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纸巾里的皮屑
那声闷咳又响了一下。
不在门后。
像卡在门框里。
铁皮门板轻轻一震,墙角那只死蟑螂被震得翻了半圈,腿还卡在水泥缝里,没翻过去。
老周脸白得发青,摸了摸裤兜,又摸胸前口袋,嗓子发飘:“我车钥匙呢?”
没人搭理他。
韩纪站在货架边,右手摊着。
纸巾中间那片焦黄皮屑卷成一小团,边上还挂着没干透的血丝,黏在纸纤维上。纸巾是仓库里那种批发赠品,薄,带点油墨味,被血一浸,起了毛。
林照第一下没想好怎么说。
他直接伸手去抢。
韩纪手腕一收,另一只手按到腰侧。
不是拔枪。
但后仓里一下没声了。
老周往后缩,脚后跟踢到一箱PVC弯头,哗啦啦滚了一地。他自己也被吓一跳,赶紧蹲下扶箱子,手抖得把弯头又碰倒两个。
韩纪看着林照:“站住。”
林照的手僵在半空。
他指腹还在流血,刚才被纸箱边划的口子不深,血珠卡在皮纹里,沾了点明矾粉,蛰得他半边手发麻。
“纸巾给我。”林照说。
韩纪没动:“理由。”
“脏。”
“说人话。”
林照盯着那团纸,喉咙发干:“这东西不能带出去。你手上、袋子上、桌子上,沾到哪儿算哪儿。你们办公室那台破空调一吹,明天谁倒霉我不知道。”
韩纪眼皮动了一下。
“会传染?”
林照没接这个词。
他听见自己耳朵里还残着许棠那边的电流声,滋啦滋啦的,夹着她骂人的尾音。
别让这边的人碰门框。
水塔那边有东西顺过来了。
门会回……
后面半句断了。
林照现在只想把那团纸塞进水泥里埋了。
老周靠着货架,小声说:“韩队,我能先出去不?我真没看清,我眼花,我这人老花得早……”
韩纪侧头:“安静。”
林照也压着火:“周哥,别嚎。”
老周立刻闭嘴,嘴巴抿成一条线,脸上全是委屈和汗。
后仓门框又热了一下。
这次不是感觉。
靠近门框那张货签边角自己翘了起来,胶被烫软,黏丝拉开,发出一股酸塑料味。林照离得两步远,手背上的汗毛先竖起来,像被火机隔着烤了一下。
韩纪低头看自己的食指。
刚才碰过门缝的地方,红印子更明显了。圆圆一块,皮下鼓起一个米粒大的水泡,亮得不正常。
林照要骂的话卡住。
韩纪也看见了。
他没喊疼,只把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蹭完又停住,像意识到这个动作不该做。
林照转身去办公室翻医药箱。
抽屉卡住,他一拽,半包烟、两节南孚电池、一本卷边进货账全掉下来。账本摔开,露出一行字:雨衣18.5,老周欠两件样品。
林照没空捡。
他翻出碘伏和一盒创可贴。
创可贴是楼下药店买的便宜货,盒子上印着“清爽透气”,撕开一股胶臭,像放久了的透明胶带。
“手。”林照说。
韩纪看他。
“我没工夫劝你。”林照把碘伏盖拧开,“你要烂手,出去烂,别在我仓库里烂。”
韩纪沉默两秒,把手伸过来。
碘伏擦上去,韩纪眉心跳了一下。
很轻。
林照还是看见了。
他本来想嘴欠一句,最后没说出口,只把棉签丢进垃圾桶,扯开创可贴给他按上。
韩纪低头看见林照手上的血:“你自己呢?”
林照这才发现血滴到水泥地上,两点暗红。他抽了张纸按住。纸太薄,没按几秒就破了,粘在伤口上,撕都撕不下来。
老周蹲在货架边,声音小得像蚊子:“我车里有云南白药。”
林照看他:“敢去拿?”
老周抬头看了一眼门框,又把头低回去:“不敢。”
门框里又传来一声。
咳。
这次近得像有人贴着铁皮清嗓子。
老周猛地捂住嘴,喉咙里滚了一声,差点吐出来。
韩纪看向林照:“门后面有人?”
林照说:“现在别问。”
“我问你,门后面有没有人?”
林照没答。
韩纪往前走了一步。
林照一把拦住他:“别靠近。”
韩纪声音压低:“让开。”
“你听不懂人话?”
“我看见了。”韩纪盯着他,“十七分钟。你们把货往门里推。有人在里面接。门缝开的那一下,不止我一个人能看见。”
林照后背贴上一排冷冰冰的扳手。
他以为韩纪只看见最后那点。
没想到看了这么久。
仓库顶上的灯管闪了一下,镇流器滋滋响,光一明一暗,把韩纪脸上的线条切得很硬。
林照看着他:“那你刚才为什么没喊人?”
韩纪的手碰到肩麦。
停住。
门外还有小蒋的声音,正跟消防的人说着什么,远远传进来,像隔了层塑料布。
韩纪的手放下了。
他没回答。
林照懂了。
不是信他。
是不敢把普通程序往这扇门上套。
韩纪把那团纸巾放到旁边铁架上。铁架上横着一排生锈扳手,还有半瓶没拧紧的机油。那点白纸夹在里面,干净得不合时宜。
“林照,给我一句准话。”韩纪说,“这门通哪儿?”
林照眼睛没离开纸巾。
那团纸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风。
里面那片皮屑在动。
林照脸色一变:“别放那儿!”
他冲过去,从货架底层抓起一个玻璃罐。罐子原来装散装螺丝,盖子上贴着歪标签:304自攻钉,半斤七块。
里面还有几颗螺丝。
他顾不上,全倒进垃圾桶,拿镊子夹纸巾。镊子没夹稳,纸巾一角沾住铁架,拉出一丝灰黑的黏痕。
韩纪马上戴上手套,捏住玻璃罐口:“别用手。”
这回他动作比林照稳。
他把罐口斜过来,林照把纸巾塞进去,立刻拧盖。
刚拧到一半,纸巾里的皮屑猛地弹开。
啪。
贴上玻璃内壁。
像一块干鱼鳞突然活了。
老周喉咙里挤出半句脏话,又吞回去。
玻璃罐内侧起雾。
雾不是白的,是灰的,贴着罐壁一圈圈转。没倒干净的两颗螺丝很快发黑,表面冒小泡,像被厕所清洁剂泡过。
韩纪盯着罐子,声音比刚才低:“它在腐蚀金属。”
林照用胶带缠罐盖。
一圈。
两圈。
胶带头找不到,他用牙咬,咬了两次才撕开,嘴里沾到一股塑料苦味。
韩纪伸手接过去,缠得更紧,又把罐子套进证物袋外层,却没有封死。
他看了一眼袋口:“这东西不能进证物柜。也不能上我车座。”
林照抬头看他。
韩纪说:“先临时隔离。你别把我当傻子。”
门框那边,铁皮边缘慢慢发红。
没有完整手印。
只有内侧一条黑痕往外渗,像有人把烧焦的指甲贴着缝刮过。烫软的胶滴下来一小滴,落在水泥上,滋地冒烟。
空气里多出一股湿头发烧焦的味道。
老周捂着鼻子,眼泪熏出来。他这次没再开玩笑,只把后背缩得更紧,嘴唇一张一合,像在念谁的手机号。
林照从办公室拖出一袋工业盐。
白色编织袋,二十五公斤,前几天给地下车库除湿样品剩的。袋口麻绳打了死结,越急越解不开。
他骂了一句,拿美工刀割开。
粗盐哗啦漏出来,颗粒大,像碎玻璃。
林照抓着袋子沿门框撒。
来不及兑水。
许棠以前在水塔边冲他吼过一句,他记得特别清楚:“盐先撒,别省,水一沾就让它吃盐!”
他那时还嫌她浪费。
现在他恨不得把整袋都倒上。
盐线撒得歪歪扭扭,有一段断了。他用鞋尖补过去。鞋底沾着油泥和早餐摊的黑渣,混在盐里,看得人恶心。
门框下沿正往外返潮。
盐粒一碰上去,立刻结成灰白的硬块,边缘冒出细小气泡。那条黑痕停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舔到了舌头,往里缩了半寸。
林照盯着那半寸,手指还在抖。
韩纪没再往前。
他把蓝色丁腈手套又套了一层,蹲下看盐线,没碰,只说:“还需要什么?”
林照抬头:“铅封袋。你车上有吗?”
“有。”
“再拿几副手套,别让小蒋进来。”
韩纪看他:“你现在开始指挥我?”
林照喘了口气:“你要愿意,咱俩换,你跟门框聊天,我出去拿袋子。”
韩纪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老周见韩纪走,膝盖动了动,也想跟。
林照一把拽住他后领。
老周急了,声音都劈了:“你干什么!”
“你留下。”林照说,“你车堵门口。你跑,韩纪第一件事就是扣车。”
老周脸上扭曲了几下,最后蹲回货架边,抱着脑袋:“我今天就不该接你电话。”
这句说完,他安静了。
只剩灯管滋滋响。
还有门框里面那种很轻的、像潮湿布料摩擦铁皮的声音。
韩纪回来得很快。
手里拿着透明铅封袋、两副新手套,还有一张小票。
他刚跨进后仓,脚步停住。
“林照。”
林照正拿胶带补玻璃罐外层:“又怎么?”
韩纪抬起手。
那张小票被两根戴手套的手指夹着,热敏纸边缘卷起来,半湿,便利店的蓝色店名还没被雨水泡散。上面时间印得清楚。
23:58。
“门口雨水槽里捡的。”韩纪说,“卡在排水孔边上。不是刚才临检的人掉的。”
林照胸口像被什么顶了一下。
韩纪把小票翻过来。
背面没有墨。
那行字是从纸里烫出来的,边缘发黄,歪得厉害,像有人拿烧红的指甲一笔一笔刮。
别给第七区水。
林照盯住那几个字。
不是许棠的字。
许棠写字快,横画会往上挑。
也不像第七区货箱上的编号。第七区喜欢刻三角划痕,三道一组,干净得像机器压出来。眼前这行字抖,深浅不一,最后那个“水”字少了一点,像写到一半手没力了。
小票下方还有一个手印。
很小。
不是印上去的。
那块热敏纸被从背后顶出一圈浅浅凹痕,五根指痕旁边,多出第六道细细的压印。指缝里黏着几粒盐,正在慢慢化水。
韩纪看着那只六指手印,嗓音发哑。
“这是谁的手?”
门框里,传来第三声咳。
这一次,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