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十年后的自己
玻璃瓶贴着鞋尖停住。
林照没弯腰。
他先看右脚。
黑布鞋鞋面沾着冷库灰,鞋底边缘夹着一点碎冰渣,化开后湿了一圈。脚底那道裂口隔着袜子疼,像被米粒硌着,怎么站都不对劲。
后门关死了。
旧铁门上的漆皮翘着,门缝里没有风,也没有许棠的枪口,更没有那个鸟嘴少年。
只有那个小瓶子。
冷气贴着瓶壁往外冒。
瓶里那片灰白色死皮本来蜷着,像一小块被泡软的纸。林照盯了几秒,忽然看见它慢慢贴到玻璃内壁上。
不是飘。
像有人从里面把掌心按了上来。
白雾被挤开,玻璃上显出半枚模糊指纹。
林照后背一麻。
他右脚裂口猛地一抽,疼得他差点骂出声。
“拿块死皮就想吓我?”
他声音很轻,嗓子哑。
“我洗澡搓下来的泥都比你厚。”
话说完,仓库里安静得只剩冷柜压缩机嗡嗡响。
他没笑。
林照从货架边抽了根烧烤夹。
上个月社区团购剩的,不锈钢,九块九一把,夹头还粘着孜然粉味。平时他拿来夹干冰袋,手稳得很。今天夹一个小玻璃瓶,夹了两次都滑开。
第三次夹住时,瓶子轻得像空的。
可他知道里面有东西。
从“他”身上刮下来的东西。
十年后的他。
林照牙关咬紧,把瓶子放进泡沫箱。手抖了一下,瓶底磕在箱底,咚的一声。
他立刻停住。
泡沫箱里没动静。
林照骂了句:“操,轻点不会啊。”
也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骂瓶子。
他往里塞了两袋干冰袋,刚盖上,又想起许棠说过,别让它“太冷”。这话没头没尾,像她一贯的作风。
林照把干冰袋扯出来,换成两块蓝色冰袋。
冰袋外皮印着“生鲜专用,重复使用”,边角冻出硬毛刺,划破他食指。血珠冒出来,他下意识往裤子上一抹,抹完才反应过来。
他盯着那点血。
又看看泡沫箱。
“别碰瓷啊。”他说,“我没给你加料。”
透明封箱胶带放在收银台下面,旁边有半包一次性筷子,一瓶喝剩的冰红茶,还有老周送的槟榔。胶带头找不到,他用牙咬,咬了半天,只撕下一条歪边。
第一圈缠歪。
第二圈粘住手背汗毛。
他猛地一扯,疼得龇牙。
第三圈绕到一半,胶带斜着粘上箱角。
林照低头看了两秒。
手不听话。
泡沫箱缠了两层,又塞进冷链箱。
箱子编号LZ-018。
红色“易碎勿压”封条贴得歪,像被人拿刀划了一道后又硬粘回去。
林照把箱子推到最里面。
不够。
他搬来两袋东北珍珠米挡住。
五十斤一袋,塑料袋勒得掌心发红。搬第二袋时,脚底裂口又疼,他身子歪了一下,肩膀撞上货架。
两瓶酱油晃了晃,玻璃碰玻璃,叮当响。
林照扶住架子,额头全是汗。
温湿度记录仪忽然滴了一声。
他猛地回头。
屏幕上数字跳了一下。
4.2℃。
下一秒变成-10.7℃。
再下一秒又回到4.2℃。
林照站在原地,手还按着酱油瓶。
“行。”他咽了口唾沫,“你牛。”
他给许棠留纸条。
“样本封存。没送检。明晚给解释。别拿‘不能说’糊弄我。”
写到“解释”时,笔尖断水。
他甩了两下,甩出一滴黑墨,落在纸上,像苍蝇屎。
林照越看越膈应,把纸揉了,重写一张。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卷帘门刚拉到一半,韩纪来了。
灰夹克,黑裤子,手里一杯便利店美式。杯盖边上沾着咖啡渍,像他一路没顾上擦。鞋底干净,走进仓库没什么声。
林照正蹲地上贴价格牌。
“冻鸡翅团购预售,三十斤起。”
红底黄字,打印机卡过纸,右下角糊了一块,像被口水泡过。
他抬头看见韩纪,心里先骂了一句。
脸上挤出笑。
“韩警官,早啊。买点?今天鸡翅便宜,别说我没照顾公职人员。”
韩纪没接话。
他的目光先落在温湿度记录仪上。
4.2℃。
再往里,是一排编号冷链箱。
林照把价格牌往泡沫板上一插,插偏了,只进去半截。
韩纪喝了口咖啡。
“不买。问两句。”
“问可以,别堵门。”林照站起来,拍裤腿上的泡沫屑,“我这小店,门口站个警察,大妈以为我卖毒鸡。”
韩纪从口袋里摸出证件,亮了一下,又收回去。
“东郊二号冷库,有人举报你非法处理冻品。”
林照笑了。
“冷库老板吧?他那货便宜得像偷来的,我没接,他急眼了。”
“我没说是谁。”
“我猜的。”林照说,“他脸上就写着‘想坑穷鬼’四个字。”
韩纪走到记录仪前,看了一眼旁边贴歪的冷链箱编号。
“卖鸡翅用得到这个?”
“社区团购现在卷。”林照张嘴就来,“王姨她们比你们查案还细,鸡翅化过冻没有,一摸袋子就知道。”
韩纪指了指冷链箱上的封条。
“还编号。”
“显得正规。”
“林照。”韩纪转过头,“你这是卖货,还是存东西?”
林照手里的宣传单被他捏出一个角。
他没往墙角看。
不能看那两袋米。
他转身从收银台下面拿出蓝色文件夹,往台上一推。
韩纪先看封面。
四个大字:学生资料。
林照脸皮厚:“打印店就剩这个,环保。”
韩纪没笑。
他抽出第一张。
冷链转运合同。
第二张,发票。
第三张,东郊冷库退货单。
纸页翻动,哗啦哗啦。合同第二页左边缺了一条白边,是昨晚打印机卡纸留下的。林照盯着那条白边,突然觉得它比韩纪的眼神还烦。
“手续有。”林照说,“章也有。你慢慢看,别给我揉皱了,我报销不了。”
韩纪没急着继续翻。
他看林照的手。
手背一块红,是胶带扯汗毛留下的。食指上有一道细口子,裤缝边还蹭着一点干掉的血印。
“昨晚没睡?”
“睡了俩小时。”林照揉了把脸,“还梦见房东站我床头催租,吓醒了。”
“冻品没接?”
“没接。”
“为什么?”
“太便宜。”林照舔了下后槽牙,“便宜到不像做生意,像找人背锅。”
韩纪看着他。
林照停了一下,又说:“我欠租,欠货款。但我不欠牢饭。”
韩纪合上文件夹。
他往冷链箱那边走。
“打开看看。”
林照没马上拒绝。
拒绝太快,像柜台里藏了枪。
他笑了一下:“看可以。干冰别乱摸,冻伤了我不赔医药费。”
LZ-003打开。
里面只有冰袋和几叠泡沫隔板。
林照没看箱底。
他知道那里昨晚原本压着什么。
LZ-006是保温棉。
LZ-011里塞着团购样品,冻玉米、手抓饼、两包香辣鸡米花。鸡米花袋子边角结了一层霜,拿出来时哗啦一响。
韩纪每个箱子都看。
到了最里侧,他停住。
两袋东北珍珠米挡在墙角。
米袋封口朝外,塑料线勒得很紧。
韩纪弯腰,手指按住一袋米的封口。
林照喉咙一紧。
“王姨!”他忽然喊了一声。
门口没人。
韩纪抬头看他。
“你喊谁?”
林照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硬着头皮往外看:“刚才影子晃了一下,我以为她又来催鸡翅。”
话音刚落,卷帘门外真探进来一颗烫卷发的脑袋。
王姨拎着菜篮子,皱着眉:“小林,你喊我干嘛?我在隔壁买葱呢。”
林照差点给她磕一个。
可王姨下一句就把他心提起来。
“你昨晚不是在群里说今天不进冷货吗?咋又卖鸡翅了?”
韩纪的视线回到林照脸上。
林照笑容僵了半拍。
“昨晚我说的是不进东郊那批。”他冲王姨挤眼,“那批不行,水多。今天换渠道。”
王姨没看懂他的眼色,反而来劲了。
“那你送花生不?上次那花生咸得我一晚上喝三壶水。”
“送,送更咸的。”林照赶紧把宣传单塞给她,“下午到货,你先回去抢群接龙,晚了没有。”
王姨骂骂咧咧走了。
“奸商。”
韩纪的手从米袋封口上移开。
林照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汗把T恤贴住了。
韩纪把文件夹放回收银台。
“手续暂时没问题。”
“那就是没事?”
“暂时。”韩纪端起咖啡,“东郊冷库那边,我会继续查。你最近别乱跑。”
林照把宣传单捏皱了一角。
“我跑哪儿去?我还指着这破店还债。”
韩纪走到门口,又停下。
“昨晚九点四十七,你在东郊二号冷库外面。”
“对。”
“有人拍到你。”
“冷库门口监控多,拍到不正常?”
韩纪从夹克内袋里抽出一张照片。
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颗粒很粗。时间码压在右上角:21:47:13。
林照站在小货车旁,手里拿着退货单,低头看。
他身后两米外,有个人。
深色雨衣。
帽檐压得很低。
雨衣下摆湿着,像刚从雨里走出来。可昨晚东郊没下雨,地面干得起灰。
林照捏着照片边角,纸被他掐出一道白印。
他没见过这个人。
至少昨晚没注意到。
韩纪手指点了点雨衣人。
“认识吗?”
“不认识。”
答得太快。
林照自己都听出来了。
韩纪没戳破。
“他叫程建南。”
林照脑子里先不是这三个字。
是后门门框上那半个被灰糊住的“程”。
他装作没反应。
“然后呢?”
韩纪把咖啡杯放在收银台边,纸杯底沾出一圈褐色水印。
“十年前,东郊物流园一场仓库火灾,死者名单里有他。”
林照喉咙发干。
“韩警官,你现在跟我讲鬼故事?”
“死人不会自己站到监控下面。”韩纪敲了敲照片,“有人在拿他的身份办事。”
林照低头看照片。
雨衣人的脸藏在帽檐下,只剩一团黑。
可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拎着一个小冷链箱。
截图太糊,刚才没看清。
林照把照片拿近半寸。
箱子侧面有一张歪斜的红色封条。
封条上三个黑字,被雨衣挡住一半。
LZ-018。
林照的呼吸卡住了。
那是他昨晚刚贴上去的编号。
就在仓库最里面。
就在两袋大米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