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不开门的价格
广播里的电流声停了,仓库里还像有人拿锡纸在牙上刮。
林照盯着铁筐。
儿童胰岛素,小号针头。许棠上次在清单上圈了红,旁边还写了两个字:别省。
老周从驾驶室探出头,脚上少了一只鞋,袜子湿透,贴在脚背上。
“她刚才说啥?许棠死过一次?”老周声音发飘,“林照,这不是新型电诈吧?末日版的?”
没人接茬。
韩纪站在广播下,手按着腰,证物袋攥得嘎吱响。他想去摸对讲机,摸到一半又停住。
林照看见了。
“录了吗?”
韩纪愣了下:“录什么?”
“刚才那段。你不是最讲流程?”
韩纪骂了句很低的,掏出执法记录仪,对准后门。镜头红点亮起的时候,后门门缝已经开始冒白气。
不是结霜。
是冷气往外吐,一口一口,像门后有人蹲着喘。
门把手先白,再挂冰渣。挂在旁边的温度计掉得很快,红线缩进玻璃管底。老周把车窗摇上,又忍不住留了一指宽的缝看。
“咱不开?”他问。
林照没答。
他摸出打火机,火苗晃了一下。那箱儿童胰岛素烧了,二十多万没了。不烧,广播里那三百一十二个病号可能没了。
他把打火机塞回兜里,去拖周转筐。
“不开整门。拆包。”
韩纪立刻上前一步:“你还要往外送?现在现场需要封控,所有可疑物——”
“第七区有人在流血。”林照扔给他一副手套,“你要封,行,你签字,说药扣在你手里。以后许棠问起来,我报你警号。”
韩纪嘴唇动了动。
老周在车里喊:“我不下啊!我一只脚冻成猪蹄了!”
“五百,鞋钱。”
车门立刻开了。
老周单脚跳下来,边跳边骂:“我不是为钱,我是怕你一个人死得难看。五百现金,别拿你那破转账糊弄我。”
林照把三号冻库前清出一条缝。地上铺旧棉被,棉被是老周垫海鲜箱的,腥得人反胃,边上还黏着半片鱼鳞。泡沫箱码上去,最里头放那只带黑手印的外箱。
韩纪看了眼:“诱饵?”
林照头也不抬:“别给它起名,怪恶心。”
“它能听懂?”
“你问它去。”
封箱刀划开胶带,刀口偏了,差点削到食指。林照手套上擦出一道白印。他吸了口凉气,把刀换到左手。
药不能整箱走。
胰岛素从外箱里掏出来,外包装剥掉,只留内封。止血敷料拆到一卷一卷。抗凝针没敢全拆,针帽磕到桌边,啪地滚了一支到盐水盆旁边。
老周去捡,被林照一脚挡住。
“别碰,掉地算废。”
“这一支多少钱?”
“你少问,问了心脏疼。”
韩纪盯着桌面:“非法分装药品,你知道后果吗?”
林照把一卷敷料塞进铝箔袋,嘴里咬着胶带头,说话含糊:“知道。你现在铐我,门那边少一卷止血布。你选。”
韩纪没动。
零点一到,后门咔地响了一声,只裂开两指宽。
臭味先钻进来。
消毒水、血、烧焦塑料,还有烂泥。老周捂住鼻子:“这味儿,比我去年那车死虾还冲。”
门缝里传来许棠的声音。
“林照,急单。止血、低温药、消毒包。东侧医疗点被撞开了,二号口还在。”
她声音还是稳,但尾音有点破,像刚跑完楼梯。
林照没靠近:“报人。”
许棠顿了顿,远处有人喊她名字,她回头吼了一句:“别把担架往地漏边推!聋了?”
再对这边,她压低了:“出血四十多人,低糖昏迷十一,孩子三个。污染暴露一批,清创排不上。先救能走的和能止住的。”
林照盯着门缝:“你死过一次吗?”
那边没声。
很短的一停,却足够让仓库里冷下来。
许棠说:“别在公共口问这个。”
“回答。”
门后两声枪响。有人哭喊,被谁一巴掌扇住了似的,声音断掉。
许棠呼吸乱了半拍:“我档案里没有死亡记录。但有一段空白。十七分钟。够了吗?”
不够。
但门那边有人等药。
林照把第一包消毒包拿起来,先在盐水盆上晃了一圈,不碰水,让雾沾外袋。紫外灯扫过去,温度贴没变色。
他递到门缝前。
一只白色丁腈手套伸出来,袖口红条缝歪了,线头翘着。
林照没松。
那只手往回拖了一下。
“别拖!”林照骂道,“手接手,拿了就走。别碰门,别碰箱,离地漏远点。再拖一次我停单。”
许棠在那边立刻喊:“单列!接了退后三步!谁抢我剁谁手!”
老周咽了口唾沫:“她这口气像真的没死。”
第二包差点出事。
韩纪为了拍清楚,肩膀挤到林照旁边。门缝里忽然又伸出一只手,黑手套,指缝湿亮,冲着药包就抓。
林照一肘顶开韩纪,药包砸到台面上。
黑手擦过门边,铁皮上留下几个芝麻大的黑点。
韩纪脸色一下白了:“那是什么?”
门那头许棠骂得很脏:“不是我这队的!把他按住!”
鸦医的笑声从门缝下钻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骨头。
“林老板,听我的,整箱给我。你省事,我省命。许棠那点规矩救不了几个人。”
林照拿盐水喷壶对着门边黑点喷了两下,黑点缩了,却没消。
“报价之前先说清楚。”
“啧,做生意还这么急。”鸦医笑,“那玩意儿喜欢走湿道。排水层躺着的,插管的,绑担架上的,跑不了。你整箱一过,它们今晚就安静了。”
“安静?”
“死人的地方最安静。”
老周骂不出来了。
林照把黑点刮进证物袋。韩纪下意识伸手来接,林照拍开他。
“手不想要了?”
韩纪看着自己袖口。
袖口边,沾了一点黑,像烟灰。他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净,赶紧用剪刀把那截袖布剪下来。剪的时候手抖,剪刀夹到肉,他也没吭声。
“记录仪,”他忽然说,“刚才自动联网了。”
林照抬眼。
韩纪喉结滚了滚:“我关慢了。后台可能已经收到异常画面。”
老周一拍大腿:“你们执法的东西怎么还带告状的!”
韩纪没反驳,直接把记录仪扣在桌上,拇指连按三次才关掉。
这就是不开门的第一笔账。
林照没时间骂他。
三号冻库那边,旧棉被鼓了一下。
像底下钻了只湿耗子。
带黑手印的外箱缝里,一片薄膜慢慢翘起,贴着泡沫箱往外挤。每挤一下,箱面就多一个针眼似的黑洞。
老周往后退,湿袜子踩到盐水,疼得一哆嗦:“它娘的活的!”
林照扯开空铝箔袋,反面盖住黑膜,用镊子夹。黑膜突然裂开,露出一圈细银点,像小虫子的眼睛。
韩纪本能地举起证物袋:“这东西必须留样——”
“留你办公室抽屉里?”
林照把黑膜连袋扔进盐水盆。
嗞的一声,蓝色塑料盆底冒泡,腐出一片白坑。黑膜没化干净,缩成指甲盖大小的硬片,贴在盆底不动了。
老周盯着地面,声音发紧:“林照,漏了。”
林照低头。
盐水从盆底一个小洞滴下来,带着黑沫,顺着水泥地裂缝往办公室方向爬。那条裂缝他平时嫌丑,拿货架挡着,从没补过。
他扑过去用粗盐压住,盐粒撒了一地。黑沫在盐里扭了几下,灭了大半。
还有一点,比芝麻还小,钻进了裂缝。
林照拿刀尖抠,抠得水泥起粉,也没抠出来。
第二笔账。
门那边许棠喊:“林照,第三批!”
她声音哑了,像嗓子里塞了砂。
林照把手套在围裙上擦了擦,继续递包。温度贴有一张忽然发黑,他差点递出去,老周一把按住他手腕。
“黑了!你眼瞎啊!”
林照看了那张贴纸一眼,后背出汗。他把那包扔进废桶,换新的。
这一耽误,门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喘声,越来越短。许棠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再开口时,她只报:“李茂,止血失败。下一包。”
老周把胶带扯断,扯成狗啃样,手抖得粘在自己袖子上。
林照没问李茂是谁。
问了也补不回来。
最后剩儿童胰岛素。
外箱上那半枚细指印还在,像有人用黑墨按过。老周小声:“别送了吧。小孩可怜,可这东西看着邪门。”
许棠那边静了一下:“三个孩子。两个能改方案,一个不能。她妈在抢救台上,刚才还求我别让孩子睡过去。”
林照拆到最小,只取一支。旧内袋连指印一起扔回诱饵堆。黑暗里传来轻轻一声吸气,老周头皮都炸了。
“许棠,走楼梯。别走排水层。只给那个不能替的孩子。”
“收到。”
门缝里伸出一只小手。
手套大得离谱,指尖空着,软塌塌地垂。那只手冻得发抖,却没乱抓。
林照把药放上去,没忍住骂:“谁让小孩接?”
许棠声音很低:“她自己说,欠的东西自己拿。她听得见,别凶。”
小手握住药。
门后传来女孩细得发虚的声音:“谢谢……老板。”
林照嘴巴动了动。
“欠条找许棠写。利息另算。”
门缝合上。
霜退得很快,铁皮恢复成潮湿的灰色。仓库里只剩冷机嗡嗡响,和老周吸鼻子的声音。他还强撑着嘴硬:“我没哭,冻的。”
韩纪把剪下来的袖口封进证物袋,封条贴歪了。他看着林照,想说封控,想说上报,最后只挤出一句:“我女儿小时候也用过这种针头。”
林照脱手套,里面全是汗。
“那你知道这玩意儿多少钱。”
韩纪没笑。
后门底下忽然传来三下轻敲。
不重。
笃,笃,笃。
林照和韩纪同时转头。
门缝下滑进来一张塑封纸,湿的,带血。林照用镊子夹起,摊到台面上。
不是第七区地图。
是仓库园区地下排水管网。
三号冻库、后门、外巷、便利店门口那个坏井盖,画得清清楚楚。办公室下面有个红圈,旁边写着:
“LZ-0号仓,第一次连通点。”
老周凑近看,脸上的肉僵住了。
地图背面还有一枚褪色红章。
不是许棠那边的章。
是林照父亲当年那家老仓储公司的旧公章,林建国三个字压在章边,少了一半。
红圈旁边还有一行手写字,被血糊住,只剩后半截。
“下面有人。”
林照刚要开口,办公室方向,地板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