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别滤
旧仓库那边的焦黑手,抽了一下。
林照脚底踩着撒开的白米,鞋底一滑,差点坐进米袋里。
他没喊。
也没犯傻往前扑。
手先摸到货架边那根撬棍,横在胸前。撬棍头还粘着上周撬木箱剩的黄胶,握上去黏糊糊的,像抓了一把冷掉的糖浆。
门缝里,那本《林照交易账,第零次》被风掀开一角。
纸页焦黑,边缘卷着,像烤糊的煎饼。
林照只扫见最下面一片红字。
盐。
盐。
还是盐。
门缝猛地往里一夹。
焦黑手卡在中间,指节“咔”一声断了半截。
林照胃里一顶,楼下十二块炒河粉的油味翻上来,火腿肠味都带着酸。
“别碰!”
许棠的声音从门后挤进来。
不是平时那种硬邦邦的稳。
她喘得厉害,尾音发抖。
黑缝消失。
焦黑钥匙叮当掉地,滚到灭火器脚边。
林照盯着它,手套里全是汗,手背痒得想挠。
“这就是你说的旧址?”
门后,许棠没接话。
她护目镜糊着雾,口罩下沿湿塌塌贴在下巴上,灰黑水痕顺着防护服拉链往下挂。她身后有人咳得像要把肺撕开,有人吼:“许队!三号桶又冒黑沫!”
许棠把一张皱成烂菜叶的订单纸贴到门缝边。
“零点前,备货。”
林照看墙上挂钟。
零点十六。
手机屏幕却亮了一下,跳回二十二点十一。
他骂了声:“操。”
“盐,一吨。整包,别拆封——”
后面又有人喊:“小赵抽筋了!”
许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发红。
“不,拆一部分。小袋也要。两公斤以内,防潮。碘伏,两百瓶起,别拿玻璃瓶,会碎。压缩饼干。净水滤芯,有多少收多少,包装破的不要。”
“一吨盐?”
林照把订单纸抖得哗啦响。
“你刚说整包,现在又小袋。许棠,我这边不是盐厂,也不是塑料袋批发城。你一句话,我这边半条命搭进去。”
许棠侧头看了眼身后。
林照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墙根蹲了一排人,每人手里捏着白色小纸包。有人舔手指上的盐粒,舔完还舍不得,用袖口又抹了一下。一个小孩躺在担架上,嘴唇白得发青,护士往他嘴里灌水,他刚咽一口就呛出来,胸口水渍边缘泛着黑。
许棠回头,声音压低:“水坏了。”
“说人话。”
“三号泵抽上来的水,滤三遍还有甜味。有人喝了,半小时抽筋。”她咬住后槽牙,“盐水能拖。拖不到天亮,他们就得排队上担架。”
林照喉咙动了一下。
他盯着订单上“翻倍”两个字。
不该先算钱。
可他还是先算了。
老周半夜肯定咬人,工人得加钱,房东昨天刚把催租单拍他仓库门上,红章压着他名字。
算完,他觉得手心发脏。
“定金。”
许棠推来一个小铁盒。
林照用撬棍挑开。两根金条,一包灰膜片。外头缠了两层保鲜膜,标签歪歪扭扭写着:黑雨滤膜碎,没拆。
“先抵一半。”许棠说,“不够,三倍也行。今晚先让盐过来。”
她说完像才发现自己乱了,抬手抹了一下护目镜,越抹越花。
林照把铁盒收了。
“行。别死,尾款没人赖账。”
许棠没骂他。
门啪地合上。
仓库重新安静。
温湿度计滴滴乱叫,八十九块包邮的小破盒子,湿度那栏跳成了ERR。
林照用不锈钢托盘扣住焦黑钥匙,上面压两袋大米,又拿胶带在地上贴了个圈,写:别手贱。
写完他看着难受。
像骂自己。
他拨给老周。
背景里麻将哗啦响,女人喊“碰”。
“林老板,大晚上又干啥?先说好,今晚不送货,我清一色听牌。”
“盐。一吨。二十五公斤袋。再要碘伏、压缩饼干、滤芯,有多少拉多少。两个小时内到。”
老周静了两秒,笑了。
“你准备腌谁?”
“加钱。”
“八百。”
“三百。”
“九百。你再砍,我继续摸牌。”
“八百,带台封口机,能封塑料袋就行。”
“先转五千。”
“你抢钱?”
“半夜服务,先款后货。你不转,我胡牌。”
林照看着余额,牙根发疼。
转了五千。
备注:食品仓储备货。
老周秒收:“等着吧,盐老板。”
林照又冲去隔壁便利店。
王姐卷帘门拉了一半,拖把水一股84味。烤肠机还转着,两根烤肠皱巴巴的,像晒干的手指。
“自封袋还有多少?”
王姐抬眼:“你上回买走三箱雨衣,社区群问我是不是台风来了。今天又来?”
“全要。食品袋、密封袋、垃圾袋也要。进价加两成。”
“发票开啥?”
“腌菜。”
王姐看他一眼。
“十点多腌菜?你们男的撒谎也不打草稿。”
她还是蹲下翻货。纸箱灰大,呛得林照直咳。扫码时他手抖,密码按错一次,第二次才过。
回仓库路上,园区门口停着一辆银灰捷达。
车停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车牌后半截糊着泥,只露出一个“7”和一个弯弯的“Q”。
前挡玻璃黑着。
看不清里面。
保安老刘从岗亭探头:“林老板,刚有人问你仓库几号。”
林照脚步一顿。
“谁?”
“那车上的。说是你朋友。”
“我没朋友。”
老刘愣住。
林照掏出两包烟塞过去:“今晚谁问都说我不在。车也别让靠近。”
“你这……”
“再问就报警,说偷电瓶。”
老刘收了烟,嘴里嘟囔:“你们做生意的花样真多。”
货车很快倒进仓库门口,倒车声滴滴滴,刺得人脑仁疼。
司机叼着烟不肯搬。
“老板,一吨盐,腰不是铁打的。”
“按袋算,两块。封袋另算。”
“三块。”
“封歪漏盐不算钱。”
司机把烟掐了:“那得五毛一袋。”
“干。”
老周穿着棉拖鞋下来,啪嗒啪嗒,把一台发黄的封口机丢地上。电线接头缠黑胶布。
“烧了你赔,押金八十。”
“记账。”
“你欠我的账本都能印书。”
“那你别卖。”
老周翻白眼:“谁叫你给钱快。”
搬盐、拆袋、倒盐、称重。
流程被时间抽成一团乱麻。
罐头压着酒精箱,雨衣袋被塑料桶顶破,过道只剩半只脚宽。林照踩到一张透明雨衣,劈叉半截,骂得两个搬货工低头笑。
“笑屁。手洗了再碰袋子。”
第一批封出来歪得像狗啃。
林照抓起一袋抖了抖,盐粒哗啦漏了一地。
“这袋不算钱。”
“老板,你也太扣。”
“漏到那边,可能就差这一口盐水。你漏袋子,我扣钱,天经地义。”
搬货工嘟囔:“神经病。”
林照听见了,没回。
他一个欠租两个月的小仓库老板,蹲地上给盐称重。称多亏钱,称少挨骂。手套里全是盐粉,指缝磨得发疼。
二十三点四十。
他去拿胶带,忽然停住。
托盘还在。
两袋大米还压着。
可胶带圈里那四个字,少了一笔。
“别手贱”的“手”,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蹭花了。
托盘边缘多了一圈黑水。
水没有往外流。
反而一点一点往胶带圈里缩,像活的。
林照后背发麻,抓起两箱酒精又压上去。
“老板?”
“干你的活!”
他话刚落,卷帘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不重。
笃,笃。
仓库里一下静了。
老周伸脖子:“你朋友?”
林照抄起撬棍:“谁?”
外面没人答。
监控屏角落里,银灰捷达的车窗降着一条缝,有人举着手机,镜头正对仓库门。
林照走过去,没开门,直接把卷帘门又往下拉了半截,铁皮哗啦一声砸到地。
“老周,剩下的钱加两百,嘴闭上。”
老周脸色变了变:“我啥也没看见。”
“最好。”
二十三点五十九。
后门传来三短一长的敲击。
林照松了口气。
零点整,门开。
冷风灌进来,吹得小盐袋塑料哗啦响。
门后比上次更乱。半截铁门板绑着绳子当滑道,两个人抬担架,一个瘦高工程兵蹲着摇滑轮,滑轮缺油,吱呀叫得像老鼠。
许棠站在最前面,口罩换了新的,可袖口已经被黑水洇透。
“先小袋。”
“你还挑。”
“通道塌了一半,大包卡住会死人。”
林照把第一箱推过去。
“碘伏右边,饼干红胶带,滤芯别压。”
“编号?”
“自己贴,我这边没手。”
倒计时亮着。
16:38。
盐箱一箱箱滑过去。
第七区那边有人接慢,一箱砸在男人脚背上,他疼得闷哼,还是抱起来往后拖。
林照烦得吼:“垫布!箱底卡!”
许棠回头就骂:“听不懂人话?雨披垫上!别让盐撒!”
她这一嗓子破了音。
后面的人愣了一下,赶紧扯雨披铺滑道。
效率立刻快了。
8:02。
许棠伸手接滤芯,手腕一抬,黑水顺着袖口滴到门槛上。
那滴水没有散开。
它在水泥上鼓成一个小包。
林照盯着它:“你手怎么回事?”
“别问。”
她说完又顿了一下,像硬把火气咽回去。
“水站溅的。林照,继续。”
“这批是卖你的。坏账我真追。”
“我签。”
“封口机押金八十,也算你们账上。”
旁边后勤员呆了一下。
许棠却点头:“记上,八十。”
1:19。
最后一箱盐卡在门槛。
林照抬脚踹过去,纸箱角裂开,几包盐滚出来。一个孩子扑上来捡,手背瘦得骨节凸起。
林照下意识伸手,又停住。
许棠快一步把孩子拖回隔离线。
“退后!”
孩子哭声很小,像没气。
倒计时00:37。
回货箱被推回。
里面有黑雨滤膜碎片,两块黑金属片,一卷潮湿纸带。
许棠又丢来一只透明密封袋。
袋子落在门槛内侧,啪地一声。
林照第一眼以为是货款。
第二眼,头皮绷紧。
袋里是一截滤芯。
白色外壳全是牙印,深浅不一,几处还嵌着暗红肉丝。滤棉黑得发亮,像吸饱了墨汁。袋口封死了,却透出一股腥甜味。
滤芯内侧,歪歪扭扭渗着两个字。
不是写上去的。
像从滤棉里自己洇出来的。
别滤。
林照用美工刀尖把袋子挑起,转了一下。
他手指僵住。
牙印边缘往外翻。
不是外面咬进去。
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往外咬出来的。
倒计时归零。
后门合上。
仓库安静了一秒。
回货箱里那卷潮湿纸带,自己松开了一圈。
紧接着,被他压在托盘下的焦黑钥匙,轻轻响了一声。
咔。
像有什么东西在磨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