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一桶水
水管那声空响,把三个人都钉在了货架前。
咚。
像谁拿指节敲了敲墙肚子。
老周手里的矿泉水瓶掉了,半瓶水哗一下冲向盐线。他忙伸脚去踩,鞋底一滑,屁股差点坐进一筐PVC弯头里。
“娘的,停水呢。”他脸白了,“这管子咋还会响?”
林照没看水管。
他盯着后墙。
门缝里黑得发黏,红字还在跳。
00:16。
小牌背面那行字摆在地上。
别让林照接第一桶水。
老周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踩进刚洒的水里,吱地一声。他没敢再碎嘴。
韩纪蹲在小牌前,拇指在警号牌边缘一下一下抠。那是他审讯前才有的动作,林照见过两回。
“韩纪。”林照压着嗓子,“别在这儿抠墓碑。”
韩纪没抬头。
林照伸手拽他肩。
韩纪反扣住他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林照虎口刚裂,被这么一捏,疼得眼前发白。
“松手!”
韩纪手一抖,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抱歉。”
“少说这俩字,干活。”
门里传来阿澈的声音。
不是哭嚎,是憋着,喉咙里一抽一抽。
“林老板……绳……”
林照立刻趴到地上。
热气扑脸,霉水味、烧塑料味、碘伏味混在一起。门缝下,一截红色尼龙绳被推出来,绳皮磨白了,沾着黑泥。
林照抓住绳头。
“绑谁身上?”
“许姐姐……腰……”阿澈牙齿打颤,“她说,别拉腿。”
林照手一紧,虎口的血渗进手套。
“老周,绕货架腿!”
老周爬起来,裤腿湿了一片,嘴里骂骂咧咧:“我这老腰真是欠你的,我今晚要折这儿,我媳妇肯定以为我在外头赌钱……”
“闭嘴,绕下面那根!”
绳子甩过去。
老周到底是干仓储的,手上不慢,把绳子在二手重货架最底层缠了两圈。蓝漆掉得斑斑驳驳,底脚还垫着啤酒箱纸壳,上头压着二十箱净水滤芯。
韩纪终于动了。
他没说话,接过绳子打了个死结,又把仓库门口的摄像头往上掰了半寸,角度正好避开后墙。
林照看他一眼。
“还记得干警察啊?”
韩纪嗓子哑:“你少刺激我两句,我更像。”
门里又有东西贴近。
先伸出来的是阿澈一条小胳膊,细得像晒干的柴,袖口全是黑水。他整个人被挤出门缝,肩膀卡了一下,疼得倒抽气。
老周急了:“别硬拽!骨头散了咋办!”
林照托住孩子后颈,把他拖出来。
阿澈滚在仓库地上,那股臭味立刻散开,像夏天垃圾桶里泡烂的菜叶。他脸上全是泥,左耳后贴着脏纱布,怀里死死抱着一片铁皮。
“给……韩叔……”
韩纪接过铁皮,只扫见两个词。
南井二层。
旧电梯井。
他没细看,反手塞进证物袋。证物袋是他从夹克内袋里掏的,皱巴巴一只,封口胶都粘了灰。
林照把手电塞给阿澈。
“还能说话吗?”
阿澈点头,又摇头,鼻涕混着泥往下流。
“许姐姐说……拉三短一长。”
“三短一长!”林照吼。
三个人一齐抓绳。
一下。
两下。
三下。
停半秒,再猛拽。
绳子那头传来沉重摩擦声,像人被拖过碎石地。门缝里渗出血水,刚越过盐线,盐粒就噼啪冒白烟。
阿澈抱着手电往后缩,后脑勺撞上矿泉水箱,咚的一声。
老周腾不出手,只能用脚尖踢纸箱挡住他。
“别看!躲后头!”
林照咬着牙。
绳子忽轻忽重。
不是许棠一个人的重量。
“许棠!”他冲门里吼,“醒着就吭一声!”
里面先是一阵乱响。
然后一个低得快断的声音挤出来。
“别……停。”
林照喉咙里那口气吐出一半,另一半还卡着。
“拉!”
门缝骤然扩大。
许棠半个身子被拖了出来。她外套被撕烂,左腿膝盖以下全是泥和血,手腕上一圈红肿发亮,像被烧红的铁箍勒过。
她身后,一只六指手又抓上来。
这次抓的是她腰侧绳结。
林照伸手摸刀,摸了个空。
刀在前仓拆纸箱用。
他手指已经往后缩了一寸。
缩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那一寸比刀还扎人。
韩纪比他快,抄起PVC管照着六指手腕砸下去。
咔。
PVC管裂了。
那东西缩了一下,又猛地攥紧。许棠疼得闷哼,脸上血色一下散光。
林照脸难看得要命,抓起地上漏了半瓶的碘伏,连瓶带液按进门缝。
“周叔,盐!”
“来了!”
老周抓起五斤装精制盐,用牙咬不开,急得拿钥匙划。塑料袋哧啦裂开,盐撒了他满鞋面。他顾不上,双手捧盐往门缝里泼。
盐落在六指手上,冒出一串黑泡。
林照趁机一脚蹬住门框,双手抓住许棠背后的战术背带。
“三、二、拉!”
三人后仰。
许棠整个人从门里摔出来。
下一秒,后门合拢。
门缝只剩指甲宽时,里面的水声突然变尖,像旧水龙头没关死,细细地啸。那个男人的笑贴着缝钻出来。
“林老板,明早别迟到。”
咔。
墙恢复成脏白色。
墙边剩下一圈烧黑的门框印,盐粒发灰,碘伏沿水泥缝慢慢流,颜色像隔夜茶。
电子钟跳到00:17。
老周瘫坐下去,手里还抓着半袋盐,喘得像刚搬完十层楼。
“我真服了。我这辈子最刺激的事,本来是二十年前在批发市场跟人抢一车白糖。”
林照跪在许棠旁边,先翻她眼皮,又摸颈侧脉搏。动作不专业,力道还重。
许棠皱眉。
“轻点……你摸猪肉呢?”
“还能骂人,行。”
林照手背上的胶布早就崩了,血蹭到她袖口。许棠盯着那道口子,眼神停了半秒。
“你……住过院?”
“谁小时候没缝过针。”林照没当回事,“孩子活着,比你会下单。”
阿澈从纸箱后探头:“许姐姐。”
许棠眼神软了一下,又被疼压回去。
她想撑起身,没撑住,倒吸一口凉气。
“别送……水塔。”
林照低头剪她裤腿:“说清楚。”
剪刀太钝,卡了两次。他烦得想骂,又怕剪到肉,只能一点点磨。
许棠喉咙里呛出一口灰水。
“喝过塔水的……会被找。不是发病。有人在塔底放了东西。”
韩纪蹲下,没追问大话,先看她手腕。
“烫伤不对。”他说,“边缘太齐,像扣具。”
许棠看他一眼,又看见他掌心那块警号牌,没问。
“他们叫那个人……鸦医的助手。”
林照太阳穴跳了一下。
又是鸦医。
老周抱着盐袋坐直:“助手不助手先搁一搁,咱先给她腿弄上。附近社区医院我认识个夜班护士,嘴严,就是爱收现金。”
韩纪立刻摇头:“今晚临检刚结束,路口监控肯定有人调。”
他说完就起身,走到卷帘门边,把门缝压到只剩两指,又从货架上扯了块塑料布盖住地上的血水。
“老周,你刚才出去拿板子,碰见人没有?”
老周愣了一下:“没。就烧烤摊老板收炉子,看我抱板子,还问我修床啊。”
“他认得你?”
“认得,欠我两箱饮料钱。”
韩纪点头:“那他不会多嘴,除非有人问。”
林照瞥他:“这才像点人样。”
韩纪没接茬,展开那片铁皮。
上面划着路线,字歪歪扭扭。
南井二层。
绞盘。
旧电梯井。
婴儿棚后排水沟。
角落一个小箭头,旁边写:喝过塔水的,怕强光,别踩水。
阿澈缩在矿泉水箱旁,小声补了一句:“他们有好多名字牌,绑手上。黑的,白的,还有医院那种。”
林照剪刀停了一下。
“什么名字牌?”
阿澈摇头:“我不认得字。他们念过一个,说……姓林。”
许棠突然闭了闭眼,像疼,又像不想听。
老周拿着半块垫货板回来,蹲下固定许棠的腿。他比林照稳,先垫毛巾,再绕绳子。毛巾是蓝白格,洗得发硬,还有洗衣粉味。
“别睡死。”许棠声音发飘,“发冷就拍我。要是我胡说……别信。”
“你现在说的也未必能全信。”林照把退烧药塞进她嘴边,“吞。”
她吞了半片,剩下半片咳出来。
四点半,后街早点摊支锅,油烟和豆浆甜腥从门缝钻进来。老周肚子叫了一声,自己先瞪了肚皮一眼。
五点二十,物业群炸了。
还没来水,孩子上学洗不了脸。
五点四十,有人拍卷帘门。
“林老板?物业查水表!你这边漏不漏?”
老周脸色一变。
林照看了眼墙角水表箱,又看地上没干透的黑水,走过去只拉开一条缝。
外头是物业小刘,穿拖鞋,手里拿登记本,眼皮还肿着。
“我这边没水。”林照挡着门,“你要进来,我先把欠我的三个月停车券算算?”
小刘立刻缩脖子:“哎哟,又提这个。我就问问,楼上骂疯了。”
“骂物业,别骂我。”
林照砰地合上门。
门刚落到底,水管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敲击。
咚。
许棠睁眼,盯住墙角。
“南井那边,第一次也是这样。”她喘得断断续续,“谁碰管子,晚上就有人敲他门。”
老周骂了句脏的,很低。
六点五十四。
旧阀门上的生料带慢慢渗出水珠。
水珠发黑。
阿澈抱着蓝盖食品桶,指节白得发青。桶用矿泉水涮过三遍,底上还贴着一小片没撕干净的合格证。
韩纪伸手拦林照。
“他把牌子还给我,是逼我乱。你别接。”
林照指了指旧阀:“字眼看清楚。要的是我这儿的水,不是我的手。”
老周探头:“要不我来?普通倒霉蛋一个。”
许棠忽然说:“让阿澈定。”
阿澈吓得纸杯一抖,水洒在裤子上。
“我?”
许棠艰难地说:“南井里他们没碰你。三次都绕过去了。可能……因为你没喝塔水。”
阿澈怕得嘴唇发白,抠着纸杯边,抠出一圈湿纸毛。
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说:“我拿桶。林老板拧阀。韩叔站后面抓我衣服。周叔……别说话。”
老周瞪眼:“嘿,你这孩子还安排上我了?”
林照点头:“照他说的。”
六点五十五整。
林照握住阀门。
金属冰得像从冰柜里拿出来,冻得他掌心一缩。
“开。”韩纪低声说。
林照拧开半圈。
管子里先吐出一口气。
噗。
接着,一股浑黄的水冲进蓝盖桶,泥腥味猛地炸开。阿澈咬牙抱住桶把,瘦胳膊抖得厉害。韩纪在后面抓着他衣领,没让他退。
十升线快到时,水流突然变细。
桶底传来叮的一声。
林照立刻关阀。
几个人同时低头。
浑水旋了两圈,泥沙慢慢沉下去。
桶底躺着一枚湿透的黑色塑料牌。
牌上贴着透明胶带,胶带下压着半截医院腕带。
腕带被水泡得发胀,蓝色圆珠笔字却还没花。
姓名:林照。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南井二层,已收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