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冷库里的假订单
林照把湿纸摊在不锈钢货架上。
纸边滴水,滴到货架缝里,啪嗒一声。
“韩纪。”
他念了一遍,舌根发苦,像刚嚼过生茶叶。
卷帘门外没动静。
韩纪应该走了,也可能没走远。那人手背上几道黑线,总在林照眼前晃,像沾在眼镜片上的脏头发,擦不掉。
纸上那句“十二小时”被水泡得发胀。
林照第一反应不是救人。
是后悔。
早知道别多嘴。
早知道就让韩纪在茶社把那杯水喝完。反正那人查他,盯他,跟他又不是朋友。
密封袋拉链夹住了他的指甲。
疼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想了什么。
“操。”
他把纸塞进袋子,封口拉了三遍。便宜密封袋,十块九二十只,拉链里还卡着上次的葡萄糖粉。他抠了半天,才听见一声很小的“咔”。
洗手池冷水哗哗冲。
他脱了手套,拇指那块裂了个小口。手背没沾水,可心里发毛。
仓库里散着盐粉、活性炭和旧泡沫箱的味。
冷柜压缩机咔一下停了,灯管闪了两下。
林照拿起手机,给韩纪发消息。
【别喝水。】
删掉。
【你手怎么了?】
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
【葡萄糖电解质饮料,喝完没?】
两分钟。
没回。
手机屏幕灭下去,他盯着黑屏里自己的脸。眼窝青,胡茬乱,下巴上还沾了一点白粉。
早上八点半,老周电话炸过来。
“林老板,你是不是睡死了?我人在冷库门口,鼻涕都快冻成冰棍了!二手冷链箱,二十个,带温度计,一百八一个。人家要二百六,我嘴皮子都磨薄了。”
林照眨了下眼,眼皮像砂纸蹭玻璃。
“箱子看过没?”
“看了。蓝壳白内胆,有划痕,不漏。温度计有几个飘一两度,你装菜装冰袋够用了。”
“不是装菜。”
“那装啥?骨灰啊?”
林照没接这句,拿纸巾擦桌上的葡萄糖粉。粉末黏着旧茶渍,一擦成了灰糊。
“先拿十个。剩下压价。”
“你这人,裤腰带勒出火星子了还砍。”老周吸了吸鼻子,“冷库小隔间问你租不租,十二平方,零到八度,押二付一,一个月三千八,电另算。”
“三千八?”
林照牙根一酸。
墙上新挂的营业执照还没晒褪色。银行流水这两天已经够难看了,再突然租冷库、进冷链,韩纪多看一眼,他连“社区团购”四个字都编不圆。
“你跟他说,我做临期乳制品周转,先试仓。押金现金给,票晚点开。”
老周笑出声。
“坏得还挺像个生意人。行,我去磨。视频给你。”
视频晃得厉害。
老周手指挡住半个镜头,后面冷库白雾飘着,水泥地湿漉漉,薄霜一层。他拿鞋尖踢箱子,塑料壳哐哐响。
“看见没?卡扣好的。就是有股鱼腥味,前老板做海鲜,你多上点84。”
林照盯着箱盖内侧的温度计。
4.7℃。
能用。
他刚要说话,电脑后台叮了一声。
新订单。
五百箱矿泉水。
两百箱压缩饼干。
二十台小型制氧机。
收货地址:南郊宏升机械厂旧址,三号库。
电话是真的,身份证能查到,企业抬头连税号都填了。
保证金一万八千三,已经进了平台托管。
太齐了。
齐得像怕他不信。
林照把旁边那本皱巴巴的进货本翻开。
水,饼干,制氧机。
三行字,跟屏幕上的顺序一模一样,连个错别字都没有。
老周在视频那头“哟”了一声。
“大单啊!这不接你脑子有泡?利润少说三万。”
林照没动。
三万。
能补冷库押金,补箱子钱,还能把仓库门口坏了半个月的感应灯换掉。晚上那块黑得像停尸房,他每回开门都想骂。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韩纪聊天框跳到最上面。
不是回复。
是“对方正在输入”。
三秒。
五秒。
那行字没了。
林照手一滑,差点把鼠标碰掉。
老周还在喊:“林照?你哑巴了?”
“宏升机械厂你熟不熟?”
“废了好几年了。以前做轴承的,门口有个卖煎饼的老太太,后来拆迁没谈拢,荒着。你管它荒不荒,钱在平台。”
“你找同行问问,今天那边有没有收货。”
“你别犯病。”
“我不想为三万块让人从河里捞。”
老周那边停了停。
“你是不是惹谁了?”
林照看了眼密封袋。
“没有。最近姓韩的老问消防,问流水,我不想递刀。”
“姓韩那个?我跟你说,那人不对劲。昨儿我在老李烟酒店看见他,买红塔山,十六一包那种。拆了,不抽,就夹手里。你知道他看啥?看货车。谁进谁出,他眼珠子跟点钞机似的。”
林照把订单截图发进三个同城货车群。
【南郊宏升三号库今天能进车吗?4米2,水和食品,卸货有人没?】
十几秒后,有司机回语音。
“宏升?兄弟别去,门口坑能吞半个轮胎。上周我拉板材过去,里面一条狗追我二百米。三号库门都锈死了,卸个屁。”
另一个发了张照片。
厂房铁门歪着,门柱上贴着褪色封条,杂草半人高。
时间水印:昨天17:42。
没有卸货台。
没有叉车痕。
泥地上连新轮印都没有。
下一秒,陌生号码打进来。
林照没接。
对方发来短信。
【三号库能进车。别问司机群。】
仓库里一下安静。
老周在电话那头骂了句娘。
“这单不对吧?”
“接。”
“啊?”
“不全接。”
林照点开备注栏,先打“库存不足”,又删了。
太怂。
他重新敲:分仓调货,分批履约。
第一批,五十箱水,二十箱饼干。
制氧机,一个都不动。
平台客服下午四点打来。
“林先生,买家催促,最好今晚八点前送达。这边提醒一下,如果延迟履约,平台可能判责哦。”
林照正用马克笔在空泡沫箱上写假码,写错一位,烦得拿胶带盖住。
“可以。分批。大货预约冷链。”
客服那边停了停。
“矿泉水和压缩饼干不需要冷链,您是不是点错服务了?”
“没点错。”
“额外费用买家不一定认可。”
“我自己贴。”
“……您确定?”
“我服务好。”
挂了电话,他自己都嫌这话恶心。
六点半,老周来了。
旧羽绒服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手里拎一袋包子,韭菜鸡蛋味冲得满仓库都是。
“吃不吃?我老婆店里剩的,两块五一个。”
“放那。”
“我打听了。”老周啃一口,烫得直吸气,“宏升今天没车进。倒是上午有个鸭舌帽问叉车,给现金,人家嫌怪,没租。口罩帽子,个子不高。”
林照把货车叫来。
五十箱水是真的,二十箱饼干是真的。
混了三个空泡沫箱,贴假码,里面塞旧报纸和两块砖。
他叮嘱司机,只到厂门口,不进院,不见人就拍照返程。运费加五十。
司机答应得比抢红包还快。
车尾灯消失后,林照站了半分钟,才发现自己一直掐着手心。指甲印白得发青。
夜里十一点五十八。
后门前,十个冷链周转箱排成一排。
4.2℃。
3.9℃。
5.1℃。
林照拍了那个5.1的一巴掌。
数字跳到4.8。
“二手货,脾气还挺大。”
零点,灰白光亮起。
邱小北冲出来,眼睛红得像兔子,登记板夹在胳膊底下,纸角被汗泡软了。
“许官来不了。”他声音哑得像破纸,“胰岛素,退烧针,冷箱,先给我。七号房两个小孩烧到四十,腿黑到膝盖了,医生那边……刀都消完毒了。”
“别堵门。”
林照把箱子推过去。
“冰袋押金另算。温度计丢一个赔两个。”
他说着,把温度最低的两个箱子先推到邱小北脚边。
“这俩贵。”
邱小北低头看了眼温度计,没拆穿他,只用力点头。
第三分钟,第一批冷藏箱过门。
第六分钟,退烧针过门。
第九分钟,邱小北回来,手里多了张折起的硬纸片。
许棠的字比以前虚,笔画断了好几处。
【箱子能用。三十七个孩子,腿保住一半。不是好了,是拖住。
胰岛素要稳,别断。
水样别开。韩纪那边,我没法确认。
别让现实侧拿到制氧机编号。
——许】
林照把纸条捏皱了一角,又慢慢松开。
“暂缓不是不用截。”他硬声说,“别拿半截好消息抵尾款。”
邱小北抱着箱子。
“许官说,您会这么说。”
“她还挺闲。”
第十五分钟,最后两个冷链箱推进去。
门光抖了抖,合上。
仓库里只剩冰袋融化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塑料布上。
林照打开平台。
司机回了消息。
【没人收货。厂门口没人。电话打不通。我拍照返程了。】
买家没催。
保证金也没退。
那一万八千三挂在托管里,不吭声,像一块带钩的肉,专等他咬第二口。
卷帘门外忽然响了一下。
不是敲门。
是纸片擦过铁皮的声音。
林照关灯,贴着货架往前走。门缝钻进来的灰细细一条,像没扫干净的香灰。
外面有个人蹲了一秒。
外卖骑手裤,黄色反光条一晃。
人跑了。
林照猛地拉开半截卷帘门,只看见电动车尾灯拐进巷口,车牌被泥糊成一团黑。
门缝里留着一张打印照片。
相纸很薄,边角蹭着灰。
照片上,是林照昨晚扛箱子进后门的背影。
仓库深处,那道不该存在的灰白门光,清清楚楚照在水泥地上。
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字。
墨水洇开,写得歪歪扭扭。
【韩纪喝水了。十二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