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林照的铭牌
林照把那块铭牌丢进洗菜盆,水龙头只拧开一线。
水细得像线,冲在黑边上,沙沙响。
盆底很快起了一层灰油,贴着不锈钢打转。味道冲鼻,像下水道里泡过的电线皮。
他没敢上手,拿一次性筷子拨了拨。
筷子头黑了。
水纹一晃,“别救韩纪”四个字跟着歪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顶。
林照吸了一口气,没吸到底。
他先没想韩纪。
也没想第七区为什么有他的铭牌。
他看向卷帘门。
锁还在。
门内侧地上,却有一串湿脚印。
从门口到收银台,六个半。最后半个停在柜台前,脚尖朝里,像有人站那儿翻过账本。
林照低声骂:“草。”
骂完他马上闭嘴。
仓库里只有冰柜压缩机嗡嗡叫。昨晚剩的半袋葱油饼放在收银台边,凉透了,油凝成白点,葱味和黑水味搅一起,顶得人犯恶心。
他拿拖把去擦。
拖把刚抹两下,湿印没淡,反而拖成一片灰黑。
林照手停住。
不对。
许棠说过,黑雨的东西不能直接碰。
他低头看右手。
指甲边昨天搬箱子划开的口子还裂着,红肉翻着一点。
他脑子空了半秒,转身去货架上翻酒精。
瓶盖拧不开。
手上全是汗,滑。他急得用牙咬,瓶盖一松,酒精哗地泼在伤口上。
“嘶——”
他疼得蹲下,脚后跟踢翻了半箱一次性手套。
白手套散了一地。
林照顾不上捡。冲水,酒精,碘伏,便宜棉签一擦就掉絮,黏在伤口上。他一边骂厂家黑心,一边戴了两层手套,把铭牌从水里夹出来。
铭牌比硬币大一圈,长方形,两个角被腐得像狗啃。
正面还看得见字。
第七避难区。
外联处:林照。
背面除了“别救韩纪”,下面还有一串歪歪扭扭的数字。
0719-17-00。
林照盯了好一会儿。
七月十九?
十七点?
后面两个零又算什么?
他看着看着,余光扫到后门,脖子后面慢慢凉起来。
零点。
十七。
不一定是时间,可这数字偏偏卡在他的门上。
他用纸巾把铭牌包住,又套进密封袋。
隔着塑料,他用拇指蹭了蹭“外联处”三个字。
不是临时供应商。
也不是合作商户。
这帮人连他的岗位都刻好了。
林照坐在小板凳上,膝盖顶着抽屉,半天没动。
以前欠房东三个月租,房东堵门骂他赔钱货,他还能递烟赔笑,说月底一定凑。现在他笑不出来。
这玩意不像证件。
倒像死人兜里翻出来的东西。
卷帘门外忽然一声刹车。
吱——
老周的大嗓门紧跟着砸进来。
“林照!装死呢?开门!尾款!我老婆今早查账,差点把我耳朵揪下来!”
林照一激灵。
地上灰黑一片,手套满地,洗菜盆边一圈脏水,谁进来都得问。
“等会儿!”
他抓着密封袋四下看。
货架上饼干、矿泉水、猫粮。
猫粮是隔壁刘阿姨寄卖的,透明大袋,标签写鸡肉味,闻起来像鱼粉拌灰。
林照想都没想,把密封袋往猫粮袋底下一塞。
袋口没扎牢。
哗啦。
猫粮漏了一地。
棕色颗粒滚到他拖鞋底下,咯吱咯吱响。
林照脸都绿了。
“妈的。”
外头老周拍门:“你在里面孵蛋啊?钱今天必须结!昨晚那批冷藏箱,我是舔着脸从我小舅子那儿拖来的,他少两个温度计,骂了我半宿!”
林照把猫粮袋往货架最底层一踢,又拿纸箱挡住,才去开门。
卷帘门拉起半米,老周弯腰钻进来。
他穿件灰夹克,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手里提着豆浆和肉包,包子油渗出来,沾了一手。
“你这啥味儿?”老周皱鼻子,“酒精,猫粮,还有股死鱼味。你昨晚在这儿炖谁了?”
“炖你。”林照把门拉到一人高,“尾款下午转。”
“下午?”老周眼睛一瞪,“林老板,昨晚喊我调货,一口一个周哥。货到了,成下午了?”
他往里走两步。
咯吱。
老周低头看猫粮,又看洗菜盆边黑水。
“你倒腾啥呢?”
“猫粮漏了。”
“猫粮能漏出黑汤?”
“刘阿姨那破玩意掉色,你找她去。”
老周眯着眼盯他:“你小子别收赃了吧?我跟你说,古董那行水深。北环有人收了块铜佛,结果是墓里的,进去蹲了。”
林照嘴硬:“我像有钱收古董的人?”
老周扫了一眼他脚上的破拖鞋。右脚裂开,用透明胶缠着。
“像没脑子的人。”
林照刚要骂,门外又来一辆车。
不是三轮。
发动机声音低,停得稳。
一辆黑色大众停在门口。车身上还有昨夜雨点干掉的白印。
车门打开。
韩纪下来了。
深色外套,短发,鞋底干净,裤脚没有水渍。
活的。
至少看上去是活的。
林照的手下意识往货架底层摸,摸到一把猫粮,又僵着收回来。
韩纪走到门口,没有马上进来。
他先看卷帘门上沿,又看地上的灰黑水印,最后看林照右手的手套。
“早。”
老周小声嘀咕:“早个屁,都九点半了。”
韩纪像没听见,拿出证件晃了一下。
“仓库抽查。消防,进货账,出货记录。”
老周一听证件,包子都往身后藏了藏。
林照把手套扯下来,丢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还有带血的棉签,露出半截红。
韩纪看见了。
他只停了一眼。
林照用脚把垃圾桶往收银台底下推。
“我这小仓库,轮得到你亲自来?”
韩纪走进来,没接这话。
他在猫粮前停了一下,鞋尖差点碰到那只纸箱。
林照后背的汗一下贴住T恤。
韩纪蹲下,捡起一粒猫粮,用纸巾包着捻了捻。
“鸡肉味?”
老周立刻插嘴:“写鸡肉味,闻着像鱼塘底泥。你要罚,罚刘阿姨,别罚我们。”
韩纪抬眼看他。
老周立马闭嘴。
韩纪把猫粮扔进垃圾桶,朝林照伸手。
“账本。”
林照从收银台下抽出蓝皮账本。
封面写着现金日记账,边角卷了,里面夹了几张小票。昨晚半夜补的,字歪,圆珠笔还断墨。
半真半假。
矿泉水写社区团购预售。
压缩饼干写户外店代采。
制氧机写样品机。
冷藏箱写乳制品周转租赁,贴了老周小舅子冷库的收据,章盖歪半边。
韩纪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
“你这字,昨晚补的?”
林照没吭声。
韩纪又翻回前面。
“矿泉水还能说团购。制氧机和冷藏箱,卖给谁?你楼上那几个老头老太太,准备集体上高原?”
老周忍不住:“社区团购啥都有。上次还有人买冻梨,化得跟鼻涕似的也有人要。”
韩纪看他:“你供的货?”
老周把豆浆藏得更严实:“我送货的。小本生意,发票能补,税也交,别拿我开刀。”
林照差点气笑。
这老东西,救场先把自己摘干净。
韩纪合上账本,却没还。
“昨晚十一点到零点十五,门口有人。”
林照说:“骑手,送错外卖。”
“外卖呢?”
林照指了指收银台上的葱油饼。
“吃剩了。你要不也尝尝?”
韩纪看着他。
林照也看回去。
他右手伤口还在跳,脸上硬撑着不动。
韩纪忽然用指节点了点账本边缘。
“第七区。”
仓库里静了一下。
老周嘴张开,又闭上,像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黑话。
林照把账本往回抽。
韩纪没松手。
“这个名字,你听过没有?”
林照扯了下嘴角:“你小说看多了?”
韩纪这才放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压在收银台上。
照片拍得糊,是昨晚仓库门口。卷帘门关着,门缝下透着一点冷白光。地上有半个湿脚印。
照片角落写着一行数字。
0719-17-00。
林照抽屉差点夹到手。
韩纪看见了,没拆穿。
“林照。”他声音不高,“我今天不是来抓你。”
“那你来干嘛?”
韩纪把照片收回文件夹。
“看你还能活几天。”
老周听得一头雾水,小声问:“啥意思?你俩有仇啊?”
韩纪没理他。
他把蓝皮账本装进文件夹。
林照脸色一变:“你干什么?”
“带走复印。下午来取。”韩纪看了一眼货架底层的纸箱,“还有,今天起,仓库晚上不要进出货。消防临检,不听劝,我就贴封条。”
林照手指攥紧。
今晚零点还得开门。
韩纪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临走前停在门口。
“右手伤了,就别碰黑水。”
林照脚趾在拖鞋里蜷住。
透明胶硌着皮,他这才发现自己站得太死,腿都有点麻。
黑色大众开走后,老周才长出一口气,坐到塑料凳上,凳子吱呀一声差点裂。
“你摊上事了。”老周擦汗,“查消防哪有这样的?灭火器不看,净盯你猫粮。你俩是不是睡过一个坑?”
“滚。”
“尾款今天必须给我。”老周不忘正事,“别哪天你进去了,我找谁要钱?”
林照没回。
他把货架底层的猫粮袋拖出来。
密封袋还在。
铭牌隔着塑料发黑。
0719-17-00。
韩纪照片上也有这串数。
许棠让他别救韩纪。
韩纪却活生生站在他面前,还知道黑水。
林照把铭牌重新封好,外面又套三层保鲜袋,塞进旧冷冻柜底下。冷冻柜里都是蓝色冰袋,冻得硬邦邦,摸上去粘手。
晚上十一点五十七。
仓库灯关了一半。
林照把货摆在后门前:酒精、营养液、退烧针、两箱儿童奶粉,还有一只新买的红外温度计。温度计二十九块九,按键一按就吱。
账本被韩纪拿走了。
卷帘门外还不知道有没有人盯。
林照把撬棍靠在手边,盯着电子钟。
十一点五十九。
没有敲门。
00:00。
后门没响。
他喉结动了一下。
两分钟过去,仓库安静得过分,连猫粮滚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咯。
就在这时,身后的冷冻柜忽然“咚”地一声。
林照猛地回头。
冷冻柜底下渗出一条水线。
他冲过去拉开柜门,冷气扑脸。最底层的冰袋全化了一半,蓝色塑料软塌塌地陷下去。
包着铭牌的保鲜袋鼓了起来,里头有黑水在晃。
下一秒。
后门传来刮擦声。
不是敲。
像生锈刀尖慢慢拖过木板。
刺啦——
林照握住撬棍,掌心汗把旧胶布泡得发黏。
门缝里透进一线冷灰光。
他没开门,拿起货架上的旧折叠镜,趴低,慢慢伸到门缝边。
镜面有裂纹,照出来的人影歪斜。
先是灰尘。
再是一只黑色手套,指节缝着细金属片。
然后是一个黑色药箱。
箱角磨得发白,盖子上画着一只乌鸦,眼睛用红漆点着。
门外的人很高,穿深色防水长衣,衣摆滴着黑水。脸上戴着鸟嘴面罩,长喙垂到胸前,玻璃目镜后看不见眼睛。
他先咳了两声。
咳得像喉咙里塞着沙。
“许棠不来了。”
林照没动。
鸟嘴人又说:“准确说,她来不了。她私自给你递警告,被停了职。”
林照指节发白:“你是谁?”
鸟嘴人把药箱推到门槛上。
“乌鸦组。收尸,也收账。”
箱盖打开。
里面没有晶核,也没有钱。
只有一枚铭牌。
铭牌正面刻着:
第七避难区。
外联处:韩纪。
背面同样一行字。
0719-17-00。
鸟嘴人抬起头,玻璃目镜里映着林照手里的撬棍。
“今晚第七区不收药。”
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来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