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冻库里的第二把锁
卷帘门还没拉开,味儿先从门缝里爬出来。
烂带鱼、死虾壳、泡沫箱发霉,混在一块儿,像有人把一盆臭水扣在林照鼻子上。
他硬憋了两秒,没憋住,扶着门边干呕。
老周叼着半截没点的烟,在旁边幸灾乐祸。
“哎哟,小林老板,昨晚还说要干冷链,今天先被冷链干趴了?”
林照把口罩往上捏,眼睛都呛红了。
“你管这叫冷链?这叫海鲜坟场。”
老周嘿嘿一声。
“坟场便宜。城东这片,三百平,三间冻库,一万二。你想闻香的,去租商场地下库,一个月够你哭三回。”
卷帘门哗啦拉起。
里头黑得发潮。
地上一层化开的脏水,水面漂着碎冰渣和鱼鳞。墙角堆着发黄泡沫箱,边上长绿毛。半筐烂虾壳不知道放了多久,已经干成黑红色,风一灌,腥味翻上来,老周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了。
林照踩进去,鞋底“吧唧”一声。
他低头看,鞋边粘了一片鱼鳞。
“去年这儿真没死过人?”
房东老邱脸一黑。
老周咳了声:“死的是海带。”
林照看他。
老周压低嗓子:“还有半屋子鱿鱼须。老板断电跑路,房东撬门进来,吐得裤腰带都松了。”
老邱把钥匙串捏得哗啦响。
“周老板,别老拿陈芝麻烂谷子说事。我这库空三个月了,物业一天催八回,你们看归看,别耽误我下午麻将。”
林照走到墙边,看温控表。
表盘裂了,指针卡在零下八度,旁边蜘蛛网结了一圈灰。
他刚要开口,外头停下一辆黑色商务车。
车门一开,下来两个人。
西装外套薄羽绒背心,鞋底干净得像刚从展厅里出来。
前头那个戴金丝眼镜,手里夹着文件夹,纸角贴了三四张便签。
“林总?”
林照没动。
“我姓林,不总。”
金丝眼镜笑得很平。
“盛远冷链,罗成。林老板最近动静不小,同行都看得见。低温库位要是紧,我们盛远也能谈,没必要在这种废库里折腾。”
老周当场就炸。
“你们盛远鼻子属狗的?去年这地方海带烂成浆,你们怎么不来谈?我们前脚进门,你们后脚就穿小皮鞋来了?”
罗成没看老周,眼睛落在林照脸上。
“药这东西,温度差两度都麻烦。记录补不上,谁签字谁倒霉。林老板自己做,风险太重。”
林照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他看了一眼罗成手里的文件夹。
不是一张报价单。
便签都贴好了。
这人不是来问价的。
是来堵门的。
“谁跟你说我要放药?”
罗成推了下眼镜。
“市场信息。”
林照笑了一声,没笑出来味儿。
“市场挺能耐啊,连我昨晚买了几个冰袋都知道?”
罗成还是那副稳相。
“林老板误会了。你最近采购量摆在那儿,生鲜用不了那么多。”
老邱听到这儿,立刻插嘴。
“林老板,我也不瞒你。盛远愿意一个月一万八,半年付。你要还是一万二,那我肯定不能租。”
老周骂了句娘。
林照没骂。
他从裤兜里摸出旧计算器,屏幕缺了一角,按“8”得用指甲抠。他拍了两下,才亮。
“老邱,先别做梦。”
他翻出手机备忘录,手指划了两下。
“昨晚我问过修冷库的师傅。三台压缩机,外机锈成这样,铜管、冷媒、电机都要查。保守一台四千多。”
老邱皱眉:“还能转。”
林照走到一号库门口,拽了下门封。
胶条直接掉下一截,黑灰沾了他满手。
“你拿鼻子保温?”
老周补刀:“老邱,你这门封比我丈母娘家冰箱还漏风。”
林照把胶条丢地上。
“消防去年检了没?”
老邱眼皮跳了一下。
“物业那边……”
“没有。”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韩纪穿深灰夹克,手里拎着牛皮纸袋。鞋尖踩进脏水里,他眉头皱了皱,从口袋掏张纸巾擦,擦了两下,纸巾也腥了。
他脸更臭。
“城东片区抽查。顺便看看你这笔钱从哪儿出来。”
老周小声嘟囔:“你们单位真不放假啊?”
韩纪没理他,把纸袋放到生锈铁桌上。
“医用冰袋。胰岛素箱。还有城南那批输液器。”
他停了停,看林照。
“你说这是给宠物医院备货,我可以听。但别把我当傻子。”
罗成眼底动了一下。
林照看见了。
他手指在计算器背面抠了一下,塑料壳起了一道白印。
不能炸。
韩纪在,房东在,盛远也在。
他一炸,这库今天就真姓罗了。
林照把合同草稿、押金转账截图、营业执照复印件一张张掏出来。纸边有点暗红,他昨晚没注意,赶紧用拇指压住。
“社区仓储升级冷链。客户有生鲜店,有药房,也有宠物医院。押金走公司账。柴油发电机我订了,票在这。”
韩纪接过去,翻得慢。
订书钉旁边的小褶都没放过。
“发电机?”
林照掏出两张皱巴巴小票。
“城南老机电市场,二手,订金三千八。我还嫌贵。”
老周立刻说:“这句真。老板送他两瓶矿泉水,他问能不能折现。”
林照瞪他。
“你嘴闲去舔鱼鳞。”
韩纪看完票,把纸放回去。
“设备到位前,不准入药。”
林照伸手。
“行,你给我签字盖章。到时候货损、违约、病人断供,你们单位赔。”
韩纪抬眼。
库里一瞬间安静。
外头有辆电瓶车路过,喇叭滴滴响,像针扎耳朵。
林照没躲。
“我干合法买卖,你查,我配合。你一句话掐我生意,得有章。别光靠脸冷。”
韩纪把纸巾揉成团,塞进口袋。
“你嘴比这库还冲。”
罗成忽然笑了。
“林老板火气大,其实没必要。盛远可以给你库位,货交给我们,你睡得踏实。”
“踏实到你们知道我买什么?”林照看向他,“罗经理,你们这服务是不是还包翻客户垃圾桶?”
罗成笑意淡了一点。
老邱急得直搓手。
“反正一万八,半年付。林老板,你要租,也这个价。”
林照把计算器推到老邱面前。
“今晚城东短时停电。”
老邱一愣:“谁说的?”
“供电所检修群。”
林照张口就来,下一秒又指了指配电箱。
“你不用信我。自己看。转换开关十年前的,线头黑胶布都翘了。盛远正规大公司,合同一签,停电出事故,违约金能把你这半间破库赔进去。”
韩纪走过去,手电一照。
配电箱里贴着泛黄维修单,日期停在去年七月。下面一排线头缠得像黑蛇,胶布边缘全开了。
老邱脸色变了。
他不是怕林照。
他怕消防,怕物业,怕盛远法务真把他祖宗三代问一遍。
林照说:“租给我,我自己修,风险我认。一万二,押二付一。维修抵下月租六千。”
老邱梗着脖子。
“盛远半年付!”
老周一拍大腿。
“那你让盛远现在签!别站门口闻个味儿就加价。罗经理,你签不签?签了咱们给你鼓掌。”
罗成没动。
他身后那人低头看手机,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
罗成目光往库里扫了一圈,停在三号库方向,停得很短,又收回来。
林照心里一沉。
他注意三号库?
罗成拿出手机,对着林照和老邱的合同草稿拍了一张。
“库你可以租。”
他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压低。
“不过林老板,今晚这里要是查出什么东西,合同保不了你。低温货放错地方,真会死人。”
林照盯着他。
“你们盛远放对了?”
罗成没答,转身上车。
商务车倒出去,后轮压过脏水,溅了老周一裤脚。
老周跳起来骂。
“西装狗!我二十九块九的裤子!”
老邱还在犹豫。
林照把笔塞给他。
“签。不签我走,明天你继续跟物业吵。”
老邱咬牙半天。
“维修最多抵五千。”
“六千。”
“五千五。”
“成交。”
林照答快了,答完就后悔。
砍少了。
韩纪看了他一眼,像是看见他肉疼。
合同签完,转账过去。
老邱拿着手机确认到账,嘴里还嘀咕:“我这亏大了,真亏大了。”
老周翻白眼。
“亏你个头,空三个月你连虾壳都舍不得扔。”
林照没跟他们掰扯。
他拿着钥匙进一号库。
冷气不稳,像破空调喘气。二号库全是发霉泡沫箱,箱底粘着几条干小鱼。三号库门一开,林照脚步顿住。
这里比前两间冷。
不是设备好的那种冷。
是冷得贴骨头。
温控表还黑着,没电,可门缝边结了一圈白霜。地上的黑水也怪,别处都是往外淌,这里却顺着裂缝往里渗,像被什么东西吸着。
老周捏着鼻子跟进来,声音都小了。
“这间味儿不对啊。不是海鲜味,有点像……下雨天的烂泥。”
韩纪站在门口,手机信号转了一圈,没出来。
他看了眼屏幕,没说话。
林照踢开两只泡沫箱。
箱子底下干净一块,灰被蹭开,像刚有人搬过。
最里面露出一道小铁门。
门上挂着两把锁。
一把老挂锁,锈得发黑。
另一把却是新的。
银色锁身,锁梁没灰,锁孔边缘粘着一点黑泥。
老邱在外头喊:“里头啥?那门就一把旧锁啊!”
林照喉咙发紧。
他摸了摸兜里的蓝色钥匙牌,塑料边硌着指节。
那行字又从脑子里冒出来。
【第57批以后,许棠的字是假的。——2036】
老周脸白了。
“小林,要不算了?押金咱慢慢要,命就一条。”
林照没说话。
他不想开。
门后要是尸体,韩纪能当场封库。要是黑雨那边的东西,他连解释都没有。
可许棠等不了。
明天零点,低温药不到,第七避难区死的不是一个两个。
林照伸手。
“撬棍。”
老周瞪眼:“你真疯了?”
“不给我自己拿。”
韩纪忽然开口。
“我可以拍照。但你动手。”
他盯着林照,一字一顿。
“门后要是违禁品,我不会替你说一句话。”
林照点头。
“拍锁,别拍我。”
韩纪顿了半秒,掏手机,只拍门和锁。
林照接过撬棍。
撬棍尖顶进锁孔边,那点黑泥被挤出来,湿漉漉落在地上,像墨汁。
老周退了半步。
“外头今天没下雨。”
林照肩膀顶住门,第一下没撬开,手心打滑,差点砸脚。
他低骂一句,换角度,用力往下一压。
咔。
新锁断了。
小铁门开出一条缝。
里面没有尸体。
没有冻货。
只有一只密封保温箱。
箱子放在木托盘上,四角缠灰色胶带。周围全是霉点、黑水和旧灰,那箱子边沿却连一道拖痕都没有,像刚被人用湿布擦过。
箱盖中央贴着标签,霜咬得卷边。
林照用袖口擦掉白霜。
黑字露出来。
【第七避难区医疗后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禁止提前开启】
林照刚要伸手,箱子侧面一块温显屏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温度。
是一行签收信息。
【签收人:林照】
【签收时间:2036年4月17日 00:10】
老周抬头看墙上的破钟。
晚上十一点五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