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许棠失联十七分钟
卷帘门底下漏进来半截鞋影。
鞋尖顶着门缝,没动。
林照也没动。
他先把倒扣着白药片的玻璃杯推到货架最里面,又扯了两卷黑色垃圾袋,胡乱盖住门槛边那点灰痕。
手太急,手背撞上铁架。
咣。
骨头一麻。
他差点骂出来。
“等会儿。”林照冲外面喊,“裤子拉链卡了。”
外头静了一下。
韩纪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开仓库还脱裤子?”
林照喉咙一紧,嘴上顶回去:“上厕所不行?韩警官管得比物业还细。”
他低头瞄门槛。
刚才雨披人咳出来的黑水没进仓库,可内侧留了一个湿印,圆圆的,像烟头烫过水泥。
林照用鞋尖蹭了两下。
没掉。
他不敢再拖。
卷帘门拉开半人高。
门一掀,孜然味先钻进来。园区外烧烤摊还没收。排水沟那股馊臭跟在后头,黏鼻子。
韩纪站在门口。
外套拉链歪着,衬衫领子翻了一边。平时那副谁欠他八百万的直背,这会儿塌了半截。
他手里拎着一袋盐。
两块钱一袋的海晶牌,袋角破了,盐粒一路漏,白花花落在他黑皮鞋面上。
林照看见那袋盐,后颈发凉。
“半夜找我买盐?”林照没让路,“便利店往前八十米。”
韩纪抬眼。
眼白里全是红丝。
“关了。”
“你警察证呢?敲醒啊。”
韩纪喉结滚了一下。
“我想吃盐。”
声音低到林照差点没听清。
韩纪平时审人,话里都带钩子。这会儿像嗓子里塞了团湿棉花。
林照本来想怼一句“你怀孕啊”。
话到嘴边,吞回去了。
他看见韩纪右手虎口上有一条淡黑线。
不粗。
像圆珠笔划错了一道。
可那道线顺着皮肤纹理往手腕里钻,末端还分了叉。
林照脚跟先动了。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人已经退了半步。脚底踩到地上的盐粒,咯吱一声。
韩纪低头看地面,又看他。
“你这儿盐不少。”
“企业防灾包。”林照张口就来,“白天跟你说过。”
韩纪没拆。
他只是把那袋破盐攥紧,盐从指缝里漏下来,落进卷帘门轨道。
“春来茶社那杯水,你带回来了?”
林照心口猛地一跳。
茶社那只玻璃杯,还在洗手池边。
杯底压着半圈茶垢,玻璃壁上还有一道灰白水印。他刚才忙着处理门口,忘了收。
“喝完扔了。”林照说。
韩纪盯着他。
“你仓库的事,我今晚可以先不碰。”
他说着,抬起右手。
那条黑线在灯下更明显了,像细细一根脏线缝进肉里。
“但这个,你最好给我一句人话。”
林照差点说“是”。
舌尖顶住上颚,硬拐了个弯。
“你发烧去医院。别来我这儿演恐怖片。”
韩纪伸手扶住门框。
指节发白。
“急诊排到大厅外头。今晚有七个人说听见水声,三个喝盐水喝吐了。”他喘了两口,“林照,你知道水里有东西。”
林照手心又出了汗。
他怕韩纪倒在门口。
更怕他真冲进来,看见杯子,看见药片,看见门槛上那块擦不掉的黑点。
“你先回车上。”林照说,“我给你拿两包盐。”
“我要水。”
“不卖。”
韩纪抬头,眼神终于有了点平时那股硬劲。
“为什么?”
林照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头发里还沾着盐粉,摸起来发涩。
“因为我怕麻烦。行不行?你在我门口喝出事,明天我仓库连封条都省了,直接上本地新闻。”
韩纪看着他。
像想笑,没笑出来。
“你这人真诚实得恶心。”
“谢谢夸奖。”
林照从货架上拿了两袋盐,又顺手摸了一瓶矿泉水。
手停住。
他把矿泉水放回去,换成一瓶葡萄糖电解质饮料。便利店临期货,瓶身还贴着红色促销签:第二瓶半价。
他把东西塞给韩纪。
“喝这个。小口。别喝茶社的水,别喝桶装水,别喝你车里放过夜的水。”
韩纪眼神一变。
“你刚说不知道。”
“我猜的。”林照把卷帘门往下拉,“我仓库老板,怕客诉,经验丰富。”
门快落到底时,韩纪突然伸手挡住。
他手背那条黑线贴着灯光,像轻轻动了一下。
林照眼皮狠狠跳了跳。
韩纪哑声问:“零点以后,你仓库里是不是还有别人?”
林照低头看表。
23:51。
还有九分钟。
“有鬼。”他说,“你要不要进来拜拜?”
韩纪盯了他两秒,松手。
卷帘门落下。
咔哒。
林照反锁。
他膝盖顶着门板,才没当场滑下去。
韩纪就在门外。
黑线就在他手上。
林照脑子里一会儿是鸦医那句“先认水,再认人”,一会儿是韩纪问他要一句人话。
他骂了句脏的,冲到洗手池边。
玻璃杯还在。
杯子里那点茶社水贴着杯底,安安静静。灰白泡沫没了,只剩一圈淡印子,像水泥粉粘在玻璃上。
林照套手套。
手套是上次买小了的丁腈,M码。他手大,硬往里拽,指缝绷得发白,拇指差点顶破。
“抠门迟早害死自己。”
他低声骂。
他把杯子塞进密封箱。
箱里放了三只黄桃罐头瓶。瓶子刚用开水烫过,盖子一拧开,还有股黄桃糖水味,冲了三遍都压不住。
23:54。
许棠的信号该来了。
三短一长。
林照站在仓库后门前,耳朵贴着铁皮。
没有。
只有灯管嗡嗡响,冷柜压缩机隔一阵咔地启动,像老头咳嗽。
23:56。
还是没有。
林照去拆货。
鱼缸用活性炭,蓝白编织袋,袋面写着“除味净水专用”,字掉了一半,手一摸全是黑粉。饮水机滤芯四支,医用手套两盒,碘伏,退热贴,葡萄糖粉,食盐。
他拆葡萄糖粉时手抖,一袋没封好,撒了半桌。
白粉混着盐,黏在旧茶渍上,像一层湿霜。
“许棠,你最好没死。”
林照咬着牙,把袋口重新夹住。
“你欠我三笔尾款,没签字前不准死。”
零点。
后门灰白光亮起。
门缝一开,潮腥味扑进来,像烂鱼泡在铁桶里。
门后不是许棠。
是个年轻后勤员。
脸瘦得只剩颧骨,护目镜歪着,一边镜片裂了。他老想用手背推正,推了三次,越推越斜。袖口糊着纸浆,像登记板烂在他胳膊上。
“林、林老板,收葡萄糖盐水三十箱,活性炭五百公斤,空瓶——”
“停。”林照打断,“我这儿没有三十箱,也没有五百公斤。谁让你来的?”
年轻人嘴唇发白。
“许姐——不是,许官没回来。”他一急,嗓子破了音,“水站封了,东廊有人发热,七号房说墙里有水声。滤芯也黑了,他们吵起来了,没人敢接管子。”
门后传来担架轮子压铁板的声音。
咣当,咣当。
有人骂娘。
有小孩哭,哭两声就断,像被人捂住嘴。
林照抓起记号笔。
笔尖干了。
他在纸箱上划了两下,只划出一条淡灰线。
“妈的。”
他甩了甩笔,墨点甩到自己袖口上。
“你叫什么?”
“邱小北。”
“邱小北,闭嘴,听我说。”林照指着第一批物资,“发热的先别喝新水。黑斑的单独记,拍照。不会拍就画叉,画大点,别画得跟蚊子咬似的。”
邱小北愣着。
林照脑子里也乱。
他不懂这些。
他只是在短视频里看过人家做水质检测,穿白大褂,拿小瓶子,废话一堆。
现在没有白大褂。
只有黄桃罐头瓶。
“水样分开装。”林照硬着头皮继续,“水站一瓶,病房一瓶,滤芯前……不对,管它前后,各弄一瓶。写清楚,别混。混了我就当你拿黄桃糖水糊弄我。”
邱小北猛点头。
护目镜滑到鼻梁下,他又用手背去推。
林照吼:“手别碰瓶口!也别拿嘴吹!你们那边手套破了就换,不换也别摸瓶口。活性炭先给临时桶,主水管别碰。谁敢把不明水接回总管,让他自己喝第一口!”
邱小北被吼得一哆嗦,反而稳了点。
“可许官说,要未过滤水样……”
“我给你瓶子,你给我样。”林照把黄桃瓶递过去,瓶身还有余温,“每瓶半瓶就够。盖死。外面擦干。别嫌甜,我没空给你找实验室。”
邱小北抱着瓶子往后跑。
第三分钟。
第一批物资过门。
活性炭袋子太散,黑粉从袋口漏出来,糊了林照一手套。他没敢摘,只用胳膊肘擦汗,结果汗流进眼睛,辣得他一只眼睁不开。
第七分钟。
后门那边开始乱。
有人抢葡萄糖粉,邱小北扑过去抱箱子,被人带倒,登记板摔在地上,纸页泡软后黏在铁板上。
“别抢!”邱小北喊得破音,“林老板说要写数!不写数不给下一批!”
林照听见这句,差点气笑。
“我什么时候说不给了?”
可他没改口。
有时候账本比命还管用。
第十一分钟。
水样送回来了。
四个黄桃瓶,瓶盖外缠着胶带,字写得歪歪扭扭。
一号水站。
二号病房。
三号滤前。
四号滤后。
林照拿密封箱接。
手套里的手指湿得打滑。
他盯着那些瓶子,看见韩纪手背上的黑线,又想起茶社杯底那圈灰白印。
上次那十九个孩子的名字,他到现在一个都不敢细想。
他骂了一句,把箱子推到门边。
第四个瓶子入箱时,胶带没缠紧,瓶口渗出一滴水。
吧嗒。
落在仓库水泥地上。
林照整个人僵住。
那滴水没有散。
它缩成一个黑点,圆圆的,像一粒活芝麻,贴着地面轻轻鼓了一下。
“操。”
林照抓起一把盐撒过去。
盐粒落在黑点周围,咯吱咯吱滚开。
黑点没化,反而往里收得更紧。
第十五分钟。
门光开始晃。
邱小北回头喊:“许官!许官来了!”
林照猛地抬头。
许棠是被两个人架过来的。
她没穿完整防护服,面罩挂在脖子上,脸色灰得像没擦干净的墙。嘴唇裂开,手背上有一道黑线,从虎口一直爬到袖口下面。
她站不稳,却甩开扶她的人。
“别碰我。”
声音低,沙得厉害。
她扶住门边,咬了一下舌尖,像怕自己说错。
“三号滤后,禁饮。二号病房隔离。盐糖水,小口,别灌,灌死了我不认。”
林照想骂她,喉咙堵住,半个字都没挤出来。
“你先坐下。”
许棠没理他。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湿透的纸。纸角烂了,血和水混在一起,一碰就要碎。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把纸贴到门缝内侧的铁边上。
“林照。”
她眼睛没散,瞳孔死死钉着他,像怕他听漏一个字。
“不是感染名单。”
林照伸手去接。
“那是什么?”
“现实侧接触者。”许棠咳了一声,喉咙里带出血沫,“别弄错。弄错会死人。”
门缝开始收窄。
林照一把按住那张纸。
纸湿滑,差点从他手套上溜掉。他用指甲扣住边角,硬扯进仓库。
许棠还想说什么。
灰白光吞掉她半张脸。
她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三个字。
“十二小时。”
第十七分钟。
门合上。
仓库安静得只剩冷柜咔咔启动。
林照低头摊开那张湿纸。
纸上不是求救。
是一份手写名单。
第一行写着:
现实侧疑似接触者:韩纪。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泡得发胀,却还能看清。
接触地点:春来茶社。
接触源:未封存水杯。
处理建议:十二小时内禁饮,必要时隔离现实水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