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许棠的字不对
卷帘门被撬开一掌宽时,林照还蹲在后门前。
血糊在掌心,黏得发腻。
那块金属牌摔在水泥地上,边角磕弯了。半箱能量棒散了一地,有两包滚进货架底下,沾了灰,包装袋上还拖着一道血印。
韩纪弯腰钻进来,撬棍没放。
“林照。”
林照没回头。
后门已经合死。老木门上那层冷霜正在化,水珠顺着门把手往下淌,滴在门槛边,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韩纪踩近一步,鞋底压爆了一包能量棒,巧克力碎屑挤出来。
“刚才门里是谁?”
林照吸了口气,冷气散了,仓库里又闷起来。饼干甜味、铁锈味、血腥味混在一块,像一盆馊掉的红豆沙。
他捡起金属牌,用纸箱片擦了两下。
“韩队,先别逮着我问。”
“我不问你问谁?”
“问冷藏车司机。”林照嗓子哑,“外头那车一点半以后加钱。老周欠我两箱洗衣液还没结,供应商明早八点催尾款。你现在把我铐走,我先给你写个破产申请。”
韩纪脸沉得厉害。
老周从卷帘门缝边探头,看到地上的血,嘴唇哆嗦了一下。
“小林,你这不像盘货啊。”
“闭嘴。”
“行。”老周缩回半步,又忍不住压低声,“司机真急了,刚才抽第三根红塔山,烟屁股排门口一溜。”
韩纪没看老周,只盯林照。
“你救过我,不代表我会装没看见。”
“我也没让你装。”林照把金属牌放到折叠桌上,“你要查,查细点。别一上来就给我扣个走私帽子。”
那张折叠桌十九块九买的,桌腿一向不稳。金属牌一放上去,桌面抖了两下,旁边半碗泡面汤晃出来,辣油顺着桌边往下滴。
韩纪伸手要拿。
林照一把按住他的腕子。
“别直接碰。”
韩纪眼神立刻冷了。
“松手。”
“这东西从门里滚出来的。”林照手心全是汗,血也滑,“门槛上还有粉。你要摸出事,算工伤还是算我的?”
韩纪看了眼后门。
门缝下方果然有一点白沫,像洗衣粉遇了水,正慢慢往外鼓。空气里淡淡一股漂白水味。
韩纪把撬棍立到墙边,从兜里摸出一副一次性手套,扔给林照。
“戴上。东西不准带走,不准销毁。你说,我看。”
林照套手套时,拇指上的倒刺被勾了一下,疼得他骂了半句。
他把金属牌翻过来。
正面刻着一串字。
【JG-07-临管-2419】
下面一个红章,圆得很正,红得发亮。
韩纪皱眉:“这编号哪来的?”
“我要说捡的,你肯定不信。”
“少废话。”
“行,人话。”林照喘了口气,“它想冒充七区,可冒错门了。”
韩纪没吭声。
林照拖出货架第二层的铁皮饼干盒。盒子上印着褪色蓝熊,是他妈以前装针线的。盖子一掀,里面没有饼干,全是折皱的签收条、塑封袋、半张药品清单,还有几颗未来换回来的小零件。
老周眼睛发直。
林照瞪他一眼:“你敢说账本,我把你欠的洗衣液写墓碑上。”
老周立刻闭嘴。
林照翻得急,血蹭到一张白纸角上。他心疼地“啧”了一声,拿袖口擦,越擦越花。
他抽出三张签收单,摊到桌上。
“看这个。”
韩纪低头。
纸很硬,像受潮后又晒干。左上角写着:
【七区-后勤-水-032】
【七区-后勤-医-041】
【七区-后勤-食-057】
每张下面都有许棠的签名。
林照用指节敲了敲。
“许棠那人写单子有毛病。水就是水,药就是医,吃的就是食,批次排最后。她说这样仓库里小孩也能看懂。”
他把金属牌往旁边一推。
“这个呢?JG?临管?谁家后勤收货这么写?”
韩纪看着他:“军管也可能临时接管。”
“能。”林照点头,“可临时接管会用这种牌子通知我一个开小仓库的?还从门缝里塞?他们那边要真有军管,第一个被管的是许棠,不是我。”
韩纪没被说服,伸手拿起一张旧单。
“章呢?”
林照从盒底翻出一张只盖了半边的旧签收。
红章外圈右下缺了一小牙,像被磕掉了一粒米。
他把旧单和金属牌摆在一起。
“她们那个破章,每次都少这一口。七区缺到什么样,你没见过。退回来的绷带都剪开重用,空药瓶还要留着装净水片。你说她们突然换枚新章?”
韩纪:“章能重新刻。”
“那更假。”林照咬着牙,“吃饭都掰着半块饼干算,倒有闲心刻个锃新的章来通知停收?”
仓库外突然传来喇叭声。
短促,两下。
老周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发苦。
“司机说再不卸,他开走了。冷机油钱也算咱们的。”
韩纪看都没看他:“让他等。”
老周一愣:“谁给钱?”
林照抬眼。
老周立刻跳脚:“你别这么看我!我就是长得像垫钱的?”
“讲到二百,我给你三百。”
“真的?”
“先讲。”
老周骂骂咧咧跑出去,卷帘门又被他撞得哗啦响。
门槛边那点白沫又鼓出半寸。
韩纪蹲下,拿撬棍尖拨了拨纸箱片,没碰到泡沫。
“这东西在扩。”
林照心里一紧,手上更快。他又翻出半张药品清单,纸边烧焦,字迹被水泡过。
“还有字。”
韩纪扫了一眼:“NS?”
“盐水。”林照说,“许棠嫌纸贵,盐水写NS,葡萄糖写GS。她从不写‘氯化钠’那几个字,嫌占地方。”
他展开金属牌背后那张血纸。
上面写着:
【氯化钠溶液、维生素片、压缩食品暂停接收】
林照指甲压在“氯化钠”三个字上。
“这不是她手。”
韩纪盯了两秒:“别人代写。”
“所以我不敢拍死。”林照把血纸推过去,“但十有八九是假。格式假,章假,字也不对。”
韩纪沉默片刻,忽然掏手机。
林照马上按住。
“别拍。”
韩纪的眼神一下压下来。
林照硬着头皮没松:“你手机我现在信不过。刚抓了内鬼,你敢保照片不会拐到别人桌上?”
韩纪手腕绷着。
仓库外冷藏车发动机嗡嗡响,卷帘门外老周正跟司机吵,什么“临期又不是死人”“二百五不行二百六”断断续续飘进来。
几秒后,韩纪把手机收回去。
但他没退。
“东西留在这里。我看着。你再敢藏一件,我就按妨害调查带你走。”
林照咧了下嘴:“行,你凶你有理。”
话音刚落,后门角落里传来“叮”的一声。
不是手机铃。
像薄铁片碰到了地砖。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门没有开。
门缝下多了一张黑纸,边缘结着白霜。纸面上画着一根黑羽,羽尖像蘸过血,暗红一小点。
林照戴着手套把纸片夹起来。
纸上只有几行字,白色油漆笔写的,冷冰冰。
【旧账可清。】
【食物全收。】
【钥匙二。针三。】
【十分钟。】
老周正好回来,看到黑纸,声音卡了一下。
“又来?小林,这回我真不垫啊。”
韩纪伸手拦住林照。
“不能交易。”
林照抬头:“我的货。”
“那三支针可能是管制品。”
“你管制2036年的东西?”
“我管你。”韩纪声音压低,“你现在每做一笔,都会把外头的人拖进来。司机、老周、隔壁楼,谁都不知道门那边带了什么。”
林照没顶回去。
他盯着“针三”两个字。
卡里不到两千。房东上周才催电费。冷藏车多停半小时,就能把他这周饭钱刮掉一层。仓库东南角墙皮起泡,压缩饼干一受潮,明早箱子就得塌。
鸦医偏偏这时候出价。
他脑子里先蹦出来的不是危险,是那个十万块窟窿。
下一秒,他想起许棠冻裂的手。那只手曾把一张皱单子从门里递出来,指甲缝里全是黑灰,还硬写了个“谢”。
林照把黑纸捏皱,又慢慢摊开。
“妈的。”
韩纪盯着他:“卖不卖?”
“不卖。”林照把纸扣在桌上,“至少现在不卖。”
韩纪看了眼电子钟。
00:26。
“门还会开?”
林照没答,弯腰搬箱子,故意把一箱能量棒拖得刺啦响。
韩纪的耳机里忽然传来一点杂音。他按住耳麦,脸色变了变。
“卷帘门外有人停过。”
林照动作一顿。
“司机?”
“不是。脚步轻,没说话。”
仓库里一下静下来。
排水管在头顶咕噜响了三声,像有人在楼上倒了一桶脏水。冷藏车压缩机停了,外头忽然没了嗡鸣,只剩老周跟司机压低的争吵声。
林照把金属牌重新拿起,翻到背面。
有一道细划痕,不像磨出来的。他用货架上的小手电照,九块九包邮的破手电接触不良,拍了两下才亮。
白光斜过去。
划痕里卡着黑泥。
他用美工刀尖一点点挑开。
泥下露出一个浅浅的字母。
L。
林照手一僵。
韩纪立刻看过来:“什么?”
“没看懂。”
“给我看。”
林照把牌子扣住。
这个动作太明显。
韩纪一步逼近:“林照。”
门槛那边忽然“噗”地冒出一小团白泡,透明胶带被顶起一角。漂白水味浓了些,刺得林照鼻子发酸。
他顾不上韩纪,扯了新胶带去封。胶带粘住倒刺,疼得他倒吸冷气。
就在他按下最后一圈时,后门内侧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敲门。
像有什么东西滚过门槛,碰到地砖。
林照和韩纪同时转头。
门开了一道指宽的缝。
冷雾贴着地面钻出来,白得刺眼。一把生锈钥匙从缝里滚出,撞在林照鞋尖。
钥匙上挂着个蓝色塑料牌,边角裂开,用黑色扎带绑着。
林照慢慢蹲下,把牌子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像用钉子一点点划出来的。
【第57批以后,许棠的字是假的。——2036】
林照盯着最后那个“照”字。
那一笔竖钩,写得很直。
可他自己写名字时,从来不会这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