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谁?”
林照没把门拉大。
撬棍横在胸口,右手虎口裂着,旧胶布被汗泡软,边上沾了一圈黑灰。门缝一开,冷风先往里灌,像谁刚往生锈铁桶里倒了半瓶84,呛得他鼻子发酸。
门外那人把药箱往前推了半寸。
箱底刮过水泥地。
吱——
林照牙根一紧。
鸟嘴面罩抬了抬。
“先谈货。”他说,“人算搭头。”
林照盯着箱盖上那枚铭牌。
第七避难区,外联处:韩纪。
背面还有那串数字。
0719-17-00。
白天韩纪刚拿走他的账本,晚上他就在门口看见韩纪十年后的铭牌。
林照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想把门拍回去。
这买卖再做下去,迟早把他自己也埋进去。
“许棠呢?”他问。
鸟嘴人没马上答。
他抬起手,黑手套关节上钉着一排细铁片,动一下就咔咔响,像旧义肢缺油。
“她碰不了外联了。”鸟嘴人说,“审查组摘了她手环,说她私开供应线。”
林照喉咙发干。
“活着?”
“还在喘。”
“我不听这种话。”林照把撬棍往上提了提,“我要准信。”
鸟嘴人咳了两声。
面罩鸟嘴尖漏出一点黑水,滴在门槛上,冒出一圈细白泡。他用袖口擦了一下,动作不太稳。
“林老板,你先把货给我,我给你看证据。”
“少来。”林照冷笑,“你们末日那边是不是都爱先赊账?我这边房东可不认鸟嘴。”
电子钟跳到00:03。
后门开启十七分钟。
现在还剩十四分钟。
仓库里只开了半盏灯,灯管接触不好,嗞一下,亮一下,又暗半截。靠墙的泡沫箱散着胶带味。冷冻柜底下那条黑水线已经流到林照拖鞋边,透明胶缠过的鞋面被泡得发白。
他退半步,脚后跟碰到一箱儿童奶粉。
罐子晃了晃,金属盖叮当响。
鸟嘴人低头看了一眼。
“止痛,退烧,营养液。”他说。
林照皱眉:“说人话,要多少?”
“能塞过这道门多少,就要多少。”
“你当我开三甲库房?”
“抗凝剂有吗?”
“没有。”
“手术刀片。”
“没有。”
鸟嘴人停了半秒。
门外灰光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像在催。他偏头听了听,才又看向林照。
“你后排第三层,蓝筐里有。上次许棠夹在手套箱底,你没全给。”
林照背后汗一下冒出来。
他差点回头。
差点。
这个动作要是做了,就等于认了。
他硬生生忍住,骂道:“你们第七区属耗子的?我货架上几根扎带都知道?”
鸟嘴人没笑。
他咳得更厉害,肩膀抖了两下,手按在药箱边沿。
“我们不查你仓库。”他说,“第七区的人等签字,等报告。我们等不起。今晚要是慢了,外面那排担架,能少一半人明早起来就不错。”
林照胃里顶了一下。
晚上他没吃饭,只灌了半瓶便利店九块九的冰红茶,现在嘴里全是塑料瓶味和甜腻味。
“拿快死的人练手?”他问。
“拿还救得回来的,先拖住。”鸟嘴人声音闷在面罩里,“你那三十盒止痛药,今晚会被掰开分。半片半片地塞。还觉得自己卖的是临期货?”
林照抓撬棍的手紧了一下。
他想骂。
又忍住。
骂人费时间。
00:06。
还剩十一分钟。
林照转身,故意慢吞吞去搬货。
他先把六箱儿童营养液推到门边。纸箱是现实超市临期货,箱角还贴着“买二赠一”的红签,日期还有三个月。底下那箱被水泡软了,搬起来差点散开,他膝盖一顶,狼狈地把箱子顶住,嘴里骂了声:“破纸皮也敢卖我两块八一个。”
鸟嘴人看着他摔箱,没催。
只有门外又传来咳嗽声。
不是鸟嘴人的。
更年轻,压着,咳到最后像呛了血。
鸟嘴人手指收了一下,金属片咔咔响。
林照瞥见了,没说破。
“回报。”他喘了口气,“别光张嘴。你们乌鸦不至于连窝边草都赊吧?”
鸟嘴人从药箱夹层里拿出一个窄木盒,推过门缝。
林照没接,先用撬棍尖挑开。
里面是一叠银灰色金属片,薄得像拆下来的刀片,边缘有一点蓝光。
“钼钛合金。”鸟嘴人说,“别拿去废品站称斤。找做航空材料的中间商。”
“值多少?”
“够你换一辆车。”
“二手五菱还是帕拉梅拉?”
鸟嘴人沉默了一下。
“看你会不会卖。”
林照哼了一声,把木盒踢到自己脚边。
鸟嘴人又拿出一张折着的膜纸。
林照刚伸手,他却没递。
“再加一单。”
“说。”
鸟嘴人看着他。
“这边孩子打疫苗的本子,你能弄到吗?”
林照手停在半空。
灯管又嗞了一声。
外头不知道哪辆电动车路过,轮胎压过积水,哗啦一下,很快远了。
“你要那玩意干什么?”林照问。
“接种批号,年龄,体重。”鸟嘴人说,“最好有过敏史。社区体检的血检卡也行,不用多,先要新鲜的。”
林照慢慢把手收回来。
“你说得挺熟啊。”
鸟嘴人没有否认。
“末日前卖这些的人很多。你们这边不缺路子。”
林照脑子里还真闪了一下。
社区刘阿姨的儿媳在体检中心做前台,过年还问他买过两箱临期牛奶。小区宝妈群里天天晒接种本,名字都不打码。药店买满八十八,还送血糖检测卡。
要是真卖,一晚上可能抵他半年房租。
这个念头刚冒头,他胃里就翻了一下,冰红茶那股甜腻味又顶回嗓子眼。
“滚。”林照说。
鸟嘴人抬头。
“价可以加。”
“加你大爷。”林照把撬棍往地上一杵,“我穷归穷,还没穷到翻人家孩子接种本卖钱。”
“十年后,第一批倒下的也是孩子。”鸟嘴人声音低了点,“没有反应数据,我们只能现试。”
“那是你们那边的烂账。”林照盯着他,“药我卖,命你们拿去救。孩子病历这事,再提一句,我现在关门。”
门外有人动了一下。
铁链拖地,哗啦一声。
林照手指一滑,门板磕在门框上,不响,却把他自己心里磕了一下。
他立刻把门缝往里收了半寸。
鸟嘴人看见了。
“怕了?”
“废话。”林照脸上挂不住,硬顶,“你戴个鸟嘴半夜堵门,正常人都怕。我怕不影响涨价。”
鸟嘴人喉咙里挤出一声笑,像抽油烟机进了沙子。
00:10。
还剩七分钟。
鸟嘴人从药箱盖内侧摘下一枚小东西。
一枚医用记录扣。
白色塑料壳磨花了,边上有一道干掉的暗红血痕。扣面贴着手写标签,字迹很细。
许棠,M-17舱,清创记录。
林照没伸手。
他怕自己一伸手,就被人按住脖子。
鸟嘴人把记录扣放在门槛上。
“她还活着。三小时前给一个小孩清创,左手被污染刃划了。审查组没让她进隔离舱。”
林照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挤出一句:“这破扣子不值钱。”
“那我拿回去。”
鸟嘴人作势伸手。
林照的手比脑子快,一把按住记录扣。
按完他就后悔。
太丢人。
鸟嘴人停住,没拆穿。
林照把记录扣攥进掌心,塑料边角正好硌进虎口裂口,疼得他眉毛跳了一下。他转身,把它扣到钥匙圈上。
钥匙圈上有仓库卷帘门钥匙、冷库挂锁钥匙,还有一个褪色的啤酒瓶起子。
“押金。”林照说,“人活着,你以后拿货。人没了,乌鸦组以后别来。”
“你拦不住我们。”
“我能不开门。”
鸟嘴人安静了。
这句话有用。
林照看出来了。
乌鸦组再邪门,也得等门开。今晚他们急需货,所以才谈,不是来抢。
他立刻把普通止痛药、退烧针、营养液往门边堆。退烧针是上次小诊所抵账的尾货,包装盒还印着诊所电话,林照拿黑笔涂了三遍也没涂干净。
抗凝剂没有。
他就扔了两箱生理盐水过去,故意报高价:“盐水也算。末日里干净水比你那鸟嘴值钱。”
鸟嘴人没还价。
两名穿黑雨披的人从灰光里伸手接货,动作快得吓人。手套上有焦黑缝补,袖口绑着黄色识别带,上面画了细小乌鸦。
其中一个手伸过了门槛。
半只靴尖也踩进来。
林照眼皮一跳,撬棍直接顶过去,戳在对方胸口。
“退回去。”
黑雨披僵住。
门缝里的灰光忽然像水一样晃了一下,空气里传出细小噼啪声,像电蚊拍打中飞虫。
鸟嘴人低声喝道:“回去。”
黑雨披这才缩手。
林照心口砰砰跳,嘴上还不饶人:“规矩懂不懂?我这仓库进门要押金。”
他去后排第三层,把蓝色塑料筐里的手术刀片拿出来。
六包。
只给三包。
鸟嘴人看着他。
“你明明有六包。”
“留一半给第七区。”林照说,“别瞪,目镜黑的,我也看不见。规矩就这样。”
00:15。
还剩两分钟。
后门开始震。
不是门板震,是整个门框像被人从另一头拽着,水泥墙皮簌簌往下掉。门缝里的灰光一阵明一阵暗,黑水从门槛缝里往里爬,爬到那张膜纸边上。
林照弯腰要捡膜纸。
同一瞬间,外面一只黑雨披的手又伸过来,去拖剩下那半箱营养液。
“你妈的!”
林照一脚踩住箱子,撬棍横扫过去,打在对方手腕上。
咔。
那人闷哼一声,缩了回去。
鸟嘴人没有骂,只是把膜纸往里推了一把。
“拿着。”
林照抓起膜纸,手心全是冷汗。
膜纸很薄,摸着像保鲜膜混了羊皮纸,边缘发凉。他本来以为是他们那边的破单据,抖开一看,才发现上面印的是本市简化地图。
三处红点。
北环旧物流园。
城南污水处理厂。
还有一个点。
林照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第三个红点不偏不斜,压在他这间仓库的位置。
旁边一行小字:
0719,首次溢出。
他猛地抬头:“这什么意思?”
鸟嘴人合上药箱。
乌鸦标记在半盏灯下红得刺眼。
“你这里不是干净地。”他说。
门震得更厉害。
灰光开始往回缩。
林照一把抓住门框:“韩纪的铭牌怎么回事?他是不是也知道?”
鸟嘴人往后退了一步,长衣摆拖过黑水。
他没有回答,只丢进来一张湿透的外卖小票。
小票黏在林照脚边,备注栏被黑水泡开,却还能看清一行字。
今晚01:30,城南仓库B17。
下面还有四个字,像是后来用圆珠笔硬写上去的。
韩纪已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