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手印在紫外灯下泛出一层脏绿,像烂海带汁抹在泡沫箱盖上。
林照蹲在三号冻库门口,手套换到第三副。
一次性丁腈手套是老周从车座底下翻出来的,外包装沾过柴油,撕开时滑得差点飞出去。林照把手套边沿往手腕上扯,扯到一半,拇指那儿破了个小口。
“操。”
他又拆一副。
冻库里乱得像刚被人翻过。
旧泡沫箱堆在墙角,海鲜腥味、酒精味、冻库的铁锈味搅在一起。地坪裂缝里结着霜,叉车轮胎压过去,咯吱一声,像踩碎骨头。门边温控屏闪了两下,数字从4.8跳到11.6,又掉回5.1。
韩纪站在门外,没有跨进来。
他手里拿着封存袋,封条夹在指间,脸色比冻库灯还白。
“林照,停。”
林照把紫外手电往箱盖上一照,黑手印边缘更亮,细细的黑线正往泡沫纹里钻。
“停得起吗?”他没回头,“这批药今晚不过去,收货的人明天能不能喘气,你给我保?”
韩纪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来跟你吵的。这个痕迹不正常,监控也断过。三号库先封。”
“封可以。”
林照从旁边纸箱上抽了张送货单,翻到背面,拿油性笔在纸上戳了两下。
笔尖没出墨。
他甩了甩,又在掌心划了一道黑。
“签字。”林照把纸递过去,“写清楚,因你判断停货。后面谁断药,谁追责,都找你。”
韩纪没接。
“你别拿这个逼我。”
“我也不想逼你。”林照抬眼,眼眶被冷气熏得发红,“但我这儿不是博物馆,东西摆着就算完。冷链断一次,客户退货。药晚一晚,那边可能直接埋人。”
老周站在叉车边,灰毛衣外套了件反光背心,拉链卡在肚子上。他左右看了看,咽口唾沫。
“要不……先出去说?这手印跟泡发三天的海带精似的,我看着胃里翻。”
没人理他。
老周又低声嘀咕:“钱能赚,命没了找谁开发票。”
林照伸手去掀最外层泡沫箱。
箱角磕到小腿骨,疼得他眼前一黑,紫外灯差点脱手。他弯腰缓了两秒,手套里全是汗,贴在指缝里难受。
那手印不是泥,也不像机油。
它干得慢。
边缘还在往外渗,黑线细得像头发,顺着泡沫纹路一点点爬。林照盯久了,舌根发苦,脚尖不自觉往后退了半寸,又硬生生站住。
烧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看见箱单露出一角。
胰岛素。
抗凝针。
冻干制剂。
还有许棠上次特别圈红的儿童针头规格,备注写得很急:小号,别再发成人用。
林照把打火机摸出来,又塞回口袋。
烧了,二十几万砸水里。
不烧,万一脏东西跟着货过去,第七避难区那边连收尸袋都缺。
他咬住后槽牙。
“老周,盐水盆。”
老周一愣:“啥盆?”
“蓝色那个,活虾暂养。”
“你还真当腌海鲜啊?”
“快点。”
老周骂了一声,还是去货架底下拖盆。盆边贴着半张红字标签,水产市场的泥点子还没擦干净。粗盐袋压在角落,一袋二十五公斤,袋口麻绳缠得死紧。老周用钥匙割开,盐粒哗啦倒进去,溅到地上像碎玻璃。
林照兑水,搅开,拿盐度计看了一眼。
“淡了。”
老周眼皮直跳:“你现在讲究这个?”
“我现在只剩这个能讲究。”
韩纪蹲下,用棉签刮了一点手印边缘,装进证物管。
黑色粘液拉出一根细丝。
细丝断开后,竟然在管壁上贴住了,慢慢摊成一枚小小的指纹。
韩纪的手停在半空。
他喉结滚了一下,拇指把证物管捏得发白。封盖差点没对准,重新拧了一次才拧紧。
林照看见了。
“你见过?”
韩纪没立刻答。
外面厢货怠速声突突响着。远处便利店卷帘门拉到一半,老板娘探头看了一眼,又很快缩回去。
韩纪把证物管放进第二层封存袋,才说:“四年前,临江一个地下水站。水管里爬出过类似的黑膜。封慢了,整栋居民楼隔离了九天。”
老周脸色一垮:“后来呢?”
韩纪看了他一眼:“后来新闻说是水质超标。”
老周嘴唇动了动,没骂出来。
林照把没沾痕的药品内箱一只只搬到新周转筐里。泡沫外层剥掉,铝箔保温袋重新擦,封箱胶绕了三圈。他贴温度贴时手指顿了一下。
“三块八一片。”
老周正把可疑外箱叉到冻库另一侧,闻言火了:“这时候还念三块八?”
“十片三十八,一百片三百八。”林照把贴纸按实,“你尾款不也一分不少催我?”
“那能一样吗?我那是养家糊口。”
“我这也是。”
叉车倒退,轮胎碾过一片白色泡沫屑。老周手抖,叉齿歪了一下,戳穿一个空箱。
“我就说我不能干这个。”他声音比平时低,“叉车证过期两年了。”
林照没骂他。
因为紫外灯扫过地面时,光斑突然停住。
老周刚走过的地方,鞋印边缘有一点淡绿。
很淡。
像有人用脏指甲刮过水泥。
“别动。”
老周僵在叉车踏板上:“我又咋了?”
林照蹲下,把紫外灯贴近地面。老周右脚鞋底边缘沾了一丝黑,细得像线头,正往橡胶纹里缩。
老周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不是……我刚才没踩那箱子啊。”
韩纪两步过来,封条直接塞进嘴里咬住,腾出手拿镊子。
林照拦住他:“别夹,先泡。”
“盐水不一定有用。”
“但你镊子碰了,镊子也脏。”
韩纪看他一眼,没反驳。
老周咬着牙把鞋脱了,袜子脚踩在冻库地上,冷得他一哆嗦。
“林照,我这鞋三百九十九,去年双十一买的。”
“回头赔你。”
“别回头,现在转。”
“你闭嘴。”
鞋被丢进盐水盆。
黑线碰水那一刻,猛地蜷起来,像活虫被烫。盆里水面冒出一圈细泡,蓝色塑料盆边缘发出轻微的“嗞”声,没一会儿,被咬出一个针眼大的孔。
盐水一滴一滴漏出来。
三个人都没说话。
林照拿胶带把孔临时糊住,指尖却有点不听使唤,第一圈贴歪了,第二圈才压住。
韩纪站起来,终于不再说封库两个字。
他从包里抽出一卷红白封条,直接撕开,贴在三号冻库门框上。
“这间封。你要动其他区域,我不拦。”他说,“但这批货,沾过三号库空气的,都要过一遍。”
林照盯着那封条。
“你这么写报告?”
“报告我写。”韩纪把封条压实,“你别死我眼前就行。”
这话不像韩纪平时的官腔。
林照愣了半秒,没接茬,只把一筐换好包装的药往外推。
“老周,上车预冷。车厢温度别超过六度。”
老周单脚跳着去驾驶室,嘴里骂:“我真是欠你的。柴油费、精神损失费、鞋钱、我老婆骂我费,全算上。”
“先活到明天再算。”
处理到最后一箱时,林照手里的紫外灯在铝箔保温袋上晃了一下。
他本来已经准备放进新筐。
光扫过去,又退回来。
干净的银色袋面上,慢慢浮出半枚指印。
不是外面的黑手印。
这枚更小,像女人的手,指尖细,只有三根清楚。它藏在铝箔夹层下面,被紫外灯一逼,才从里头透出来。
林照后背一下发凉。
“这箱谁碰过?”
老周在车上喊:“我没碰!我拿叉车挪的外箱!”
韩纪走过来,看清那半枚指印,脸色沉下去。
“内层污染。”
林照没吭声。
他翻箱单。
这箱正是许棠圈红的儿童胰岛素。
纸边被他捏皱了。
韩纪把笔记本拖过来,放在旧木托盘上,调外巷监控。不是按流程查,是因为林照指着那只内袋说:“这东西不可能自己进内层。看后门。”
画面花了一下,时间戳停在23:43。
黑雨衣女人出现。
帽檐压低,走得不快。她从巷口过来,中间被一辆白色面包车挡住两秒。
“倒回去。”
韩纪倒了三帧。
林照盯着屏幕,脖子上的筋一点点绷起来。
地面有水。
那晚没下雨,可女人走过的地方,水滴一颗颗落下。更怪的是,水迹最密的地方不在巷口,而在三号冻库后门。
像她不是走进来。
像她刚从门里出来。
画面里,女人经过摄像头下方时,忽然抬头。
她帽檐底下看不见脸。
但她右手举了一下。
手上戴着一只蓝色丁腈手套。
手套拇指处破了个小口。
林照低头看自己的手。
同样的位置,破口边缘卷着。
老周在驾驶室里没声了。
韩纪把视频暂停,手指压在触控板上,很久没动。
下一秒,他拿起对讲机。
“我叫支援。”
林照一把按住。
“你叫人来,门口全是警车,这货今晚彻底走不了。”
“现在不是货的问题。”韩纪盯着他,“她戴的是你的手套。”
“所以更得弄清楚。”
“你还要开门?”
林照没回答。
他把那箱儿童胰岛素单独放进铁筐,外面缠了两层封箱膜,又在筐把手上打了个死结。手指打结时滑了一下,结丑得要命,他拆了重来。
十一点五十八。
厢货车厢冷机嗡嗡响。便利店老板娘关了灯,只剩门头招牌半亮,“24小时”的“4”坏了,闪一下灭一下。
林照习惯性看向仓库后门。
以前快到点,门缝边会先起白霜。
今晚门缝干干净净,连铁皮上的旧灰都没动。
反倒有一股热气,从门底轻轻顶出来。
像有人在另一边贴着门呼吸。
十一点五十九。
墙上旧广播忽然“滋啦”一声。
那破喇叭平时只在房东检查消防时响,按钮旁边还贴着半张发黄的“禁止吸烟”。这会儿没人碰它,里面却传出电流撕裂的声音。
老周在车里一脚踩空,喇叭跟着按响,短促地“滴”了一下。
“谁开的?”他声音发虚。
韩纪的手摸向腰后。
林照没动。
广播里先是杂音。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贴着电流钻出来。
很近。
很累。
每个字都像从嗓子里刮出来。
“林照,别开门。”
林照的手指慢慢收紧。
不是许棠平时那种冷静的报数腔。
可下一句,却让他头皮炸开。
“你手边那箱儿童胰岛素,别送。”
广播滋滋响了一下,女人咳了一声,像咳出了血。
“第七避难区不是在等药。”
“他们在等你把第一批感染源送过去。”
停顿半秒。
她又说:
“还有,别信许棠。”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