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门框是热的
办公室地板下,忽然咳了一声。
不是人那种清嗓子。
更像老水管里憋着一口痰,闷闷顶上来。
老周手里的胶带啪嗒掉地,滚到货架脚边,粘了一圈灰。
韩纪的手已经摸到腰侧。
林照一脚踩住桌边那张管网图,压着声音骂:“别在我办公室拔枪。打穿地板,你赔?”
韩纪盯着地面:“下面有动静。”
“我耳朵没聋。”
林照抓起撬棍,蹲到办公桌旁。
那张旧贴皮桌用了七年,桌腿一边垫着两张过期彩票,不垫就晃。桌下压着一箱A4纸,下面是房东留下的检修口。
他搬开纸箱,手滑了一下,箱角差点砸脚。
盖板撬开。
潮气先涌上来。
水泥槽里,排水管一滴一滴漏水。
嗒。
嗒。
嗒。
下面没人。
只有一团烂抹布卡在弯头旁边,抹布底下压着半截红梅烟头,过滤嘴泡得发胖。
老周探头看了一眼,脸更白:“那谁咳的?”
韩纪没答。
他的手还按在枪套边,指节白了一圈。
林照看见了,没说破。
“管道回音。”林照把盖板扣回去,重新压上A4纸,“今晚谁都别自己吓自己。”
他说完,把带血的管网图塞进文件袋,夹到桌肚最里面。
挂钟十一点十七。
他还没来得及喘一口,卷帘门外传来刹车声。
一辆。
两辆。
轮胎碾过门口碎石,嘎吱一下。
老周嘴皮子抖了:“你不是说今晚没事?”
林照舌尖顶住后槽牙,把脏话咽回去。
门外有人拍门。
三下。
“林照?开门。市监、消防联合检查。”
老周差点原地蹦起来:“联合?还联合?我就送个货,我联合谁了我!”
林照没理他。
他把桌上的镊子、盐水喷壶、废手套全扫进黑垃圾袋,打死结,塞到冻库旁边的泡沫箱里。箱子外面还印着“冻鸡翅中10kg”,里面空了半年,腥味洗不掉。
韩纪站着没动:“不是我叫的。”
林照回头看他。
韩纪眼神没躲:“我说了,不是。”
门又被拍响。
“开门!别磨蹭!”
林照拉起卷帘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烧烤摊的孜然味和焦油味。
门口站着三个人。
市监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眼镜片厚,鼻梁上有压痕。消防穿夹克,手电已经打开。最后一个便衣很年轻,姓蒋,韩纪队里的人,执法记录仪挂在胸口,红灯亮着。
市监先看林照,再看仓库:“这么晚还理货?”
林照挤出笑:“白天装卸堵门,晚上补单。小仓库,没办法。”
消防没废话,往里走。
手电光扫过货架,停在新卸下来的货上。
净水滤芯、PVC弯头、明矾、碘伏、一次性手套。
箱子规格乱,像菜市场拼车。还有一箱碘伏被压破角,露出棕色小瓶,瓶盖歪了一个。
市监翻单据:“社区应急包?”
林照递营业执照和采购单:“有订单。长乐养老院,银海物业,还有地下车库防汛样品。”
老周站旁边擦汗。
他那双假皮鞋进过水,一挪脚就吱一声。
蒋便衣盯着货,笑了一下:“防汛包里放滤芯?林老板,你这不是防汛,是搭避难所吧?”
林照把样品袋扔到桌上。
“过滤泥沙用的,不是给人喝的。袋子里红字写着呢。谁拿它泡茶,那是跟自己过不去。”
市监拿起提示卡看,皱了皱眉。
消防拆了一包手套,又拿起明矾袋子:“碘伏、手套、明矾,放一车?”
“养老院要碘伏和手套,物业要漂白片。明矾是车库那边加的,他们说退水以后地沟臭。”林照把几张小票拍在桌面上,“你们要查账就查账,别把拼单说成犯罪现场。”
蒋便衣抬眼:“你急什么?”
“我困。”
老周在旁边点头太快,脖子都快甩断:“对对,他困,我也困,我老婆打三个电话了,第四个就是骂祖宗。”
消防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立刻闭嘴。
市监敲了敲合同最后一页:“长乐养老院,联系人现在能核实吗?”
“能。”
林照拨电话。
响了五声才接。
那头是老太太的咳嗽声,电视里还在放抗战剧,枪炮声轰隆隆。
“喂?小林啊?”
“陈主任,市监核一下防汛包订单。”
“哦,那个是我订的。你别给我整贵的啊,说好一套六十八以内。我们一楼排水口老堵,上次雨大,护工鞋都漂起来了。”
市监听完,脸松了一点。
蒋便衣却没动。
他绕过货架,走到后仓那面铁皮墙前。
那地方现实里看,只是一块加固门板,边上还挡着旧货架。
韩纪也跟过去,但没拦。
蒋便衣伸手敲了敲:“这后面什么?”
林照指腹在手机边缘刮了一下,刮到一手汗。
他看了眼时间。
二十三点二十六。
这一眼没藏好。
蒋便衣马上问:“赶点?”
“赶着睡觉。”林照把手机揣回兜,“明早六点半还得去批发市场抢雨衣。十八块一件,再晚只剩二十五的。”
蒋便衣又敲了敲门板:“林老板,你夜里进货,现金流也怪,货也怪。你到底卖给谁?”
老周鞋底吱了一声,刚出来半截,又被他硬憋回去。
林照把整改单据收好,抬眼看蒋便衣。
“卖给下单的人。谁付款,我给谁开票。”
“话挺满。”
“账也在这儿。”林照说,“别查想象。”
蒋便衣脸色一沉,还想开口。
韩纪终于说话:“小蒋,收记录仪。”
蒋便衣回头:“韩队?”
“没有现行违法。”韩纪声音不高,却压得住人,“整改项拍完,走。”
市监又交代了两句通道堆货,消防在本子上划了一笔,临检拖到二十三点四十一才结束。
卷帘门落下去,林照还没转身,老周腿一软,扶住货架。
“我不干了。”
林照看他。
老周声音都劈了:“真不干了。林照,你这钱烫手。刚才那个小便衣眼睛跟刀似的,我车牌肯定被拍了。我老婆要知道我半夜给你送这些玩意儿,她能拿擀面杖把我打回娘胎。”
“尾款加三千。”
“我不是那种人!”
“加五千。油钱另算。刚才踩坏你鞋,赔一双。”
老周沉默两秒。
“真皮的。”
“二百八以内。”
“你这人没良心。”老周吸了吸鼻子,“但报价还算清楚。”
二十三点四十七。
后门还有十三分钟开。
林照撕下正确批次的货单,直接贴到自己袖子上,免得搬乱。
滤芯先推,弯头压上面。明矾袋子太滑,他拿胶带缠了两圈。碘伏和漂白片不能挨着,老周刚放错,他一把又拽回来。
“你轻点!”老周喘着粗气,“这破推车轮子少半块胶,推起来跟催命一样。”
手推车咚、咚、咚地碾过地面。
旧电梯门卡了一下,林照用肩撞开。里面一股机油味,早上快递员掉的半根油条被碾成黑泥,粘在门缝边。
二十三点五十九。
最后一袋明矾拖进后仓,林照手指被编织袋勒出红印。
零点。
后门裂开。
这次没有腐臭味。
先涌出来的是湿冷泥腥,像整条河灌进喉咙里。
许棠的声音冲出来,哑得不成样:“滤芯先过!弯头、絮凝剂跟上。消毒物资最后。快!”
林照骂了一声:“你们下单能不能提前点?真把我当神仙?”
门缝那边,许棠咳了两下,像是呛了泥水。
“净水塔外壁裂了。二层沉淀池进泥。”她声音发紧,“北区孩子喝了浑水,吐了十二个。一个还在抽。”
林照拽滤芯的手滑了一下,纸箱边角划破指腹。
他低头看见血,才发现自己刚才憋着气。
下一秒,他把备用滤芯也推上去。
老周瞪眼:“那箱没算钱!”
“记尾款。”林照咬牙,“死人了谁给我结账?”
许棠那边静了一瞬。
再开口,声音低了点:“记第七区公账。章我明天补。要是水塔没塌,我也没被埋。”
老周第三次看表时,推车轮子已经把那半根油条碾成一条黑线。
门缝开始往回合。
最后一箱漂白片塞过去,许棠伸手按住箱角,手背上全是泥,指甲缝里黑得发亮。
“林照,别让现实的人碰门框。”
“说人话!”
许棠喘了一口,像在回头看什么。
“有东西顺着水塔找过来了。门这边会回——”
咔。
门死死合上。
林照还没喘匀,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
韩纪没走。
他从旧货架阴影里出来,右手攥着一团白纸巾,脸色比刚才临检时更难看。
林照喉咙发干:“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们搬第二车的时候。”韩纪说,“我想看看,小蒋到底有没有冤枉你。”
老周嘴巴张开,又闭上,脸上写着完了两个字。
韩纪摊开纸巾。
纸巾中间不是普通黑灰。
是一小片卷起来的焦黄皮屑,边缘还带着血丝。
“刚才我碰了一下门框。”韩纪抬起右手,食指指腹红了一块,像被烟头烫过,“它是热的。”
林照没说话。
下一秒,后仓门框里传来一声闷咳。
咳。
和办公室地板下那声一模一样。
韩纪缓缓看向那扇门,声音压低。
“林照。”
“你这仓库里,到底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