”林照看着她,“韩纪知道不奇怪,他鼻子比狗灵。你们呢?谁给你们报的信?”
护士眼神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
林照猛地往左扑。
他不是扑护士,是扑那辆运送床。
床脚有红色刹车踏板,他刚才进来时看见了。第一脚踩空,鞋底打滑,膝盖磕在床架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跪下。第二脚才踩中。
“老周!”
喊出口他就后悔了。
后面那个不是老周。
可真正的老周回了。
不在他身后,在防火门外。
“我操你祖宗!”
防火门被撞开半扇,老周从门缝里滚出来,脸上青了一块,怀里抱着一只红色干粉灭火器。灭火器保险销没拔,钢瓶底部沾着血,还有一块白墙皮。
他后面跟着个男人。
黑外套,乱头发,戴一次性口罩,身形还故意弓着。刚才站在林照后面的,就是这东西。
男人抬手就往林照腰眼扎。
针筒。
透明管里有半管淡黄液体。
林照双手推起运送床横撞过去。
床轮吱呀一声,撞在男人膝盖上。男人身体一歪,针头从林照外套上刮过去,布料开了一条白口。
再偏一点,扎进去的就是肉。
林照背上一层汗立马凉了。
护士没有尖叫,也没躲远。她抓起托盘里的剪刀,反手去扎冷库门边的门禁面板。
那面板不是医院原装的。
边缘新打了四颗螺丝,线管露在外面,灰色胶布缠得歪歪扭扭。医院的人不会这么干,绑匪才会。
林照看不懂她要断什么线,但知道不能让她碰。
他抓起床上那团污床单甩过去。
床单潮得发沉,带着馊汗味和消毒水味,啪地罩住护士半张脸。护士退了半步,剪刀扎偏,捅进墙上“药品冷库,请勿擅入”的塑料牌。
牌子裂出一道白口。
老周已经跟假老周绞在一起。
两个人在地上滚,谁也不讲章法。老周抡灭火器砸,砸一下自己还往后缩,嘴里骂得断断续续。
“装我?你也配?我有这么瘦?我肚子呢?你尊重一下原版行不行!”
假老周闷哼一声,膝盖顶在老周肚子上。
老周当场干呕,早上葱油饼的味儿都冲出来了。
林照想去帮。
护士已经扯掉床单,口罩歪到一边,露出半张脸。她不年轻,眼下有两道细纹,嘴角却压得很稳,像病房里催家属签字的护士长。
“林老板,别乱动。”她说,“里面零下二十,他手上没剩多少血。拖久了,你只能领冻肉。”
“钥匙给你,你放人?”
“先脱鞋。”护士看着他,“右脚。别让我给你剪袜子。”
林照心里一沉。
她知道了。
他没答,左手却把假钥匙举了起来。
护士看过去。
她看得很快。
林照突然把假钥匙往右侧一扔。
金属落地,叮叮当当,滑到太平间指示牌下面。
护士本能偏头。
假老周也跟着转了一下。
老周抓住机会,猛地拔掉灭火器保险销。管子没对准人,倒先对准了自己脚边。
“看好了!老子会用!”
白色干粉轰地喷出来。
老周半个身子瞬间糊成面人,呛得眼泪鼻涕一起下。假老周也被喷了一脸,口罩湿塌塌贴住鼻子,针筒掉在地上,滚到墙根。
走廊白茫茫一片。
灯管在粉尘里发虚,像隔了层脏纱布。
林照趁乱扑到冷库门前。
门禁面板亮着红光。
没有钥匙孔。
他心里骂了一声。
钥匙根本不是用来开这扇门的。
他们要钥匙,只是要确认他身上有没有“那东西”。
护士从白雾里摸到地上的假钥匙。她捏起来,拇指在齿口上用力一搓,指腹沾下一点亮铜粉。
她抬眼看林照。
“刚铣出来的。”她声音低了,“真钥匙齿根有黑锈,有油污。你这个太干净。”
林照没吭声。
右脚却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
护士视线跟着落下去。
完了。
她伸手去摸腰后。
林照不知道她摸刀还是枪,身体比脑子先动。他抄起治疗车上的碘伏瓶砸过去。棕色玻璃瓶在护士肩上炸开,碘伏溅了她半身,白衣服黄褐一片,像隔夜茶泼上去。
护士闷哼,动作慢了一拍。
冷库里,韩纪又撞了一下门。
这回他没喊林照,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碎音。
“九……二六……”
林照手指按上面板。
“不是……”韩纪喘得厉害,“不是键……”
林照的手停在星号上方。
护士从白雾里冲出来,手里多了个黑色小电击器,掌心大小,前端蓝火滋滋跳。
“鞋脱了。”她说,“右脚。现在。”
老周从地上爬到一半,又被假老周拽住裤腿。他回头一灭火器砸在人肩上,自己也被带得摔了个狗啃泥。
“林照!快点!我这边演不了多久了!”
护士一脚踢开他,电击器朝林照脖子凑。
林照闻到她身上有股很淡的苦杏仁味。
不是医院洗手液。
像仓库里那批从未来退回来的污染布袋,晒过太阳后残留的味道。
他慢慢弯腰,左手扶墙,右手去解鞋带。
老周趴在地上,白粉糊了眉毛,嘴唇哆嗦:“别……别给她……”
“安静。”护士低头看他,像值夜班训病人,“再动给你补一针。”
林照指尖碰到鞋舌。
下一秒,他猛地把鞋往护士脸上甩。
袜子里的黄铜钥匙被他用脚趾死死夹住,没有飞出去。鞋子不重,可鞋底全是湿泥,啪地甩在护士眼睛上。
护士按下电击器。
蓝火打在墙上的金属扶手。
滋啦一声。
林照半条胳膊都麻了,手指抽筋似的蜷住。他咬着牙,抓住护士手腕往冷库门上一磕。
电击器掉地。
老周扑上来,抱住护士小腿,像抱煤气罐一样往后拖。
护士反手按住他脖子,膝盖顶下去。老周嗷一声,还是没松。
“林照!”他脸贴着地砖,嘴里全是干粉,“我抱女人犯法不犯法啊!”
林照没空理他。
韩纪在里面又挤出声音。
“温……门上……”
林照猛地看向冷库门。
门把手下方有个灰色塑料盖,写着:应急释放,限内部。
可盖子边上被人撬过,留着一道新划痕。旁边那根外接线管,正缠进塑料盖后头。
有人把温控旋钮接进锁控里了。
难怪韩纪知道。
他不是猜密码,他是看见他们改过门。
林照用指甲抠盖子,没抠开,指甲盖翻起一点,疼得他嘶了一声。他抓起托盘里的剪刀去撬,剪刀尖崩掉一小块,盖子终于啪地弹开。
里面不是钥匙孔。
是个圆形旋盘。
边上刻着温度:-30,-20,-13,0。
林照盯着那几个数字,手指悬着。
九二六。
温。
门上。
他把旋盘拧到-13,再按下0926。
绿灯亮了。
滴。
冷库门锁弹开。
白雾一下涌出来。
冷气扑到脸上,林照鼻毛像被冻住了,眼角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韩纪倒在门边,半个身子蜷着,嘴唇青紫。左手被纱布胡乱缠着,纱布冻得硬邦邦。右手指甲翻了几片,血结成黑红色小壳。
他穿着三院病号服,胸口贴着腕带。
日期是两天后。
和那截冻硬手指上的日期一样。
林照伸手去拖他。
韩纪却死死扣住林照手腕,指甲扎进肉里。
“别……先别管我……”
“少废话。”林照牙齿打颤,“你再装硬汉,我真按斤跟他们谈。”
韩纪眼睛往冷库深处斜了一下。
林照顺着看过去。
冷库最里面,不是药箱。
是一排黑色保温箱。
蓝色卡扣,白色温度贴,和他仓库里用来送未来冷链药的那批一模一样。
最上面那只箱子半开着。
冷气里露出一截透明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几根冻硬的手指。
每根手腕处,都套着医院腕带。
老周还在外头跟护士滚成一团,声音都变了:“林照!这娘们儿力气怎么比我前妻还大!”
林照把韩纪往外拖。
韩纪却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掌心。
一张皱巴巴的医院停车票。
票面被血泡了半边,只剩几行字。
入场时间:23:41。
车牌号:江A·7M36。
停放区域:B2冷库通道。
林照盯着那车牌,指尖发凉。
今晚老周的五菱开进三院时,旁边停着一辆白色冷藏车,尾巴挂着“鲜奶配送”的蓝牌子。
车牌就是这个。
就在这时,冷库深处那只半开的保温箱里,忽然传出极轻一声。
滴。
像温度报警。
箱盖下方亮起红色数字。
【16:59】
下一秒,箱子里传出许棠的声音。
失真,发冷,断断续续。
“林照……别开。”
“你们那边……还没下第一场黑雨,对吧?”
她停了一下,像在很远的地方吸了一口气。
“那就别让它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