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黑水往上爬
林照把撬棍横在托盘上,先没碰那截滤芯。
仓库地上全是盐。
鞋底一踩,咯吱咯吱,像踩碎小骨头。封口机还插着电,发黄的壳子烫手,塑料焦味混着盐粉,呛得人嗓子发苦。
老周蹲在卷帘门边抽烟,棉拖鞋边上落了一撮烟灰。
他没拍,眼睛一直盯着透明袋。
“林照。”
“嗯。”
“这货你到底卖哪儿?”
“外地。”
“外地耗子能把滤芯咬成这德行?”
林照戴上两层一次性手套,从便利店九块九的烤肉夹里抽出不锈钢夹子。
“仓库老鼠大。”
老周嘴角抽了一下。
“你家老鼠啃钢筋长大的?”
林照没吭声。
透明袋里,那截滤芯贴着袋壁滚了半圈。牙印一排一排,边缘发黑,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来过。
腥甜味冲上来。
林照胃里一翻,差点吐在盐袋上。他咬住后槽牙,把袋子重新压回托盘。
“封口机钱明天结。”他说,“今晚的事,别往外漏。”
老周把烟头按进半瓶矿泉水里,滋啦一声。
“我做批发二十年,见过改生产日期的,见过一车货三本账的。你这个,我真不想见。”
“那就当没见。”
老周站起来,拖鞋啪嗒一声。
“我跟你说真的。”他压低嗓子,“你要是沾了刑案,别说我认识你。货我能停,命我不赔。”
“停货可以。”林照看他,“欠我的折扣退回来。”
“你他妈……”
老周骂到一半,又把话咽了。他拎起账本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指了指封口机。
“线头都热了。拔了。烧了仓库,房东能连你骨灰盒一起收租。”
卷帘门哗啦落下。
仓库一下安静。
林照蹲回托盘旁。
焦黑钥匙压在两箱酒精下面。刚才那声“咔”之后,它又跟死了一样。胶带圈里,黑水缩成豆大一点,黏在水泥缝上,像油,也像一粒湿芝麻。
他拿手机拍照。
第一张手抖,糊成一片。
第二张拍到手套上的盐粉。
他骂了句:“废物。”
第三张,他把滤芯袋、黑水点、潮湿纸带分别拍清楚。备注栏里打了“怪东西”三个字,又删掉,改成“样品A”。
不写清楚,他怕明早自己真能装傻。
凌晨一点二十,银行客户经理打来电话。
女声很客气,客气得发凉。
“林先生,您尾号账户近期夜间交易较多,采购品类跨度比较大,食品、酒精、密封袋,还有水处理检测服务预约支出。请问是本人操作吗?”
林照看着那颗黑水点。
“本人。”
“方便说明经营用途吗?”
“社区应急包。”
那边停了一下。
“您原经营流水主要是食品仓储批发。”
“应急包里也得有水。”
“好的。系统可能会要求您补充材料,如合同、采购单、项目说明。”
“知道。”
电话挂断后,林照把截图丢进“税务材料”文件夹。里面有进货单、房东催租单,还有他半小时前胡乱写的《社区应急包项目草案》。
他看着标题,自己都嫌丢人。
可银行的人爱看这种东西。越像街道办材料,越安全。
凌晨两点,他给后门塞纸条。
“许棠,别滤是什么意思?牙印谁的?水站出了什么事?
我卖滤芯,不卖命。
另外,封口机押金八十,别赖。”
写完最后一行,他盯了两秒,还是没划掉。
天快亮时,后门缝里挤出一张潮湿纸片。
纸上有消毒水味,还有铁锈味。字是许棠的,笔画乱得刮纸。
“不是所有浑水,过滤后都能喝。”
林照火一下上来,抬手拍门。
“这叫人话?你们昨晚刚要完滤芯!”
门后没有开。
但有声音传过来。
很远,像隔着水管,又闷又乱。
“关泵!三组又黑了!”
“你关一个试试?医疗区桶都空了!”
“我说出水口黑!出水口!不是进水!”
“孩子拉得站不起来,你跟我讲口?我他妈现在只要水!”
“那你让他们喝什么?喝墙皮灰?”
东西砸在铁柜上,哐当一声。
有人哭,有人骂,还有人一遍遍喊“让开”。
许棠的声音挤进来,哑得厉害。
“儿童区先停新水,旧水兑盐,半杯半杯发。伤员区留最低量。三组拆下来封,谁再往桶里倒,我剁他手。”
“许队,孩子那边——”
“我知道!”
她吼完,像被什么呛住,咳了两声。
林照贴着门,手指按在铁皮上。
“许棠,滤芯谁咬的?”
门后静了一瞬。
“值班员。”
“人?”
“嗯。死前十分钟,他把滤芯从机子里拆出来。”
林照喉咙发紧。
“里面咬出来的痕迹怎么回事?”
这次许棠沉默更久。
远处又有人叫她,她没应。
“滤芯不是墙。”她声音低下来,“它是网。网兜住的东西多了,会反过来咬人。”
林照背后发麻。
他扯手套,扯急了,指甲旁边倒刺被带开,疼得眼角一跳。血点冒出来,他看了一眼,火气反倒泄了半截。
“你早说。”他说,“昨晚还让我送,你们拿人试货?”
“昨晚不滤,伤员区先烂。”许棠停了停,“昨天儿童区少供两桶,三个孩子抽了。伤员区一停水,绷带揭下来全是脓。你骂吧,我听着。”
林照张了张嘴,没骂出来。
他想起昨晚扑过来捡盐的小孩。手背细得像鸡爪,哭都没声。
“给我数据。”林照说,“别讲惨,我管不了。浑成什么样,几小时废,水放多久出东西。能写多少写多少。”
“你要干什么?”
“找人测。”林照低头看那点血,“能卖就卖,不能卖,我得知道这东西会不会从冷柜里爬出来,把我这破仓库变停尸房。”
门缝里又塞出一卷纸带。
湿得发软。
林照用吹风机低温吹。蓝壳吹风机裂了一条缝,吹出来全是灰味。纸带慢慢平了。
他先看到“腹泻”。
后面一串数。
六十七。
一百四。
二百七十一。
最后那个“1”被水泡得发黑。
纸带底下,许棠圈了三遍:
出水端先黑。
静置六小时有丝。
盐水可收缩。
林照看向胶带圈。
那颗黑水点一动不动。
他没碰。
上午九点半,他把黑雨滤膜碎片分成三份。
最大一份塞进冷柜。冷柜里冻着半袋鸡翅,袋口没扎紧,鸡皮上结着白霜。他把样品盒压在鸡翅下面,又拿速冻汤圆挡住。
第二份进保险箱。
最小一份,用三层密封袋包好,装进一个“高山云雾”茶叶礼盒。里面原本只有半包碎茶,倒出来时,一股陈纸板味。
城南净水设备厂叫海辰水处理。
门口招牌掉漆,“处”字缺半边。院子里堆着旧滤筒,白塑料晒黄了。门卫大爷坐小马扎上吃韭菜包子,味儿飘得满院子都是。
戴老板在二楼见他。
五十多岁,肚子顶着皮带,衬衫领口有汗圈。桌上两个茶垢杯,一个枸杞,一个浓茶。墙上横幅褪了色:质量就是生命,创新就是饭碗。
“林总,老周说你有项目。”
林照把茶叶盒推过去。
“国外客户退回来的预处理废膜。想查污染成分。无放射,无挥发。”
戴老板没急着接。
“来源要写。危险样品要签免责。我们小厂,不背锅。”
“可以签。”
“还得留样。”
“不留整块。”林照说,“你切多少,我看着。”
戴老板抬眼。
“你这不像普通废膜。”
“测得出来,第一批两百万净水耗材。滤芯、活性炭、空瓶、密封桶,都走你。”
戴老板脸上的笑没立刻出来。
他先看了看茶叶盒,又看林照。
“企业项目另说。正规流程,先检测后合规,也说得过去。”他咳了一声,把枸杞杯挪开,换一次性纸杯倒水,“不过丑话说前头,出了事别找我厂。”
“多久?”
“常规两天。今晚能给初筛。”
“多少钱?”
“一万二。”
“三千。”
戴老板差点笑出声。
“林总,你买葱呢?”
“六千。先切针尖大一块。报告出来再谈大单。”
戴老板盯了他几秒。
“六千先付。免责现在签。”
林照扫码。
第一次,支付失败。
页面弹出:该交易存在风险,请更换验证方式。
戴老板的笑慢慢淡了。
“林总,你这项目……走哪个公司账?”
“个人垫付。”林照换了张卡,“小项目先跑。”
第二次才付过去。
他把许棠纸带上的字删掉地名,只留浑水数、报废时间和静置记录。戴老板扫了一眼,眼神亮,又强压住。
“曲线挺邪门。连续采样有?”
“有一部分。”
“够我们少折腾好几天。”
林照没接话。
他脑子里还是那个数:二百七十一。
再拖几天,那边未必还有人给他写纸条。
检测室在一楼。
地上蓝色防滑垫翘了边,角落拖把桶漂着灰。年轻技术员小赵戴口罩,边戴手套边嘀咕:“老板,咱这又不是生物安全柜。”
“少废话。”戴老板说,“切一点,别乱闻。”
林照站在旁边。
小赵用镊子夹住那点黑膜,刚碰边,镊子尖像被黏住,往外拉出一缕细黑丝。
小赵手僵住。
黑丝细得像头发,在灯下抖了一下,又缩回膜里。
戴老板喉结动了动。
“静电。”他说。
林照点头。
“嗯。”
戴老板把镊子放回托盘,手却没离开,眼睛还盯着那片膜。检测室里只剩仪器风扇呼呼转。
下午五点,林照离开海辰。
银灰捷达没出现。
但一辆白色面包车跟了他两条街,车窗贴深膜,到菜市场路口才拐走。
回到仓库,他把卷帘门拉下三分之二。晚饭是便利店剩的两根烤肠和一桶红烧牛肉面。烤肠皮硬,咬开一股油哈味,他吃半根就扔了。
晚上十一点四十,后门没动静。
许棠没来。
林照坐在冷柜旁,听压缩机嗡嗡响。旁边那半袋鸡翅被冻得硬邦邦,袋口却慢慢鼓了一下,又瘪回去。
他以为眼花。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戴海辰。
林照接起。
电话那头先是尖锐报警声,滴滴滴,刺得耳膜疼。接着是戴老板压着喘的声音。
“林总,你样品还有没有?”
“怎么了?”
“我们封了三层。”戴老板声音发抖,“外面那层没破,里面两层破了。废液管堵死,针头拔出来少半截。”
旁边有人喊:“老板!废液桶!”
一声玻璃碎响。
戴老板骂了句娘,声音猛地远了,又贴回来。
“林总,你放我这儿那点样品……少了一半。”
林照没回答。
冷柜密封条上,一滴黑水慢慢挤了出来。
它没有往下滴。
它贴着白色胶边,逆着重力,一点一点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