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17-B仓库不存在
执法记录仪还在回放。
小屏幕里,林照站在后区白炽灯下,右手伸着,像在接谁递来的东西。
可他面前空荡荡的。
没有门。
也没有那个鸟嘴面具。
只有墙根焦黑了一圈,水泥缝里渗出黑水,爬到林照鞋边。画面没声音,倒显得更瘆人。
韩纪把进度条拖回去。
又放一遍。
拇指按在屏幕边上,指节发白。
老周蹲在地上,用一卷卫生纸堵黑水。便利店两块五的散装纸,吸两口就烂,糊在他手指头上,越擦越脏。
“别倒了。”老周嗓子发干,“刚才那鸟嘴子就站这儿,我俩眼睛还没瞎到一块去。”
韩纪没理他,抬眼看林照。
“你早知道设备拍不到?”
“我知道个屁。”
林照想弯腰去捡地上的地图,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昨晚黑水沾到手套那一下,他还记得。像被冰针扎进皮肉。冻伤那圈皮肤现在还木着,动一动,指尖就发麻。
韩纪看见了。
“你也会怕?”
“废话。”林照瞪回去,“你不怕你把枪收了。”
韩纪没收。
他让阿澈去前门守着,又把半张地图和试纸分别装进证物袋。托盘边上那块灰白石头滚了一下,撞到铁架腿,叮地一声。
老周脖子马上伸过去。
林照骂:“别看了,掉钱眼里了?”
“我看看它漏不漏毒。”老周嘴硬,眼珠还粘着,“这要真是钻……不是,我是说,危险品得估个风险。”
韩纪把石头也收走。
林照一把按住地图角:“先说清楚。江北仓储17-B,在哪?”
韩纪扫了眼那道红圈。
他没立刻回答,只把封条贴上,胶带撕开时刺啦一响。仓库里没人说话,坏灯管滋滋响,老周脚底踩着湿纸,吧唧吧唧。
“明早九点。”韩纪收起证物袋,“房东办公室。”
林照问:“我要是不去呢?”
韩纪把记录仪放进包里,声音没高:“那我按异常危险源处理。先封仓,再走程序。”
他走到卷帘门口,又回头看了眼后区那面墙。
“别再往里伸手。”
卷帘门拉下,铁皮哐当一声。
林照站了半天,鼻子里全是焦味和84味。老周刚才急着消毒,一瓶蓝盖84倒撒半瓶,地上滑得能摔死狗。
老周拄着拖把,声音小了点:“林子,要不咱搬吧。”
“搬哪?”
“南边物流园有空仓。一平一天八毛五,水电另算。贵是贵点,总比这鬼地方强。”
林照看着后墙。
黑灰吃进墙皮里,边上起了细泡,像老水泥被火舔过。
“搬了,它要跟着走呢?”
老周没声了。
过了会儿,他骂了句:“那更他妈吓人。”
林照一夜没睡。
天快亮时,他从抽屉里翻出租赁合同。
合同是前年签的,纸边卷起,一角沾着咖啡渍。房东老刘当时急着收押金,拿圆珠笔在空白处补了一句“库房内水管自行维护”,字歪得像蚯蚓爬。
地址栏写着:江北仓储园区,12号库。
没有17-B。
附件平面图也是12号库,后区被标成“杂物间”。那道从没存在过的后门位置,图上是一堵承重墙。
林照又翻发票。
租金一月一万二。
电费峰谷乱七八糟。
消防改造费八千,老刘收了钱没改,拿两只过期灭火器糊弄他。瓶身上贴着2019年的检验标,红漆都快掉光了。
还是没有17-B。
八点四十,林照去水池洗脸。
水龙头出来的水带铁锈味。他用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漱口,刚含进去就差点吐出来。镜子里的他眼眶发乌,胡茬冒了一圈,像一夜之间欠了三家货款。
老周在门口买了两个煎饼果子。
一个加薄脆,一个没加。
“你那个没加,省一块。”老周把塑料袋塞给他,“别嫌,我现在看你这账,比看我自己血压还紧。”
林照咬一口,煎饼边已经凉了,甜面酱抹得太厚,糊在上牙膛。他用舌头顶了两下,没顶下来。
“周叔,跟我去趟房东那。”
“我去干啥?”
“你脸老。”
老周一愣:“你拿我当门神?”
“当证人。”
“证人也得误工费。”
“十块。”
“二十。”
“十五,管午饭。”
“成交。午饭别吃沙县,最近那家蒸饺酸。”
房东办公室在园区门口二楼。
上楼前,林照扫了眼早餐摊。最里面坐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背对他们,桌上搁着碗豆腐脑,红油浮了一层。
林照没多看。
楼梯扶手黏糊糊的,像多年没擦。门口摆着发财树,叶子黄了一半。烟灰缸里插着三根没抽完的利群,烟屁股都湿了。
老刘正低头剥茶叶蛋。
蛋壳掉在合同文件上,他用手背一扫,笑得油。
“哟,林老板,这么早?租金不是交过了吗?”
林照把合同拍桌上。
“刘哥,问个编号。江北仓储17-B,在哪?”
老刘剥蛋的手顿了一下。
蛋黄露出来,碎了一块。
“啥17-B?现在都按数字排,哪来的字母。你别听外头瞎传。”
老周叼着豆浆吸管,含糊道:“老刘,你这园区以前是老国营库吧?我年轻时候来拉过罐头,编号乱得很,什么甲库乙库、A门B门都有。”
老刘瞪他:“老周,你别跟着搅和。”
林照把打印件放到桌上。
那是他昨晚从仓库监控里截的图。打印机没墨,红圈印成暗粉色,像一块旧血印。
老刘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肉抽了抽。
“这哪来的?”
“你先说认不认。”
“不认。”老刘把蛋往嘴里一塞,没嚼就咽,噎得直伸脖子,“林老板,大家租库房做生意,图个安稳。你非翻十几年前的破烂账,园区停一天谁赔?你赔?”
里间传来女人声音。
“老刘,别说了。”
房东老婆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棉拖,另一只脚光着,脚后跟贴着膏药。她看见桌上那张打印件,脸色先白了一下。
“这东西你从哪翻出来的?”
老刘急了:“你进去!”
林照盯住她:“嫂子,你认得?”
女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老周慢悠悠把豆浆放下:“嫂子,我们就问个老编号。又不是来查你们账。”
“查什么查!”老刘拍桌,“没有就是没有!”
女人被他一吼,火也上来了,拖鞋往地上一拍。
“没有?当年不是封过一块?你忘了我可没忘。那几年下雨,后墙味儿熏得人吃不下饭。”
老刘脸色难看:“你少说两句。”
林照追问:“为什么封?”
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老刘。
“烧过。”她声音压低,“是不是17-B我不知道。反正那一片后来不让提。老编号都改了。”
火烧两个字出来,林照嘴里的甜面酱味突然没了。
他先想起的不是办公室里的茶叶蛋味。
是昨晚后墙那股焦腥。
“烧死人了吗?”林照问。
女人没答。
老刘一把抓起打印件,想撕。
林照按住他的手。
纸被扯出一道皱褶。
门口忽然传来塑料勺碰瓷碗的轻响。
“问完了吗?”
韩纪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豆腐脑。袖口沾着一点红油,看样子在楼下坐了有一会儿。
林照脸沉下去。
“韩队,早餐吃得挺慢。”
韩纪喝了一口,咽下才说:“你们聊你们的。我听见17-B,顺便上来。”
老刘马上堆笑:“韩队,这都是误会,租户瞎问。”
韩纪没看他,把一张照片放到桌上。
照片里,昨晚冷链车停在仓库后门口,后厢开着,白雾往外冒,地上堆着泡沫箱。
时间戳,00:19。
“这车没有进出登记。”韩纪说,“司机没登记,货没登记,账上也没有。”
林照刚想说样品调拨,舌头在牙后面刹住了。
昨晚那批是凝血剂和冻干替代品。
他说出口,就是把绳子往自己脖子上套。
韩纪看着他:“想好了再说。”
办公室没开空调,林照却觉得衬衣贴住了背。房东老婆那只拖鞋还扔在地上,他站在旁边,像又回到了冷链车厢门口。
老周赶紧插嘴:“韩队,小买卖哪有样样当天入账?票据慢两天正常。再说那车底子——”
他说到一半卡住。
林照真想踹他。
韩纪转头:“底子什么?”
老周干咳:“底盘。底盘不太好。我早说便宜没好货。”
林照把打印件收回来,硬挤出点笑。
“韩队,我想把仓库业务转正规。”
韩纪不说话。
林照只能往下编:“应急包,净水片,手电,压缩饼干那种。冷链车……本来想接点冻品,或者药企样品。还没谈成。”
“合同。”
“有些还没签。”
“那就是没有。”
林照被噎了一下。
“你要客户,我也可以现找。你们单位要不要应急包?灭火毯、净水片、压缩饼干,正规发票。”
老周差点被豆浆呛死。
韩纪把照片收回去。
“你最好真能拿出正规东西。”
他端起豆腐脑,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17-B别自己查。”
林照抬眼:“为什么?”
韩纪没回头。
“你能想到的地方,我都翻过。”
“结果呢?”
韩纪端着碗下楼,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
“结果就是,你最好别碰。”
从房东办公室出来,太阳晃得刺眼。
水泥路上有一滩机油,彩虹似的漂着。叉车司机叼着烟倒车,滴滴声吵得人太阳穴疼。
老周跟在后头,压着嗓子骂:“你刚才那套,糊弄小摊工商都悬。票能补,司机登记能补?监控能补?冷链车谁卖你的能补?”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再说下去,我都想替你自首。”
林照没吭声。
回到仓库,他没开灯。
他蹲到后区那块起皮墙板前。
墙板潮得厉害,边缘鼓起来,像烂鱼皮。昨晚黑水渗过的地方已经干成黑褐色,闻着像铁锈拌霉菜。
林照拿螺丝刀撬。
刚插进去,他手一停。
墙板角上的螺丝不是旧的。
十字口还亮着,边缘有新刮痕,像昨晚才被人拧过。
老周也看见了,声音一下变小:“有人来过?”
林照没答。
第一下没撬动。
第二下,螺丝刀崩到手背,疼得他骂了声娘。皮破了一点,血珠冒出来,沾到黑灰上,很快变成脏红。
“别撬塌了。”老周紧张,“塌了老刘肯定让你赔。”
“闭嘴。”
墙板咔地裂开。
灰扑了林照一脸。他闭眼晚了半拍,眼泪直接呛出来,咳得胸口发疼。
灰里掉出几片烧焦的塑料皮,还有半截发黑的扎带。
林照把裂开的墙板掀开。
后面不是水泥。
是一块锈蚀铁牌。
铁牌边角被烧得卷起,铆钉还钉在墙里。上头糊满灰,像被人故意埋住。
林照用袖口擦了两下。
锈粉蹭了他一手。
老周凑过来,连呼吸都压住了。
铁牌上,两行刻字露出来。
第一行:17-B。
第二行更小。
临时灾害物资转运点。
林照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慢慢收紧。
他再往下擦。
铁牌底部还有一行几乎被烧没的小字,歪歪斜斜,只剩半截。
【十年后江北避难区备用接收端】
老周嘴唇哆嗦:“林子,这他妈写的啥?”
林照没来得及答。
墙缝里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咔嗒声。
不是敲墙。
像老式打印机卡纸后,又硬把纸吐出来。
一张焦边纸条,从铁牌裂缝里慢慢挤出半截。
纸上只有一行黑字。
【17-B管理员林照,请停止向鸦医交付医疗物资。污染源已锁定过去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