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仓库连着末日十年后科幻末世 · 都市仓储经营 · 跨时空交易

茶馆的桌面黏手。

林照把手指从桌沿抬起来,指腹上沾了一点褐色茶渍。他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反倒把牛仔裤蹭出一条脏印。

墙上的挂钟慢半拍似的走着。

二十二点四十六。

城西老街的“春来茶社”还亮着灯。木牌掉漆,门口一只塑料桶接空调水,滴答滴答。柜台玻璃里摆着瓜子、红梅烟、散装山楂片,老板娘坐在后头剥毛豆,电热水壶咕嘟咕嘟冒白汽,把她老花镜熏白一层。

韩纪坐在对面。

没穿制服,深灰夹克,袖口磨亮,像经常把胳膊搭车窗上。桌上有包没拆的红塔山,他往前推了半寸。

“来一根?”

“不抽。”林照说,“仓库里纸箱多,沾味,客户能闻出来。”

韩纪看了他一眼,把烟收回去,换了杯浓茶推过去。

“那喝。茶馆就这条件,别嫌。”

林照端起杯子,又放下。

茶汤黑沉沉的,杯口缺了一角,像被谁拿牙磕过。他刚进门踩了半片烂菜叶,右脚鞋边一直有股馊青菜味,越紧张越闻得清楚。

“韩警官,问可以。”林照先开口,“我十一点半前得回去。”

韩纪没顺着问急事。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照片,啪一声按在桌面。

仓储园区侧门。凌晨一点十七。一辆厢货打开尾板,叉车拖下整托白色盐袋。

“你叫的车?”

“是。盐有票。”

“我没问票。”韩纪指节敲了敲照片,“我问你,一个开社区仓储店的,半夜卸盐,图什么?”

林照舔了下被茶汽烫得发干的嘴唇。

“做应急包。”

“应急包先上一吨盐?”

“二斤装分包。物业、办公室都能卖。”

韩纪又推来一张照片。

仓库门口,搬货工扛着袋子,背心卷到腰上,脊梁汗得发亮。地上盐粒撒了一片,像谁摔碎了玻璃。

“还有这个。”

第三张是海辰水处理厂门口。林照那辆破面包停在树荫下,车尾一坨鸟屎糊得很显眼。

韩纪说:“你最近跟水也挺亲。”

林照没接话。

韩纪靠回椅子,椅腿吱呀一下,隔壁下棋的老头抬头看了眼。

“我见过真做应急包的。矿泉水、绷带、手电,弄点饼干,像那么回事。”韩纪把手伸进袋子,又拿出一张复印件,“你呢?二十升桶装消杀液,工业封口机,净水滤膜,密封桶。白天补票,凌晨卸货,司机还换过号。”

林照嘴角抽了一下。

老周这个狗东西,单据写得比情书还全。

“生意做乱了。”林照挠了挠鼻梁,“我承认。我缺钱,想蹭风口,什么能塞进去就塞进去。韩警官,你要罚我,我认。”

“别急着认。”韩纪翻了一页,“你账上现金回流也怪。小额进,小额出,再变成采购款,像在水盆里洗过一遍。”

林照端茶喝了一口。

茶又涩又烫,舌尖一下麻了。他手抖了半下,茶水泼到裤腿上,深了一块。

他低头看了眼,骂不出口,只抽两张纸巾擦。劣质纸巾一沾水就烂,糊在牛仔裤上白一片。

韩纪看着他擦,没催。

“韩警官,”林照抬头,“我不是富二代。店里房租涨,老客户跑,团购平台天天压价。我找老周压货,想搏一把。搏赢了翻身,搏输了我自己吃盐吃到明年。至于海辰厂,我拿样品去问检测,准备找代工。”

“滤膜碎片哪来的?”

“退货里拆的。”

“谁退?”

林照停了半秒。

电热水壶“咔”一声跳闸,老板娘在柜台后骂:“又烧干,白天哪个王八蛋没加水。”

林照把纸团捏在手里。

“外贸尾货。乱。你要我现在报个公司,我能编。但你肯定查得出来。我不想拖供货人下水,你要查,我配合。可别一上来就往走私上按。我就一破仓库,叉车都租的,哪来的码头线?”

韩纪抬眼。

“我说走私了?”

林照后槽牙咬了一下,脸上还挂着那个不太像笑的笑。

“你没说,是我胆小。”

口袋里手机震起来。

二十三点二十。

木桌太薄,嗡嗡声顺着桌腿往上爬,像只苍蝇钻在杯底。

韩纪眼睛往下扫。

“胃药?”

林照手已经摸到手机,顿了一下。

“提醒发报价。”

他按掉闹钟,屏幕停在备忘录上。

《社区家廷防灾包渠道方案》。

“庭”字还打错了。标题下面的表格空了一半,图片带着水印,一张急救包照片右下角还有别家店铺名。

韩纪没伸手拿,只歪头看了两眼。

“挺赶。”

“昨晚泡面边上做的,键盘现在还有辣油。”林照说,“客户明早要看。”

“客户叫什么?”

“周建国。”

“老周?”

“嗯。”

像掐好点一样,电话进来。

来电显示:老周。

林照手指刚从杯沿松开,下一秒又扣紧了。早了几分钟。

韩纪抬了抬下巴。

“接。开外放。”

林照按了免提。

老周的大嗓门炸出来,旁边象棋老头都看过来。

“林子!你那报价做没做?物业主任明早八点要看!我跟你说,桶别买薄的,上回我给人送那种,一提把儿断了,矿泉水撒人家电梯里,赔了我二百!”

林照说:“在做。”

“还有饼干,别买一掰掉渣的。领导吃一口掉裤裆上,回头骂我没档次。盐二斤装就行,别整你那一吨一吨的,我腰现在还像借来的。”

韩纪没表情。

老周又嚷:“对了,你那个特殊桶——”

林照立刻打断:“普通密封桶。方案里写普通密封桶。”

电话那头停了半拍。

“啊对对对,普通的。你别急眼嘛。我就是提醒,单子上我没敢乱写,省得会计问。还有滤芯,家庭款跟工厂款别混,客户问起来你别嘴瓢。行了,十一点半前发我,别死电脑前,死了尾款没人结!”

电话挂断。

茶馆安静了两秒。

隔壁老头啪地拍下一颗棋:“将军!”

韩纪把笔帽合上。

“特殊桶?”

林照把手机扣在桌上。

“老周嘴贱。他把厚桶都叫特殊桶。你见过他就知道,他给自己老婆买个加厚垃圾袋,也能说成军工品质。”

韩纪嘴角动了一下,眼神没松。

“你这套说法,能把盐和饼干圆过去。”他说,“但圆不了后门。”

林照手指停住。

茶水黏在指腹上,忽然凉了。

“什么后门?”

韩纪从袋子里抽出最后一张照片。

不是打印的监控截图,是仓储园区平面图。南侧装卸口,北侧卷帘门,后面那条窄消防通道,被红笔圈了一个点。

林照的仓库后门。

“房东说那门早年被铁架堵了。”韩纪说,“监控里,你这个月进去七次。每次都是零点前后。搬货不走大门,走堵死的门?”

林照喉咙有点发紧。

他低头把烂纸巾团成一团,扔进桌下垃圾桶,没扔准,弹出来落在鞋边。

“那边放冷柜。”他说,“我去看温度。老仓库线路差,怕跳闸。”

“冷柜里是什么?”

“冻品样品。”

“冻品票呢?”

“明天给你。”

韩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换了话题。

“戴海辰今晚报了设备异常。你刚走,他厂里水压乱跳,检测池进了脏东西。”

林照差点问“人有没有事”。

话到舌尖,被他用牙齿咬回去,舌侧疼了一下。

“设备坏了找厂家。”他把杯子往前推开,“找我我也不会修。”

“你不好奇?”

“我现在只好奇能不能走。”

外头一辆电瓶车碾过积水,哗啦一声。茶馆玻璃门被风顶开条缝,隔壁烧烤摊的孜然味钻进来,混着茶叶渣的酸味。

韩纪把照片一张张收回文件袋,只留下那张后门平面图在桌上压了几秒。

“走吧。”

林照站得太快,膝盖撞到桌腿,杯子晃了一下,茶汤差点溅到韩纪袖口。

“靠。”他低声骂。

韩纪拎起文件袋。

“开慢点。”

“谢谢关心。”

“想多了。”韩纪说,“我不想明天在事故现场捡你的账本。还有,别搬后门那套东西。”

林照没回。

他扫码付茶钱,手指按错两次。两杯茶二十五,老板娘又收三块座位费,嘴里还念叨:“大晚上的,占我一壶水。”

林照把柜台边那杯白开水也拿走了。

老板娘瞪他:“杯子记得还!”

“明天还。”

他上了面包车。

车里全是廉价橙子香精味。副驾纸箱里放着十二个玻璃果汁瓶,下午他倒掉果汁洗了三遍,瓶口还甜腻腻的。许棠要水样,干净的、不干净的,都要。茶馆这杯白开水没过滤,杯底还沉着两粒茶末。

脏水也算水样。

二十三点五十。

旧面包打火打了三下才着。林照刚拐上园区外路,后视镜里,一辆银灰色捷达慢慢跟上来。

车牌后半截被泥糊住。

雨刷下面夹着张罚单,跟茶馆外那辆一模一样。

林照没敢回头看第二眼。他打右灯,却往左拐,绕过一排修车铺,又从水果批发市场后门穿过去。捷达跟了一段,在红绿灯前停住了。

可他进园区时,保安亭里的老刘正嗦粉,抬筷子冲他一指。

“林老板,刚才有辆车问你仓库几号,我说不知道。你欠人钱啊?”

林照脚步一顿。

“问的人长啥样?”

“车窗没摇完,男的,烟味大。”老刘吸了口粉,“你少熬夜啊,头发都贴头皮了。”

林照没心情贫。

他把车开到南侧装卸口,拎起玻璃杯和纸箱往仓库冲。卷帘门拉下一半时卡了一下,他用肩膀顶,纸箱撞倒两个,密封袋哗啦撒了一地。一个玻璃瓶滚到冷柜边,叮地撞住。

仓库灯管闪了两下。

冷柜压缩机没响。

林照抬头看温控表,数字乱跳,-18、03、88,像坏掉的老虎机。

冷柜密封条上那滴黑水不见了。

不止不见了。

密封条下方的水泥地多了一道细黑痕,像被烟头烫过,又像什么东西爬过去留下的泥线。林照用鞋尖碰了一下,鞋底橡胶发出轻轻一声“滋”。

他立刻收脚。

玻璃杯里的白开水也不对劲。

杯壁冒出细小气泡,茶叶末在杯底慢慢打转,水面浮起一圈灰白沫。

后门那边传来声音。

不是敲门。

是指甲刮铁皮,一下,一下,刮得人牙根发酸。

零点到了。

铁门缝里透出灰白光,不亮,却刺眼,像外头天还没彻底死透。冷风从门底挤进来,带着铁锈、湿灰,还有一股烂海带似的腥味。

林照抓起玻璃杯和空瓶箱,快步过去。

“许棠,水样我带——”

门开了。

门后没有许棠。

也没有第七区那几个戴灰口罩的搬运员。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雨披的人。

雨披边缘滴水,水落在门槛上,留下淡淡黑痕。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白得发青的下巴。

林照把箱子往身后挪了半寸。

“你谁?”

那人没进来。

他弯腰,把一枚白色药片放在门槛上。药片边缘粗糙,像手工压出来的,表面裂着细纹。

药片刚碰到黑水痕,那道黑痕竟往后缩了一点,像活虫子被烫到。

林照手里的玻璃杯轻轻磕上箱角。

叮。

雨披人又推来第二样东西。

一张湿透的照片。

照片上,韩纪坐在春来茶社的侧脸清清楚楚,手边还压着林照仓库后门的平面图。

林照后颈凉了一片。

雨披人声音不大,门后的风呼呼刮着,他却每个字都听清了。

“许棠今晚来不了。”

他抬起下巴,帽檐下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

“她喝了第七区的水。”

“鸦医说,你要是想她活,就别再让那个警察盯着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