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六指小票
第三声咳完,后仓静得只剩盐粒响。
粗盐铺在门框下,被热气烤得噼啪炸,几颗蹦到水泥地上,像炒糊的白芝麻。
老周蹲在货架边,脸青白,嘴里那点贫全没了。他一只手死掐着膝盖,五个指印红得发亮。另一只手在裤兜里乱摸,摸了半天,摸出一包压扁的红塔山。
林照没看他。
他盯着那张便利店小票。
23:58。
背面那行字已经黄了一圈,像被烟熏过。
别给第七区水。
韩纪把小票夹进铅封袋,照他的习惯,本该压死封口,再写编号、时间、经手人。可他拇指停在封条边上,停了两秒,没按下去。
林照说:“先别封。”
韩纪抬眼:“你认识这字?”
“不认识。”
“那你手抖什么?”
林照低头看了眼自己指尖,确实抖,抖得很难看。
他骂了一声:“刚搬完盐,二十五公斤一袋,你搬你也抖。”
韩纪没接茬。
门框里又响了一下。
不是咳嗽。
像指甲刮在铁皮背面。
轻轻一划。
老周一下蹿起来,脑袋撞上货架横梁,哐当一声,几包一次性手套掉下来,蓝包装袋滚到林照脚边,边角还沾着黑机油。
“我不干了。”老周声音发飘,“林照,我真不干了。货款我不要,车我也不要,钥匙给你。我回老家种地去,种不活我去给人看鱼塘。”
林照看都没看他:“你走到门口,小蒋问你为什么哭,你怎么说?”
“我说我妈死了!”
“你妈去年死的,你喝多了哭过三回。”
老周嘴皮子抖了抖:“那我爸也死一回,不行啊?”
林照本来能笑一下。
可门框还在发热。
他走近两步,鞋底踩到盐,咯吱一声。门缝下方黑痕往外洇,像旧油污。合页处反着颤,细细的,带着一种憋住劲的响。
他翻开门边那本旧出入记录。
第十七次:00:00关,盐线完整。
第二十三次:关门后三分钟,门框冷。
第三十一次:小孩探手,盐焦,禁止再碰。
今天已经00:11。
门框烫得能蒸出潮气。
林照合上本子,看韩纪:“外面的人弄走。”
韩纪问:“弄哪?”
“前场。消防不是要查灭火器台账?我办公室左抽屉,红皮文件夹。让小蒋带他们翻,翻到天亮都行。”
“理由?”
林照把地上的手套捡起来,直接砸他怀里:“你就说后仓有东西漏了,臭,辣眼睛。别让小蒋进来。她胆小,进来能叫到隔壁烧烤店。”
韩纪看着他:“你承认后仓有异常?”
“你要套我话,等门里那孩子死了再套。”林照压着火,“现在支人。”
韩纪脸上那层硬壳裂了一下。
他拿起肩麦,又放下,转身出去。
外面很快传来他的声音,低,硬,没半点商量:“后仓封控。小蒋,带消防同志去前场核台账。没有我的话,谁都别进。”
小蒋在外面嘟囔:“韩队,那林老板……”
“我说谁都别进。”
脚步声远了。
老周终于把烟叼进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没着。他手抖,火石擦出一点火星,又灭了。
林照一把夺走:“想把消防喊回来?”
老周含着空嘴,委屈得要命:“我不点。我就叼着,叼着像个人。”
林照懒得骂。
他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
本地杂牌,一箱二十四瓶,批发十二块八。瓶身薄,他一捏就咔咔响。水面在灯底下晃成一片白。
他把瓶口送到嘴边,又停住。
刚才那行字在脑子里晃。
别给第七区水。
他喉结滚了两下,没喝下去,反倒觉得瓶口有股塑料腥。
门里传来很轻的声音。
“林……老板。”
老周膝盖一软,又蹲回去了:“真是小孩?”
林照手里的水瓶捏瘪了一块。
不是许棠。
是个小孩。
声音哑得厉害,像嗓子被砂子磨过。
林照蹲到盐线外:“许棠呢?”
里面喘了几口。
“许姐姐……去南井了。”孩子说,“她让我守标记。水塔不能喝,里面有虫。”
韩纪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条小号灭火毯和两个透明收纳箱。听见“虫”字,他脚步停了一下,箱子磕在门框旁,发出一声闷响。
林照没回头:“你叫什么?”
“阿澈。”
“许棠活着没有?”
“活着。她说……水别全停。”阿澈中间咳了两下,“西侧婴儿棚,先给。中心塔,停。中心塔不能喝。”
老周急得拍大腿:“这不扯吗?刚让别给水,又说婴儿棚给水,到底给不给?”
林照没理他。
他盯着门缝:“谁让你送小票?”
门里沉了半晌。
阿澈说:“不是我送的。”
韩纪把铅封袋举到灯下,小票背面那六道指痕被照得更清楚。
他声音压低:“这不是孩子的手。指距太宽。”
门里阿澈像听见了,声音更小:“井里的人按的。他说,干净水会让标记醒。”
“什么标记?”韩纪问。
阿澈没答他,只急着对林照说:“许姐姐手上那种灰线,你见过的。发热的时候,会动。”
林照脑子里一下闪过许棠的手腕。
上次她接滤芯时,袖口滑上去半寸,腕骨边有几条灰纹,像墙皮裂缝。林照当时伸手去扶箱子,她啪地拍开他,说:“别碰未来的湿东西,嫌命长?”
那块湿布后来被她用铁钩挑回门里。
当时林照只觉得麻烦。
现在他看向货架旁那一摞发货单。
滤芯,明矾,消毒片,PE管件。
今晚刚送过去。
尾款还没结。
他脑子里先跳出来的就是这几个字,跳得又快又脏。下一秒,他自己都嫌自己不是东西,舌根发苦,火却没压住。
“现在才说?”林照声音重了,“水有问题,你们早干什么去了?”
门里没声了。
老周急了:“你冲小孩吼什么?他嗓子都快破了。”
林照转头瞪他:“那你来问!问许棠怎么救,问错了你负责?”
老周被瞪得缩回去,嘴里嘟囔:“我负责个屁,我连我自己都不负责。”
韩纪看了林照一眼。
那眼神不重,却像一根针扎在林照脸上。
林照吸了口气,把矿泉水放到地上:“阿澈,听我说。你少说废话。许棠要我们怎么做?”
“写给她。”阿澈说,“我能塞过去一点点。门烫,我手……拿不了久。”
林照立刻去翻货架。
标签纸、油性笔、扎带,一股脑扫到地上。他先写了“全停水”,笔尖顿住,又用力划掉,黑墨糊成一团。
韩纪蹲在旁边,戴上新手套。他刚才不知什么时候把原来那只手套划破了,破口处露出一点皮,发现后没逞强,立刻换。只是换的时候,他手背青筋绷着,动作比平时快。
林照重新写。
西侧婴儿棚先供。
中心塔停。
南井样本别碰。
灰纹发热人数、喝水量,记。
他写到最后,手指一滑,把“记”写成了半个“计”,干脆又补了一横。
韩纪盯着纸,声音很低:“加一句。别让六指碰水桶。”
林照看他。
韩纪没解释,只说:“那只手能把小票送过来,也能往你桶里放东西。”
林照把这句加上。
老周从桌边抓来一卷保鲜膜:“用这个。上回我带卤鸡爪剩的,别嫌味儿。”
保鲜膜上确实有一股卤料味,八角和辣油混在一起。林照没嫌,包了两层,卷成细条,用扎带勒住一头。
他趴到地上。
水泥地冷,灰钻进鼻子。门缝下不到一厘米,黑得没底。热浪烤着指尖,疼得像贴近煤炉。
“阿澈,准备。”
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林照用一截PVC管把纸条顶过去。
第一次卡住。
老周急得跺脚:“再细点!你这卷得跟火腿肠似的!”
“闭嘴。”
韩纪接过去,用美工刀削掉扎带多余的头。刀尖太快,在保鲜膜上划出一道口,他停了半秒,又换了一张重新包。没说话。
第二次,纸条被门缝吞进去半截。
阿澈喘得很急:“拿……到了。”
林照刚要松口气。
门里忽然响起一串尖锐刮擦。
不是一下。
是六道指甲同时抓在铁皮上,吱——地拉过来。
纸条猛地被拽了进去。
阿澈闷叫一声,像嘴被人捂住。
林照头皮一麻:“阿澈!”
门里乱了。
脚步声,撞墙声,还有水声。很黏,像有人踩进了烂泥塘。
老周哆嗦着往后退,脚跟绊到箱子,差点坐地上:“这又是哪路亲戚?”
一个陌生声音贴着门缝响起。
男的,哑,嗓子里像塞着烂木屑。
“林老板,别听小崽子的。”
韩纪手一下按上肩麦,拇指已经压到通话键,又硬生生松开。他额角冒出汗,顺着鬓边往下爬。
林照盯着门缝:“南井的人?”
那人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痰:“我们在井下泡了十年,你们在上头吃干净水。公平吗?”
老周小声骂:“公平你大爷。”
门里的人像听见了,声音更近:“给中心塔,他们今晚会烧到咬人。给我水,我把那些发热的锁回井下。你不亏。”
林照问:“你要什么?”
韩纪猛地看他,眼神像要骂人。
林照没看他。
门里那人咳了两声:“不要滤芯,不要药。我要你那边的停水通知,原件。还有明早第一桶管网余水。”
后仓一下凉了半截。
韩纪声音变了:“他怎么知道?”
那人慢吞吞地说:“七点停水。六点五十五,龙头里最后那点黄水,接十升。别用桶装水糊弄我。我要管子里憋了一夜的。”
林照的嘴唇有点干。
物业群那条通知还在手机里。
明早七点停水检修,请各商户提前备水。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价呢?”
老周眼珠子都快掉了:“你还真谈啊?”
林照咬着牙:“不谈你去南井把许棠拽回来?”
门里那人又笑。
这次笑得很短。
一张湿纸从门缝下滑出来,不像被推,更像被水一点点顶出来。纸面发黑,边缘卷焦,上面压着六道细长指痕。
林照没用手碰,用PVC管挑到盐线外。
韩纪蹲下,刚看第一眼,肩麦被他捏出一声刺耳杂音。
纸上不是一句死亡预告。
只有一行歪斜的字。
净水塔下埋着韩纪的牌子,背面刻着:三月十七,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