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有人要买仓库
下午两点四十七,林照蹲在兴民路十九号楼下,手里捏着半根油条。
油条是老周买的。
三块五一根,炸得发黑,袋子底下渗着油,纸都软了。林照咬了一口,旧油味顶到嗓子眼,他没吐,硬咽下去。
豆浆摊阿姨掀开塑料桶盖,热气哗地冒出来,带着豆腥味。旁边打印店门口红布条被风吹得啪啪响。
复印一毛。
身份证照十五。
跟鸦医纸上写的一样。
老周靠着电线杆,嘴里叼牙签,眼睛往三楼瞟。
“你看看你这命。白天卖仓库,晚上卖末日救命货。小林,你上辈子是不是偷了财神爷仓库钥匙?”
林照没吭声。
三楼玻璃后面有人走动,白衬衫,西裤,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那人经过窗边时,低头看了楼下一眼。
林照手里的油条袋被他攥皱了,油蹭到指缝里。
老周伸手:“不吃给我,别浪费。”
林照把剩下半截塞过去。
老周嫌弃:“你啃过的。”
“等会儿你演债主。”
“我还用演?”老周咬一口油条,骂骂咧咧,“凉得跟泡水纸箱似的。”
林照拍了拍裤腿。水泥灰还在,鞋底夹着一小块昨晚冷库纸箱上的胶带,他低头看见了,没抠。
手机刚才震过两回。
冷藏车司机发语音,开头就是一句“林老板你这超时费不能让我贴吧”。
老周早上也催过滤芯尾款。
还有公司账上那几笔现金入账,备注写得乱七八糟。真有人往里翻,能翻出一堆没法解释的东西。
林照把手在夹克上蹭了两下,越蹭越湿。
“走。”
楼道里贴着物业通知,纸边卷起,胶带发黄。墙角两袋装修垃圾破了口,白灰撒到台阶上。三楼门口挂着一块新亚克力牌。
海森物流咨询有限公司。
牌子新,门把手却松。林照一按,里面空调嗡嗡响,冷气带着廉价香薰味扑出来。
前台小姑娘抬头:“林……林总您好。”
林照脚步一停。
他没说过自己姓什么。
前台反应过来,脸红了一下:“沈总在等您。”
老周牙签在嘴里转了半圈,含糊道:“哟,排场不小。”
会议室门打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白衬衫,深蓝领带,皮鞋擦得很亮。头发打了发蜡,领带却歪了一点。他右手手背有一道旧烫伤,像被热水壶浇过,皮肉颜色发白。
他伸手。
“林照先生,沈砚。”
林照跟他握了一下。
沈砚掌心干净,指甲修得平整,手劲不重,松开时却用拇指在林照虎口轻轻按了一下。
像确认什么。
林照笑了笑:“听说你们收仓库?给价高不高?”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马上接话。
“先坐。你那间地方,我们看过。业主那边也聊过。说实话,绕不开。”
会议室里一张掉漆长桌,桌角贴着透明胶,翘起一层。纸杯里的茶叶浮在水面,杯沿有水渍。桌上放着一摞合同,封面几个大字又长又绕。
林照翻了翻,念得磕巴:“租赁……权益……经营补偿……你们卖保险的?”
沈砚笑了一下。
老周一屁股坐下,椅子吱呀响。
“别整虚的。小林那破仓库,屋顶漏,西墙潮,叉车倒车声跟杀猪一样。隔壁老头半夜提拖鞋出来骂人,骂得比倒车还响。你们真要,得加钱。”
沈砚端起纸杯,没喝,手指在杯沿敲了两下。
“老周师傅,对吧?”
老周脸一僵:“你认识我?”
沈砚像才发现自己说快了,停了一秒。
“资料上看过。您给林先生供过净水滤芯。”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林照把合同往前推了推。
“资料挺厚啊。那就别装刚路过。多少钱?”
沈砚把一张报价单推过来。
数字比林照预想高得多。
欠租补贴、搬迁费、库存折损、设备折旧,列得比他自己算得还细。最下面一行,小字写着:签署收款确认后,当日预付意向款五十万元。
林照眼神停了一下。
五十万。
房东那张臭脸能先买下来,冷藏车也能换一辆不老漏冷气的。老周尾款能堵上。税票那个窟窿,也能找会计先补一层纸皮。
他指腹压在“五十万”三个字上,半天没挪开。
胃里那口旧油条忽然返酸。
许棠手腕上的纱布,儿童区那块切成六份的燕麦棒,挤进脑子里。
林照把报价单按住,指甲刮出一道白痕。
“先打钱。”
沈砚看着他:“林先生,流程上需要先做确认。”
“确认什么?”
沈砚从合同底下抽出一页纸。
“收款确认。说明你接受搬迁意向,三日内配合清点库存,七日内不再新增大宗货物进出。”
老周立刻炸了:“七日不进货?那仓库不就死了?你们这是买仓库还是堵门?”
沈砚没看老周,目光落在林照袖口那道毛边上。
“只是避免货损。你们最近夜里进出太多,后墙那边——”
他说到这里,停住。
林照抬眼:“后墙怎么了?”
沈砚把那页纸往回压了压。
“那边潮,安全隐患。”
林照笑了一声。
“沈总,你们连我后墙潮不潮都知道,还让我签这玩意儿?我仓库是破,不是傻。先打十万,对公。备注写仓储合作意向金。我回去清点。不到账,免谈。”
沈砚的脸色终于淡了一点。
“十万不是问题,但公司走账有规矩。”
老周拍桌:“规矩?你刚才五十万说得跟菜市场找零似的,现在十万要规矩了?小沈啊,你别嫌我嘴臭,大公司最会拿规矩糊弄穷人。”
前台敲门进来送文件。
她把一只牛皮纸袋放错了位置,袋口没封严,滑出半张打印图。
林照瞥见一角。
是他的仓库平面图。
后墙位置被红圈圈住,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热源异常点。
沈砚手很快,按住纸袋,抬头看前台。
“出去。”
前台吓得一哆嗦,门都差点没关上。
林照没拆穿,只把纸杯推远。
“十万。现在。”
沈砚站起身,走到窗边打电话。声音压低,但会议室太小,空调又嗡得发干,几个字还是漏出来。
“目标仓到了。”
“本人要对公。”
“他不签确认。”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沈砚皱了一下眉,冒出一句很轻的本地方言脏话,又马上压回去。
老周凑过来,小声说:“目标仓?他娘的,你那破屋还有代号?”
林照盯着桌上那只牛皮纸袋。
“闭嘴。”
“我怕还不让说啊?”
“怕就少喘两口。”
几分钟后,沈砚回来,递过一张付款信息单。
“十万可以。付款主体是上级项目公司。摘要由财务统一填,改不了。”
林照拿过来扫了一眼。
启明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
开户行那一栏,他看见“城南支行”四个字,手背绷了一下。
昨晚鸦医刚说过,有人从城南支行调过他的流水。
老周把脑袋凑近:“启啥?启明星?”
“启明。”林照把单子拍照,屏幕立刻扣到桌面,“钱到我账上,我考虑。”
沈砚递来笔。
“收款确认先签,哪怕只签收到意向款。”
林照把笔推回去。
“我收没收到,银行比我清楚。你们要证据,转账回单够用。”
沈砚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林先生,今晚最好别再折腾后墙。有人盯着,别给自己添麻烦。”
这话没有“消防”,也没有“安全”。
林照反倒听舒服了点。
“我仓库,我爱折腾哪堵墙折腾哪堵墙。你们有本事,拿章来贴。”
他起身就走。
下楼时,老周脚步比平时快,二楼拐角堆着半箱旧打印纸,纸边割了他手背一下。
“哎哟我操,今天血光之灾啊。”
到了楼下,他才压着嗓子骂:“这帮人不是物流的。”
“嗯。”
“那钱你还敢要?”
林照把手插进夹克兜,摸到里面一团油腻的纸巾。
“他们敢打对公,就不是干干净净来谈生意。我要知道是哪只手伸过来。”
老周瞪他:“万一摘要乱写,写成你卖设备,回头咬你一口呢?”
林照停了半秒。
刚才沈砚说摘要改不了。
他把手机掏出来,还没到账。倒是两个未接电话。
房东一个。
韩纪一个。
还有韩纪发来的一条短信。
别进仓库,等我。
林照站在打印店旁边的小巷里,抬头看三楼。会议室窗帘已经拉上了,布缝里透出一条冷白光。
老周问:“现在咋办?”
“回去。”
“韩队都让你别进了。”
“他让我等,我就等?那今晚谁给许棠那边送东西?”
老周脸皱成一团:“你这人,嘴硬起来真欠抽。”
回去路上,小货车里全是纸箱味,挡风玻璃下塞着老周早上喝剩的酸梅汤,吸管被咬扁了。车刚过高架口,林照手机震了一下。
十万元到账。
付款方:启明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
摘要:仓库设备预付款。
林照盯着那行字,脸沉下来。
老周差点把车蹭上路边电动车:“咋了?到账了你还这脸?”
“他们给我埋雷。”
“啥雷?”
“摘要不对。”
老周骂了一句:“我就说吧!这帮穿皮鞋的,心眼比下水道还弯。”
林照截屏,备份,又把银行短信转到另一个邮箱。手指点得太快,差点输错密码。
回到仓库时,天已经擦黑。
卷帘门前站着一个人。
韩纪没穿制服,深灰夹克,黑色长裤,手里拿着牛皮纸袋。门口感应灯坏了一半,亮一下灭一下,把他的脸切得一明一暗。
旁边停着一辆没熄火的黑色车,尾气在冷风里一团团散。
林照下车,没靠太近。
“韩队改盯梢了?”
韩纪看了他一眼。
“下午两点五十六进海森,三点二十二出来。三点四十一,启明给你公司账上打了十万。摘要写仓库设备预付款。”
老周嘴巴张了张,没敢插话。
林照把手机揣回兜里。
“你查我账户?”
“我查的是启明。”韩纪从牛皮纸袋里抽出几张照片,“他们上午把一份材料送到消防支队,实名举报你仓库存在异常热源和违规夜间作业。”
他把第一张照片递过来。
黑底,橙红色轮廓。
时间标在右上角:00:07。
仓库后墙位置,有一个人形热源。
韩纪又抽出第二张。
时间:00:19。
林照的手指僵住。
照片上,人影还在。
而且不是一个。
一高一矮,矮的那个贴着墙边,像个孩子,手里还抱着一团亮得发白的东西。
韩纪用指节敲了敲照片角落。
“这张不是外面拍的。”
他抬起眼。
“拍摄位置,在你仓库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