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后门两边
林照把小票摊在收银台上,用手电筒压着。
热敏纸被外卖油糊得发亮,他拿指甲刮了两下,黑字才露出来,边缘还沾着一粒辣椒籽。
【韩纪喝下去的不是水。】
【十二小时后,他会来敲你的后门。】
仓库没开大灯。
货架夹着一盏小台灯,灯泡接触不好,亮一下暗一下。地上那袋外卖还在渗油,黄塑料袋被拖把杆戳破,葱油顺着水泥缝往外爬,味儿冲得人想咳。
林照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
23:47。
他给韩纪拨电话。
响了四声。
没人接。
第五声,电话被挂断。
林照盯着屏幕,骂:“装死还挺会挑时候。”
手指却没挪开。
他想再打,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扣重了,钢化膜磕到桌角,裂出一道白线。
他脸一抽。
“操,二十九块九。”
旁边一盒丁腈手套被碰翻,蓝色手套撒了一地,像一堆瘪气球。他弯腰捡了两只,又停住。
不对。
小票是现实里的人塞的。
照片也是现实里的人拍的。
可“后门”这两个字,不该有人知道。
除非昨晚便利店那边的摄像头,真拍到了仓库墙开门。
或者第七区那边,有人把他卖了。
他把卷帘门内侧插销压了又压,铁锈蹭到指腹,留下一道褐色。没敢开门,只贴着门缝往外看。
便利店还亮着。
冰柜白花花的,康师傅冰红茶第二件半价的绿贴纸贴歪了。巷口停着一辆电动车,车筐里塞着灰雨衣,雨衣下面鼓起一块,像藏着什么。
林照关掉台灯。
仓库黑下来。
他摸着货架往里走,脚尖踢到压缩饼干箱,纸箱角磨破,露出银色包装。他没出声,把箱子往后踢了半寸。
最里头那面墙,摸上去像冷柜内壁。
23:58。
墙里响了三下。
咚。咚。咚。
不是许棠平时那种两下。
林照握住撬棍,贴近缝隙,嗓子压得发干。
“谁?”
门后先是一阵电流声。
接着是许棠。
“林照,开门。退烧针,酒精,手套,翻倍。快点。”
她说得急,声音比上次哑。
林照没立刻开。
“你旁边有人?”
那边顿了顿。
许棠低声说:“先让我看箱子。”
这不是回答。
林照心里沉了一下。
“先谈钱。今晚我这边有人蹲,你们那边也不太平。风险费另算。”
门后冒出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带着不耐烦。
“安全队。”男人像是拍了下胸牌,“今晚开始,货归我们查。谁私塞东西,连人一起扣。”
林照笑了声。
“那你慢慢查。孩子烧到四十度,你查到明天早上也行。”
男人冷笑:“你这边被人盯上了。门的位置可能漏了。上面让停,我只是来收尾。”
“停可以。”林照看着电子钟跳到00:00,“尾款先清。冷藏箱押金,泡沫箱损耗,昨晚酒精差价,四万二。”
门后静了。
许棠很轻地说:“林照,三号舱没这个时间。”
林照把舌尖抵着后槽牙,没接。
他眼睛却扫向备好的货。
上面一层:84消毒液、普通酒精喷壶、棉签、手套。
下面夹层:退烧针、抗生素、两支胰岛素,用冰袋包着,塞在双层纸箱底。底板是他刚才割开的,胶带味呛,右手食指还被划了一道,血已经干在指甲边。
他把箱子拖到门口。
后门开了。
冷风卷进来,像有人往仓库里倒了一盆冰水。
门后不是许棠一个。
她穿灰白医疗外套,袖口沾着碘伏黄,左肩背着记录包。脸比上次更白,嘴唇干得起皮,右手扶着门框,指节有点抖。
她身后站着两个安全队员。
黑护甲,面罩上起雾,枪没举到脸上,却斜斜指着她后背。
再后头有副临时担架,布边破了,露出金属杆。上面蜷着个小孩,额头贴着测温片,红得发紫,手里攥着半截绿色塑料恐龙。
许棠先看箱子。
“清单。”
林照递过去。
纸上写得规矩:酒精二十瓶,手套十盒,消毒液十二瓶,棉签五包。
安全队男人扫了一眼。
“针剂呢?”
林照翻白眼:“你刚说谁私塞谁扣,我还把针摆你脸上?你当我傻,还是你们那边傻?”
男人手压到枪托上。
许棠立刻说:“先把手套和酒精送进去。三号舱灯灭了十几分钟,里面挤着四十多个人,护士连孩子都不敢碰。”
她说到“孩子”两个字,声音劈了一下。
担架上的小孩咳了一声,像砂纸擦嗓子。
许棠猛地回头。
“陈果,别睡。”
说完,她像才意识到自己失了态,又把脸绷回去。
林照本来要呛,话到了嘴边,咽了。
他把第一箱推过去。
安全队拆开。
全是酒精喷壶,红白塑料头,批发市场六块八一个。男人拧开闻了闻,皱眉。
“浓度?”
“七十五。”林照说,“要不我给你点火看看?烧你眉毛不收费。”
男人盯着他。
许棠合上箱子:“能用。”
第二箱被林照踢过去,箱底磕到门槛,里面冰袋闷响了一下。
安全队男人立刻低头。
林照先骂:“轻点!喷壶压坏一个你赔。六块八也是钱,别拿灾年不当钱。”
许棠的记录本正好压在箱盖边缘,挡住那圈新胶带。她右手食指在本子边轻敲两下。
她懂了。
门外,卷帘门那头忽然响了一声。
咔哒。
像电动车支架放下。
林照后背汗一下冒出来。
现实这边也来了。
他不能回头太明显,只用余光扫过去。卷帘门底下,有一道影子贴近了,又退开。
安全队男人开始翻第二箱。
箱口胶带没粘牢,一只白色针剂盒角露了出来。
男人眼神一变。
“停。”
林照心里咯噔。
就在这时,卷帘门外传来三下敲门声。
咚。咚。咚。
和后门刚才一模一样。
林照头皮炸了。
外面有人压着嗓子喊:“林照。”
是韩纪的声音。
不高,像喉咙里含着水。
“开门,我冷。”
安全队男人也听见了,面罩转向仓库深处。
“你还有人?”
林照脸色难看,嘴上还硬:“催债的。旧世界特色,你们末日没这个服务?”
韩纪又敲了三下。
卷帘门底下塞进来一点白东西。
一张证件。
林照没过去。
但手电余光照到证件角上的照片。
韩纪。
脸色发青,眼睛睁着,像拍照时刚从水里捞出来。
安全队男人伸手要掀箱盖。
林照猛地把清单拍在门框上。
“等会!”
男人手一顿。
林照指着清单,声音因为急,有点破:“手套不是十盒,是九盒半。半盒我开过,剩二十三只。你们按十盒收,我亏;按九盒收,你们占便宜。改。”
男人像看疯子。
“这时候你算半盒?”
“废话,我做生意不算账,给你们当菩萨?”
许棠弯腰捡被她故意碰掉的记录本。
手从箱底一抹,把针剂盒按回夹层。担架布垂下来,挡住。
另一个队员看见她动作,立刻喝道:“许棠,你藏什么?”
许棠直起身,把本子摊开。
纸页卷边,有几处血手印,字密得像爬虫。
“藏你们晚到七分钟的记录。要查现在查。查完三号舱先死两个,你签字。”
队员被噎住。
安全队男人脸色更差。
“许棠,上次你签的药,死了三个人。今天我不替你背锅。”
许棠眼皮抖了一下。
“所以你现在看着第四个死?”
那小孩又咳,塑料恐龙从手里滚下来,卡在门槛边。绿色的,尾巴断了,眼睛磨掉一只。
林照脚跟已经往后蹭了半步,撞到压缩饼干箱,闷响一声。
他想关门。
真想。
把箱子拖回来,后门一锁,卷帘门不开,熬过这十几分钟。许棠也好,韩纪也好,都不是他亲戚。
可那只恐龙卡在门槛上,一半在他仓库,一半在末日那边。
许棠没求他,只把担架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林照低骂一句,弯腰捡起恐龙,顺手塞进最后一箱手套盒里。
“儿童玩具,污染严重,不退押金。”
许棠接过箱子。
“记账。”
卷帘门外,韩纪的声音又贴了上来。
“林照,后门开错了。”
林照手一僵。
安全队男人猛地回头:“他说什么?”
林照抓起旁边一瓶酒精喷壶,啪地砸在地上。
瓶子裂开,酒精泼了一地,味道冲得眼睛疼。
他肉疼得脸都抽了。
“谁赔?你们谁赔?七块二!这瓶七块二!”
男人被他吼得分神半秒。
许棠趁这半秒,一脚把藏药箱踢进担架下面更深的阴影里。她脚尖收回时,差点绊住,扶了担架一下才稳住。
门框开始发抖。
时间快到了。
安全队男人终于意识到来不及,枪口往下一压,声音低得发狠。
“姓林的,今晚算你命大。明晚开门,来的人不一定跟你讲价。”
林照手上全是酒精,指甲缝辣得钻心。
“谁来都行,带钱。没钱免谈。”
许棠推着担架后退。
经过门槛时,她把手伸进外套内袋,忽然朝林照这边一抛。
一个小东西砸在水泥地上。
叮。
滚到货架脚边。
许棠声音被门缝夹住,只漏出一句急的。
“明天要是我没来,别认他们盖的红章——”
砰!
后门合上。
冷风断了。
仓库里臭得要命。酒精混着葱油,林照蹲了一会儿,胃里直翻。
卷帘门外安静了两秒。
然后,韩纪又敲门。
这次不是敲卷帘门外面。
声音在仓库里面响。
咚。
咚。
咚。
林照猛地抬头。
他看见卷帘门下那张证件已经不见了。
水泥地上,只剩一串湿脚印,从门口一直延到收银台前,脚印里带着淡淡的腥味。
林照屏住呼吸,伸手捡起许棠扔来的东西。
是一枚染黑的金属铭牌。
边缘扎手,他差点没拿住。正面被腐蚀掉一半,擦不开,只剩两行刻字。
【第七避难区】
【外联处:林照】
他翻到背面。
背面不是机器刻的,是刀尖一笔一笔划出来的,歪得厉害。
【别救韩纪】
最下面,还有半枚干掉的血指纹。
位置,正好压在铭牌右下角。
林照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他指甲边那道刚结痂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裂开了。
血珠正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