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纪的脸一下白了。
灯管晃了一下,他嘴唇也跟着没了颜色。夹克拉链卡在胸口一半,他像忘了拉,右手还停在半空。
那张湿纸躺在盐线外。
黑水从纸边慢慢渗出来,把地上的灰泡成一圈脏泥。后仓灯管嗡嗡响,半截灯罩里粘着一只死蛾子,翅膀都干卷了。
林照抬手就是一PVC管,抽在韩纪手背上。
啪。
“手不要了?”
韩纪手指一僵,没再往前。
老周咽了口唾沫,盯着那纸,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两下:“韩队,你……你还有牌子埋到十年后水塔底下?这业务挺远啊。”
韩纪没看他。
老周后半截话自己吞回去了。
林照弯腰,把手机灯打过去。
湿纸上那几个字歪歪扭扭,不像写的,像拿硬东西一笔一笔刮出来,再抹了黑泥。
三月十七,别回头。
下面两个字更清楚。
韩纪。
门缝里传来呼吸声。
呼——
呼——
像有人把破塑料袋套在喉咙上。
“韩队。”门里的男人贴着地说话,嗓子里有水音,“想不想知道那块牌子是什么?”
韩纪下颌绷紧。
林照看见他右手轻轻摸了一下左胸。
就一下。
操。
林照心里骂了一声。
那动作不像演的。
韩纪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什么牌子?”
门里笑了两声,笑到一半又咳。
“你的警号。”
后仓静得只剩灯管响。
老周猛地看向韩纪胸口。韩纪今天穿便衣,深灰夹克,里面白T恤领口沾着仓库灰,什么都没有。
韩纪的手却慢慢攥住了PVC管。
指节白了。
林照没让他碰纸。
他抬头看电子钟。
00:13。
红数字跳得像烙铁。
“林老板。”门里男人转了口,“别盯韩队了。他那点旧账,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你的人不一样。”
林照舌尖顶了顶后槽牙:“许棠在哪?”
“南井二层。绞盘边。左腿卡着,手腕烫得发红。”男人说得不急,像故意把每个字磨慢,“她还活着。你要是再磨,我就少操一份心。”
“少废话。谁拖她?”
“喝过塔水的人。”
老周肩膀一缩。
门里又补了一句:“他们闻得出没喝过的。像狗闻肉。”
林照把PVC管握紧。
“你要什么?”
“明早六点五十五,你们这边管子里第一股水。”
老周抬头:“啥水?”
林照没答。
仓库在老小区后街,水管老得一开闸就先吐黄水。物业群昨晚还发了停水通知,说早上六点半恢复,实际每回都要拖二十来分钟。第一桶水林照平时拿来冲地,泥腥味重,桶底能沉一层沙。
门里怎么知道?
林照看向墙角。
水表箱外面的旧阀门还缠着生料带,上个月漏水,是他和老周半夜拿扳手拧的。那地方除了他们,没人会多看一眼。
“现在没水。”林照说,“你要我赊?”
门里男人低低笑了一下:“你写。你写了,它就收。别问我,这地方记账比人狠。”
林照后颈一凉。
他没再问。
问多了,对方也不会老实。
00:14。
“阿澈呢?”林照趴低,冲门缝喊,“小崽子,活着就出个声!”
门里先是水声。
像有人踩过一片烂泥。
过了两秒,传来一声很轻的咳。
“……吱。”
老周眼圈一下红了,赶紧拿袖子蹭鼻子:“这孩子还挺听话。”
门里男人哼了一声:“听见了?我要水,你要人。很公道。”
“公道你妈。”林照去摸裤兜,摸了两下没摸到本子,才想起小本夹在后腰。他手心全是汗,纸页被翻得黏在一起,“老周,桶。”
老周还愣着。
“十升桶!干净的!别拿装过洗洁精那个,上回你说冲干净了,地上三天柠檬味。”
“这时候你还惦记柠檬味?”
“快!”
老周骂骂咧咧爬起来,膝盖磕到塑料筐,几卷生料带滚了一地。他从货架下拖出一个蓝盖食品桶,闻了闻,又嫌不踏实,拧开一瓶矿泉水往里涮。
水哗啦倒在地上,沿着水泥缝跑到墙根,冲出一条黑线。
韩纪盯着林照:“不能给。”
林照没抬头:“你有别的路子把许棠和阿澈弄出来?”
“他在套你明早的位置。”韩纪声音压得低,“供水点、取水时间、谁去接,他都要。你给他字据,他就有口子往这边伸。”
“六点五十五我还没死的话,再跟他算。”
韩纪伸手按住发货标签边缘:“林照。”
“别按,纸要破。”
“他知道停水通知,也知道我的事。”韩纪看着门缝,“这不是一笔水的事。”
林照抬眼看他:“那你说,许棠腿卡着,阿澈在他手里,我现在装听不见?”
韩纪没声了。
门里传来一下敲门声。
咚。
门框上那几个烧焦指印颜色暗下去,像里面有火舌舔了一遍。
“写。”男人说,“别让我数。”
林照把油性笔盖咬开,苦味和墨味沾在舌尖。
他写得很快,第一张标签被汗泡软,撕下来时角卷了。他骂了一声,换第二张。
明早六点五十五,林照仓库水表后旧阀第一股管网余水十升。
换:
一,许棠离开南井二层到门口的路线,必须避开喝过塔水的人。
二,阿澈活着出门后三米,四肢齐,不得被拖回,不得灌塔水,不得留标记。
三,交付前不得碰第七区婴儿棚水缸、水桶、滤布。
写到第三条,老周抬头看他:“那群小孩也算进来?”
林照笔尖没停:“能多堵一条是一条。”
门里的呼吸重了点。
“林老板,你写得像卖饲料合同。”
“我还没让你盖章。”林照冷声说,“再催,我加滞纳金。”
韩纪盯着那张标签,忽然开口:“加一条。”
林照看他。
韩纪喉结动了一下:“净水塔底下那块牌子,拿出来。”
门里没笑了。
韩纪手背上刚才被PVC管抽出的红印还在,他按着标签边缘的手却很稳。
“我的警号不能埋在那座塔底下。”他说。
林照看了他一秒。
韩纪避开了他的视线。
原来他也会躲。
林照没多问,把第四条添上。
四,交回韩纪警号牌,完整,正反字迹可辨。
油性笔写到最后断墨,笔尖在标签上刮得刺啦响。林照甩了两下,黑墨点甩到自己手腕,像两只小虫趴着。
00:15。
还剩两分钟。
门里男人忽然轻声说:“三月十七,老化工厂后门。第二声喇叭响的时候,韩队,你回头了。”
韩纪猛地抬眼。
他眼角抽了一下,握PVC管的手指绷到发白。
林照立刻打断:“少钓他。字据在这。”
他把标签用保鲜膜包好,卷细。保鲜膜黏在手指上,他扯了两次才扯开。老周把蓝盖桶放到一边,顺手按住盐袋,免得被他蹭翻。
“阿澈!”林照贴着地喊,“别抢,让纸过去。听见没有?”
门里传来孩子很小一声:“嗯。”
林照把纸卷塞进PVC管口,一点点往门缝下顶。
热气从里面扑出来。
PVC管前端被烤得有点软,边缘变形,冒出一股烫塑料的臭味。
纸卷进去半截。
一只小手先碰到。
很细,指甲缝全是黑泥,碰到保鲜膜时抖了一下。
林照刚松半口气。
另一只手压了上来。
那只手湿得发亮,指节鼓胀,手背上皱皮像泡烂的树根。
六根手指。
最外侧那根长得歪,指甲黑绿,慢慢越过阿澈的小手,捏住纸卷。
它没急着拖走。
反而往外探了一点。
越过盐线半寸。
盐粒噼啪爆响。
白盐一片一片发灰。
老周嗓子劈了:“进来了!”
林照反手抓起旁边一瓶碘伏,照着门缝砸过去。
砰!
塑料瓶撞在门框下,盖子飞了,棕黄色液体泼了那根手指一身。
门里爆出一声嘶叫。
不像人。
像猪被刀卡住喉咙,叫到一半漏了气。
六指猛地缩回去,纸卷也被拖走。
林照滚到旁边,右手背火辣辣的。他低头一看,虎口被PVC管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
他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
韩纪看见了,甩过来一只一次性手套:“戴。”
“知道。”
林照嘴硬,手却抖,手套口撑了半天没撑开。
老周急了,抢过去给他套:“你别动,废物老板。”
“轻点!”
“轻不了,命贵还是皮贵?”
手套蹭过伤口,疼得林照吸了口冷气。
门里男人喘得更重,像刚从水里爬出来。
“林老板……你不讲规矩。”
“盐线外算我仓库。”林照咬着牙,“你伸手就是偷货。我没剁你,算今天刀不在手边。”
门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东西从门缝下滚出来。
叮。
一枚金属小牌滚过盐线,停在韩纪鞋尖前。
韩纪没动。
林照用PVC管把牌子拨到收纳箱盖上。
小牌很旧,边缘被磨亮,中间一串数字被火燎过,歪了一点,又像被人用钳子硬掰直。
韩纪盯着那串数字,呼吸停了一拍。
他低声念了一遍。
和他手机壳内侧那张旧证件复印件上的号码,一模一样。
老周张了张嘴,声音小了很多:“假的吧?这刻得也太糙了。”
没人接他。
韩纪把牌子翻过来。
背面有字。
三月十七,别回头。
字下面,还有一行新刻的小字。刻痕很亮,沟里卡着细铁屑,还有一点暗红的湿痕。
林照凑近,看清后,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上面写着:
韩纪,明早六点五十五,别让林照接第一桶水。
电子钟跳了一下。
00:16。
墙角那根老水管里,忽然传来一声空响。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