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死人签收
林照没去碰那两袋米。
他站在收银台后面,眼睛盯着照片。
照片糊,雨衣人更糊,可那只小冷链箱侧面的编号,清清楚楚。
LZ-018。
红色封条贴歪了一点。
那是他昨晚亲手贴的。
韩纪没催他。
他用纸杯咖啡的杯沿,轻轻压住照片一角。杯底渗出来一圈褐色水,慢慢洇到收银台木纹里。
林照昨天才拿洗洁精擦过这块台面。
他看着那圈水印,牙有点痒。
“编号你贴的?”韩纪问。
“废话。”林照把照片往回推,“我仓库里每个箱子都贴编号,不然靠意念找货?”
韩纪没接这句。
他低头看了眼林照的手。
林照这才发现,自己手指头一直按在照片边缘,按得指甲发白。
“箱子现在在哪?”
“仓库。”林照说,“但你别一张破照片就想让我开箱。韩警官,你刚才查货还知道看单据,现在怎么不讲手续了?”
韩纪把咖啡端起来,没喝。
“我是在给你机会自己讲。”
“我没什么好讲。”
“程建南。”韩纪忽然说了个名字。
林照没动。
韩纪看着他,像等他先眨眼。
“东郊物流园火灾里的死者之一。十年前,B区。死因登记是吸入性窒息,尸体烧损严重。”韩纪停了一下,杯子放回台面,“我说这些,不是给你普法。我想看看你听见这个名字,认不认识。”
林照喉咙发干。
他想起仓库后门门框上,那个被灰堵住的半个字。
程。
夏天一潮,那截木框就冒出一股湿柴火味,他还骂过房东用烂门糊弄人。
“我不认识。”林照说。
“那你最好别让自己看起来像认识。”
韩纪把照片留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卷帘门口,他又回头。
“林照,别急着拆箱。也别急着丢东西。你越忙,越容易留下痕迹。”
这话说得不重。
可听在林照耳朵里,比骂人还膈应。
灰夹克出了门。
外面电动车滴滴响,隔壁早餐店的油烟飘过来,韭菜盒子的味儿混着仓库里冰袋塑料味,顶得林照胃里一阵翻。
他等了差不多一分钟。
又探头往街上看了一眼。
韩纪没回头。
林照转身冲进仓库最里侧。
两袋东北长粒香压在角落,袋身掉墨,白米袋边角硬得刮手。他搬第一袋时还算稳,第二袋滑了一下,差点砸脚。
“妈的。”
他膝盖顶住米袋,肩膀硬抗,后背撞到货架。上面一排泡面晃了晃,掉下来一桶红烧牛肉面,滚到脚边。
LZ-018露出来了。
冷链箱安安静静。
红色“易碎勿压”封条还在,箱角那道胶带皱褶也还在。
林照蹲下去,摸了一下封条。
没开。
他从兜里掏出美工刀,刀片推出一格。
咔。
又推回去。
再推出。
又推回去。
最后他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刀扔回货架。
他没敢拆。
这玩意儿一头连着未来,一头又被死人拎着出现在监控里。他只是个倒腾冷冻货的小老板,不是恐怖片里嫌命长的傻子。
林照转去看后门。
门框灰黑,半个“程”字还在。旁边几道刀痕细得像指甲挠的,木缝里塞着黑灰,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拿手机拍照。
第一张手抖糊了。
第二张拍清楚了。
拍完,他盯着那个字,忽然想起房东老沈当初拍胸口的话。
“放心,干净仓。前头租客就是卖纸箱的,没乱七八糟的事。”
干净个屁。
林照锁了仓库门,王姨在群里催“鸡翅到没到”,他看了一眼没回,骑上后刹不灵的小电驴,直奔老城区。
老沈住的小区楼道里一股猫尿味。
一楼信箱上贴着褪色开锁广告,电话号被人用圆珠笔划得只剩三个数字。
老沈穿背心来开门,手里捏半截油条,嘴角沾着豆浆沫。
“你大早上发什么疯?”老沈皱眉,“我说租金宽你三天,不是宽你三年啊。”
林照把手机照片怼过去。
“这字怎么回事?”
老沈眯着眼看。
“什么玩意儿?你拍门框给我看病啊?”
“程建南。”林照盯着他,“这个人你认不认?”
老沈嚼油条的动作停了一下。
就一下。
很快他又嚼起来,还故意嚼得响。
“没听过。”
林照把韩纪那张雨衣人照片也翻出来。
“警察今天来我店里了。韩纪。他提的这个名字。”
老沈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客厅电视开着,养生节目里专家正说老年人少吃咸菜。老沈拿遥控器按了两下,没关掉,反而换成购物频道,一个女人扯着嗓子喊“买二送一”。
“吵死了。”
老沈把插头拔了。
屋里一下静下来,只剩楼上小孩跑来跑去的咚咚声。
“你少吓唬我。”老沈把油条往塑料袋里一塞,“警察找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仓库是你租给我的。你说干净仓。”
“那地方早改造过了。”
“死过人你没说。”
“我要说了你租吗?”老沈火也上来了,“我那仓库闲半年,物业费照交!你们租客倒好,一个个砍价比买白菜还狠,现在来跟我讲良心?”
林照被气笑了。
他想到押金,想到冷柜押款,想到王姨那二十箱鸡翅还没出,手指把照片边角捏出一道白痕。
“沈叔,我不是来跟你吵房租。我要十年前的资料。前租客合同,消防整改,送货单,只要跟B区有关,都给我。”
“没有。”
“那我找韩纪要。他问到你这儿,肯定比我客气。”
老沈瞪着他。
门外有人拍门。
“老沈!麻将三缺一,快点!”
老沈像抓住救命绳,扭头喊:“马上!”
林照没让路。
老沈推他一下,没推动,脸色更难看。
“你小子别给脸不要脸。”
“资料。”
两人僵了半天。
最后老沈骂骂咧咧进了阳台,翻柜子时故意摔得砰砰响。
他拖出一个装老白干的纸箱,箱底潮软,胶带黄得像贴过膏药。
“就这些。看可以,在我这看,别拿走。”
“我搬回去翻。”
“不行!”
老沈伸手来抢,林照抱着箱子往后退。
纸箱角被扯开,哗啦掉出一沓旧票据。老沈弯腰去捡,林照看见最下面压着一只牛皮纸袋,上面写着“B-17封存”。
老沈也看见了,手一快,想往背后塞。
林照直接按住。
“这个也给我。”
“这不是你的事!”
“现在是了。”
门外麻将搭子又喊,语气不耐烦。
老沈脸涨红,最后松手,咬牙说:“拿走。丢一张我扣你押金。”
林照抱着纸箱下楼,小电驴差点没电,最后一格红灯一闪一闪。他在路边小卖部买了瓶冰矿泉水,三块五,老板娘嫌他扫码慢,嘴里嘀咕“年轻人也磨叽”。
他灌了半瓶,冰得牙根疼。
回到仓库门口,老周正蹲着嚼槟榔。
“你电话不接,群不回。”老周吐了口红水,差点吐到林照车胎上,“王姨在群里骂你黑心老板,说鸡翅再不来就退款。我替你回了句‘老板被警察带走了’,她现在更兴奋。”
“你有病啊。”
“活跃气氛嘛。”
林照把纸箱往地上一放。
灰尘扑起来,呛得两人同时咳。
“帮我翻十年前的东西。”
老周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点。
“你真查那场火?”
林照看他。
老周挠挠下巴,槟榔渣卡在牙缝里。
“我不是全知道啊。我那会儿给小卖部送方便面,东郊跑过几趟。听人吹,说B区烧得怪。也可能是喝多了吹牛。”
“怪在哪?”
“记不准了。”老周蹲下来翻纸,“好像说有人听见敲门,又说是水声。反正他们那帮叉车工嘴里没一句准话。还有个姓程的,闷葫芦,穿雨衣送货,我见过两回。是不是程建南,我不敢打包票。”
林照把雨衣人照片给他看。
老周看了一眼,腮帮子停住。
“……像。”
“翻。”
两人蹲在仓库门口翻旧纸。
纸潮得发软,霉点一片片,摸上去像擦过汗又晒干的餐巾纸。林照翻出消防整改通知,红章糊成一团,只能看见“东郊物流园B-17”“封存”。
老周从牛皮纸袋里抽出几张送货单。
前两张是矿泉水。
第三张是手电。
第四张纸边被火燎过,半张发黑。
老周本来想随手丢到一边,林照一把按住。
签收栏里,三个字歪歪扭扭。
林照。
日期是十年前六月十七日。
品类很杂:矿泉水二十箱,碘伏一箱,手电三十支,压缩饼干十五箱。下面还有两行泡花了,看不清。
老周嘴里的槟榔差点掉出来。
“你十年前就这么会做生意?”
“我那年还在食堂抢七块钱盖浇饭。”林照声音发紧,“鸡腿小得跟拇指一样,我记得比谁都清楚。”
老周不吭声了。
林照把单子举到灯下。
签收栏下面还有一串号码。
前六位是他的户籍地。
生日也是他的生日。
最后四位,是0000。
老周往后挪了半步。
“林子,这玩意儿我能不能当没看见?我上有老,下……下虽然没有,但我还想活。”
“门口看着。”林照说。
“看啥?”
“看韩纪有没有回来。还有王姨来了别让她进。”
老周哭丧着脸:“我一个卖冻货的,现在还兼职看门避邪?”
下午特别长。
冷柜嗡嗡响,像有只大苍蝇钻在墙里。
王姨打了三个电话,林照接了一个,被骂得耳朵发热,只能答应鸡翅每斤便宜五毛。老周翻完资料就溜,说去给他买烟,结果人没回来。
韩纪发来一条短信。
别碰后门。别私自销毁旧资料。
林照看完,手心全是汗。
他把LZ-018拖到折叠桌边,坐了半下午。美工刀放在手边,烟灰缸里塞满没抽完的烟头。
每次刀片推出来,他都想起照片里的雨衣人。
最后又推回去。
晚上十一点五十八。
林照把那张十年前送货单压在后门前。
桌子一条腿短,下面垫着半本过期《物流报价手册》,一碰就晃。他又把雨衣人照片放在旁边,照片角已经被捏白。
零点。
后门缝里钻出冷风。
许棠站在门后,护目镜上挂着水珠,防护服肩头有一块暗红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药水。
她先看见送货单。
手套指节猛地收紧。
林照没把货推过去。
“许棠,今天不发货。你们要水要药,先把这张纸说清楚。别拿权限糊弄我,我听够了。”
门后有人喊:“许棠!三分钟内撤回!”
许棠没回头。
她盯着签收栏,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照火气压不住,声音也抖:“十年前我没来过这儿。这个身份证前半截是我的,后面给我填四个零。你们未来拿我的仓库也就算了,还给我补一份死人账?”
许棠抬眼。
她眼白里有血丝,像几天没合眼。
“我们也在找第一任。”
“第一任什么?”
“仓库管理员。”她说,“第七避难区的旧档案里有记录,名字被涂掉了。不是我涂的,我连原件库都进不去。”
“那你现在想让我信什么?信你们未来人也糊涂?”
许棠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也不好看。
“现任,你以为我们想把命压在一扇破门上?昨天为了抢一箱抗生素,外圈死了六个人。今天上面还要我照常签收,照常写损耗,照常说一切稳定。”
她从胸前内袋里抽出一张薄纸。
纸折了好几道,边缘发黑,中间有一枚灰色章印,字被粗黑线涂掉大半。纸背面还沾着一小片胶布,像从什么地方硬撕下来的。
门后又有人吼:“许棠,你在传什么?”
许棠把纸塞过门缝,动作很快。
“我从废档焚烧箱里捡的。被发现,我会被撤职,严重一点,送外圈。”
林照接住。
纸上标题只剩半截:
“仓库门开启记录。”
第一行:
“第零次交易:失败。”
第二行:
“管理员:□□。”
第三行黑成一条。
最下方残留半行字,烧得焦黄,一碰就掉灰。
“第零次交易失败后,管理员林照主动关闭门,代价为——”
后半句没了。
林照指腹沾上一层黑灰。
同一秒,他身后的现实仓库里,传来咚的一声。
不是后门。
是LZ-018。
冷链箱放在折叠桌旁,红色封条完好。
箱子里面,又咚了一声。
像有人屈起指节,从里面敲。
许棠脸色一下变了。
她隔着门缝低声说:“别开。”
林照还没动。
后门内侧那半个“程”字旁,木板开始发黑。
一只湿漉漉的焦黑手印慢慢浮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按在门板上,冒着细白烟。
手印下面,木纹被烫出一行歪字。
“LZ-018,程建南已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