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临期冷库里的大单
冷库门一拉开,白雾扑了林照一脸。
他先闻到的不是冷气。
是饼干受潮后的甜酸味,腻,发闷,像有人把一盆糖水馊在墙角。再往里,是冻肉箱子渗出来的水腥气。水泥地上积着一层浅水,灯管半死不活,照得脚边塑料托盘发灰,边上还黏着一截烂胶带。
老周缩着脖子,棉袄拉链拉到下巴,嘴里哈白气。
“我跟你说啊,小林,这地方你别挑。临期仓就这样,老板跑路的跑路,压货的压货。你要是手慢,下午真有人包圆。”
林照没理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那张照片。
许棠昨晚从膜纸上抄给他的单子,字不多,笔画有几处抖得厉害。不是普通订货单,纸边还压着一道黑灰,像从火堆旁边抢出来的。
高热量食品,干货优先。
复合维生素,儿童能吞咽。
净水滤芯,标准接口。
柴油发电机皮带,A型、B型都要。
下面三行,许棠写得更重。
儿童区断粮三十六小时。
有人开始喝净水塔回流水,别送甜水粉。
外圈夜里降温,伤员醒着就喊饿。
“儿童区”三个字被她描了两遍,墨洇开,像脏雪上渗出来的血点。
林照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账上只剩十一万三。
明天冷藏车押金三万六要付。房东催租发了四条微信,最后一条就俩字:尽快。
尽你大爷。
他心里骂,脸上没动。
货主姓彭,四十来岁,黑皮夹克,拉链头是金色老虎。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冷库不能抽,他就时不时放鼻子底下闻一口,眼皮浮肿。
“林老板,老周介绍来的,我给实价。”
彭老板拍了拍旁边一摞纸箱。
“进口燕麦棒,商超原价十八一盒。现在三块九给你。压缩饼干、能量胶、维生素泡腾片都有,都是正经货。你看这外箱,多板正。”
林照蹲下,摸了摸最外面那箱。
纸箱边角硬,胶带完整,生产日期还有四个月。
看着真不错。
他指尖在箱角停了停。
第七区今晚就要货。低价吃下这一批,儿童区的口子能先堵住,净水塔也能多撑几天。
彭老板见他不吭声,笑了。
“二十六万的货,你给二十二,今天全拉走。运费我帮你找,便宜。”
老周咳了一声。
“老彭,别一上来就照着人脑门砍。小林不是大超市,人家裤兜里没几个子儿。”
“那二十。”彭老板改口很快,“看老周面子。再低我不如捐了,还落个人情。”
林照抬头。
“捐哪儿?”
彭老板脸一僵。
老周噗嗤一声,又赶紧把笑憋回去:“你别跟他绕,他这嘴欠,啥都往下问。”
林照站起来,掸了掸手上的纸屑。
“拆箱。”
彭老板皱眉:“外箱都好好的,拆什么?你要查日期,我清单给你看。”
“清单能泡水里吃?”
林照指最上层。
“这箱。”
彭老板没动。
旁边瘦高工人看了他一眼,拿美工刀划胶带。刀片锈了一截,拉了两下才开。
第一箱燕麦棒整齐,内袋干净。
第二箱也没问题。
林照捏着箱角的手紧了一下。
许棠以前骂过他一次。
那时他收了一批便宜饼干,觉得外包装没破就能送。许棠在门那头把一袋子发霉碎渣丢回来,骂得很难听。
“你们这边的人,是不是觉得末日人胃里都长铁皮?”
后来她才写了几条给他。
闻酸味,看鼓包,摸底箱水线。干燥剂结块的,别信。日期刮过的,直接踹回去。
冷库太冷,林照手指僵得发麻,鼻子也不灵。那几行字在脑子里晃,像隔了一层雾。
第三箱搬下来时,箱底“啪”地塌了一角。
一包燕麦棒滑出来,掉进水里。
林照眼皮一跳。
他弯腰捡起,捏了捏。
内袋软塌,不是脆硬感,像里面塞了团湿棉花。
他撕开一道小口。
甜酸味一下冲出来,腻得人嗓子发堵。
老周脸色变了:“哎哟,这味儿,老彭你自己闻闻?”
彭老板立刻上前:“就一包压坏了,冷库进进出出,哪有不磕碰的?”
林照没说话,直接把那箱翻过来。
箱底有一条浅褐色水线,被人用宽胶带横着贴过。胶带下面还压着旧标签,日期被刮得一条一条,像刀背蹭过。
他又拆了两箱。
最外层好的,中间夹着泡水货。
一箱压缩饼干更狠。外包装印着“军工风味”,里面破袋不少,饼干渣黏在塑料袋上,甜油味混着霉味,手一摸,粉糊在指缝里。
叉车在后面倒车,蜂鸣声滴滴滴响。
林照蹲在水泥地上,指尖沾着饼干碎,脸色沉下去。
要是这批货送过去,儿童区那帮小孩一人分半根燕麦棒,半夜吐得满地都是,许棠连退货地址都找不着。
彭老板还撑着笑。
“林老板,你做仓储也知道,临期货嘛,不可能箱箱精品。你挑一挑,损耗算我的。”
“怎么算?”
“给你抹两万。”
“二十万的烂货,抹两万。”林照抬眼,“彭老板,我进来参观水帘洞?”
彭老板脸上的笑掉了点。
“话别说难听。里面好货占大头,你拿回去分拣,照样挣钱。外头有人九万五等着,我是看老周面子才让你先进。”
“那你喊他进来。”
彭老板没接。
冷库门口有人喊了一嗓子:“彭总,电工说了,明早八点前不清,后面那组冷机他们不保了啊!押金也顶不住了!”
彭老板猛地回头:“闭嘴!干你的活!”
林照看了他一眼。
原来急在这儿。
他从兜里掏出小本子。便利店两块五买的,封皮一只歪嘴柴犬,被他塞得卷边。
“燕麦棒,只要未受潮,日期三个月以上。按箱拆验,坏一箱扣两箱。”
“压缩饼干,破袋超过一成不要。”
“维生素,内盖鼓包不要,瓶身有码痕不要。”
“能量胶最多收五十箱,剩下那味儿不对。”
彭老板脸黑了:“你这是捡漏,还是抄家?”
林照说:“我是来救命的。”
话出口,他自己都觉得齁。
太正。
不像他。
他立刻补了一句:“救命也得算账。吃死人,尾款找谁要?”
老周赶紧打圆场,手在袖子里搓得飞快:“老彭,别急。小林这嘴欠归嘴欠,可他真要出事,我也得跟着吃瓜落。你这中间泡水的,做得太显眼。大家都别装瞎。”
彭老板瞪他:“你到底哪头的?”
“钱那头的。”老周缩了缩脖子,“还有别让我赔钱那头。”
冷库里一时只剩制冷机嗡嗡响。头顶灯管闪了两下,照着被撬开的纸箱,像一排烂棺材。
彭老板咬着烟屁股,终于问:“你给多少?”
“八万二。”
“林老板,做人留条路。”彭老板把烟拿下来,指着他,“今天你这么砍我,明天别的仓库听了,谁还敢放你进门?”
“那我明天不进。”
“……”
“八万五。”林照合上本子,“送到我仓库,今晚十点前到。你出车,出装卸,叉车也你安排。我要发票,货单按实际品类写,别写食品组合包。”
彭老板冷笑:“你还要发票?”
“不要发票,等你回头说我收黑货?”
彭老板被噎住。
老周在旁边嘀咕:“这小子心是真黑,我年轻时候都没他抠。”
林照转头:“叉车你找,冷藏车也你找,钱从你介绍费里扣。”
老周炸了:“凭啥扣我?我就牵个线!我那小面包昨儿还加了三百油!”
“那你别赚。”
“……行行行。”老周骂骂咧咧掏手机,“老赵有台叉车,刹车软点,能用。冷藏车我问小宋,他老婆刚剖完,缺钱,晚上肯跑。”
彭老板脸色变了几回。
最后,他把烟狠狠捏断。
“八万八,今晚送。”
“八万六。”林照说,“你刚才浪费我二十分钟,扣两千。”
彭老板差点把烟屁股砸他脸上。
合同在冷库外小办公室签。
屋里一股泡面汤味,桌上半桶红烧牛肉面,油星凝在汤面上。打印机卡纸,彭老板拍了三下才吐纸,纸边歪得像被狗啃。
林照逐条看。
看到“概不退换”,他直接划掉。
彭老板憋着火,补了“受潮、破袋、过期改码货物拒收”。
林照转了两万定金。
余额少了一截。
他心疼得后槽牙发酸。
货到仓库时,已经九点四十。
冷藏车尾门打开,白气往外滚。司机小宋穿着拖鞋站在车厢边,鞋跟踩塌半边,袜子一只黑一只灰。
“老板快点啊。”他一边搬一边看表,“我媳妇剖腹产第六天,我妈一个人摁不住老大,刚才视频里尿垫都翻了。”
林照拿手电一箱箱扫。
坏的退。
纸箱软的退。
气味不对的当场扔回车上。
彭老板派来的工人脸拉得老长,搬到最后,手套都湿透了。
仓库地上慢慢堆满。
燕麦棒四十七箱。
压缩饼干三十二箱。
维生素十八箱。
净水滤芯二十六箱。
发电机皮带两捆。
林照又从货架底下翻出一箱盐丸和葡萄糖粉。上次健身房倒闭抵来的,包装上印着肌肉男,笑得傻乎乎。
老周蹲门口抽烟,烟灰弹进一次性纸杯里。
“我说小林,你最近这些货,出得有点邪啊。临期食品,滤芯,皮带。你别跟我说开网店,哪个网店半夜收这种破烂?”
林照搬维生素的手一滑。
箱子没托住,直接砸在脚背上。
“嘶——”
他疼得龇牙,骂了一句:“你管我。有客户做应急包,学校工厂都要。少问,钱不少你。”
老周没笑。
他盯着货箱上的便签。
林照刚才图快,用马克笔写了几个字:第七区儿童区。
字还没干。
老周眼睛眯起来:“第七区?咱这片有这个学校?”
林照伸手把便签撕掉,揉成团塞兜里。
“客户代号。”
“你小子嘴越硬,事越大。”
“那你别掺和。”
“晚了。”老周把烟掐了,“叉车是我叫的,车是我找的,彭老虎那边我还垫着脸。你船都开了,现在让我游回去?”
林照没回他。
23:51。
他把最后一卷胶带撕开,贴在箱口。胶带质量差,撕一半断一半,黏得手指全是胶。
23:56。
仓库灯灭了一盏。
不是跳闸那种啪一声,是慢慢暗下去,像灯芯被人用两根湿手指捏住。
老周抬头:“你这电路该修了啊。”
“闭嘴。”
林照拿起撬棍。
后墙那边安静得不正常。
平时这个点,门缝会先渗一点灰光,像墙后有人点旧灯。今晚没有灰光,只有冷,贴着地面往这边爬。
23:59。
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老周手里的纸杯翻了,烟灰洒一鞋面。
“地震?”
林照没答。
后门没开。
门缝底下,却先滑进来一角黑色纸片。
很薄,边缘焦卷,像烧剩的请柬。
林照没弯腰。
他用撬棍尖把纸片挑过来,翻面。
上面没有第七避难区的印章。
只有一根黑羽图案,羽尖像蘸过血。
纸片正面写着一行细瘦的字:
燕麦棒四十七箱,压缩饼干三十二箱,滤芯二十六箱。
林老板,你验得很仔细。
林照手指一僵。
老周脸色白了:“这谁写的?刚才有人进来?”
纸片背面还有字。
许棠只能拿命换货。
我拿黄金。
卷帘门外,忽然有人轻轻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