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00:00—00:07
林照把那张焦边纸条塞进煎饼果子的油纸袋里。
甜面酱蹭上去一块,油纸立刻透了半圈。
老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你塞那干啥?那玩意儿能跟薄脆放一块?”
“保险柜韩纪会看。”林照把油纸袋卷了两圈,塞进抽屉最底下,又拿半包过期发票压住,“煎饼袋,他不一定有胃口。”
老周憋了半天。
“你这人真脏。”
仓库后区还一地黑灰。
墙板碎渣没扫完,几片烧焦的塑料皮贴在水泥缝里,扫把一过,黑印子反倒被拖长了。林照扫了两下就停了。
铁牌还钉在墙边。
17-B。
临时灾害物资转运点。
下面那行“十年后江北避难区备用接收端”,被火燎得发黄,像有人拿烙铁烫上去的。
老周蹲过去,用钥匙尖撬了一下铁牌边角。
“哎,林子。”
“别乱抠。”
“不是,你看背面。”
铁牌被撬起一点,露出背后烧融的旧字。只剩半截,像是以前还有编号。
……A-03。
林照喉咙发干。
17-B不是第一块牌。
这地方以前还挂过别的。
他伸手把铁牌按回去,按得指节发白。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
韩纪发来的消息。
【明天九点,带仓库近十五天进出货记录、采购票据。别缺页。】
林照盯着“别缺页”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没滑开,反倒点进了输入框。
老周凑过来看,脸一下皱了。
“这孙子鼻子比狗还灵。”
林照把手机摁灭,又摁亮。
手还抖。
表格里那行“下月租金”,不会因为他抖就少一个零。冷链车油卡昨天已经欠停,药品那边还有两笔尾款挂着。韩纪真翻账,十箱净水片、二十箱压缩饼干、夜里跑出去的冷链车,哪一项都扎眼。
他得给这些东西找个壳。
一个能开票、有章、有签收的壳。
“先赚钱。”林照说。
老周愣住:“你刚被墙吐纸条吓得脸白,现在就做生意?”
林照摸了摸手背的小口子,疼得嘶了一声。
“纸条替我还贷款?”
老周沉默两秒,竖起大拇指。
“你这命硬得有点缺德。”
上午十点,仓库门口摆出第一批样品。
三个蓝色周转箱倒扣着当台子,箱边还残着“农夫山泉24瓶”的胶印。林照拿美工刀刮了半天,胶泥全塞进指甲缝里。
老周翻样品包。
“净水片,压缩饼干,手摇电筒,雨衣,哨子……你这是防灾,还是给人配逃荒嫁妆?”
“少一样,韩纪都能问我为什么买这么多。”
“家庭版一百二十九?”老周看报价单,牙疼似的吸气,“成本都快八十了。你卖应急包,还是给业主添彩礼?”
林照把那只手摇电筒摆正。
“低档货过不了账。”
“你又不是给韩纪当女婿,过他干啥。”
林照看他。
老周闭嘴。
中午,老周带他去富康花园物业。
办公室里一股潮抹布味,空调叶片上挂着灰。前台小姑娘吃凉皮,辣油滴在工牌绳上,见他们进来,赶紧把盒盖扣上。
物业经理姓马,肚子顶着皮带扣。
他翻了两页报价单,眼皮不抬。
“贵了。”
林照坐的塑料椅有条腿短,半边屁股悬着。
“马经理,我们这个能拆开看。”
“别人家五十九。”
老周把早上批发市场买的四十九块九应急包扔桌上。
“那您看看别人家。”
林照当着马经理的面拆。
手电筒后盖一拧,两节电池鼓皮,白花花的结晶黏在弹簧上。创可贴边缘发黄,一撕拉丝。压缩饼干袋口有针眼,捏一下,里面潮成团,酸霉味直冲鼻子。
前台小姑娘捂住嘴。
“哎呀,这啥味儿?”
老周立刻接话:“狗闻了都得报警。”
马经理脸上的笑挂不住。
“你们拿个坏样品吓人,有意思吗?”
林照把发霉饼干放回去,手指沾了点灰,他在裤缝上蹭了蹭。
“马经理,我话说直点。小区消防演练,业主都拍视频。真有个老人拆包,发现电池漏了、饼干臭了,业主群里一传,主任先骂谁?”
马经理抿嘴。
林照顿了一下。
刚才那句太冲,他把样品箱往前推了推。
“我的意思是,这东西平时可以摆着,可万一真有人拆,不能一拆就塌。每套贴批次号,耗材到期我换。检查要台账,我给。演练要样包,也给。”
老周笑眯眯补了一刀:“还开正经票。别家那五十九,开出来八成是办公用品。”
马经理瞥他:“你俩唱双簧呢?”
“唱不唱都一样。”林照说,“三百套试单。家庭版一百一十九,车载版一百三十九。定金三成,三天送第一批。”
他本来想报一百二十九。
话出口,自己砍了十块。
老周在桌下踢了他一脚,踢得他小腿一麻。
马经理摸着下巴,拿起手摇电筒摇。
吱呀,吱呀。
灯亮了,不刺眼,但稳。
“八十八。”
林照直接收东西。
“周叔,走。”
“哎,急什么。”马经理抬手,“生意不都是谈出来的?”
林照看着他:“八十八,我纱布都得换纸巾。到时候主任骂你,我不背锅。”
马经理脸色沉了沉。
屋外有人穿拖鞋走过,啪嗒啪嗒。前台小姑娘把凉皮往远处挪,眼睛却一直瞄那包霉饼干。
最后马经理把报价单压住。
“三百套。家庭版两百,车载版一百。价按你说的。返点……”
“没有返点。”
话一出口,林照心里就咯噔一下。
太硬了。
他现在缺单缺得牙疼。
可返点进私账,韩纪一看更麻烦。
他赶紧补:“你要活动支持,我送三十只救生哨,十个展示架。写合同,走公账。别的没有。”
老周也笑:“马经理,别让年轻人第一单就学坏。学坏也等第二单嘛。”
马经理哼了一声。
“行。质量不行,我扣尾款。”
“质量行,你别拖款。”
马经理先抽纸擦了擦手心,才和林照碰了一下。
下午三点多,合同草签。
针式打印机卡了一次纸,前台小姑娘用圆珠笔往里捅。林照盯着公章那一栏,第一份印出黑线,他硬让重印。
老周嫌他磨叽。
“一张纸还挑毛病?”
林照把合同装进文件袋。
“明天九点,韩纪要看。”
老周嘴角抽了一下,不说了。
回仓库路上,他买了两瓶冰红茶。瓶身全是水珠,林照喝了一口,甜得牙根发酸。
车到仓库门口,他差点开过。
老周拍中控台。
“哎哎哎,到家了!你魂让韩纪豆腐脑勾走了?”
林照一脚刹车,后轮压爆一个空矿泉水瓶。
啪。
他肩膀跟着一缩,骂了句脏的。
老周看他一眼。
“你这状态,开叉车都能把自己铲走。”
傍晚,卷帘门外来了个女人。
她不像林照以为的资本女老板。
浅灰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黑西裤有折痕,鞋跟不高,鞋边沾着公交站台那种黄泥。左手虎口贴着一枚创可贴,边已经翘了,她说话时老用拇指去按。
“林照先生?”
林照正贴样品标签,标签歪了,撕下来留一道白毛边。
“我是。你哪位?”
女人递名片。
“秦舒,恒岳资本项目部。”
名片纸挺厚,烫银字。可“恒岳”的岳字边缘有一点毛刺,像印刷没压实。
老周从货架后探头,嘴里叼着烟,没点。
林照看着名片。
“资本找我这种小仓库?”
秦舒笑了一下,不热络。
“小仓库反应快。富康花园三百套,三天交付,林先生胆子不小。”
林照手停住。
这单刚签,合同袋还在他车后座。
“谁告诉你的?”
秦舒没躲。
“马经理在物业群里发了你们的样包照片。我们有社区渠道。”
老周叼着烟含糊道:“你们资本还混物业群?”
秦舒看他一眼。
“钱想进去,群先进去。”
这话不像职业话术,倒像真吃过亏。
她打开文件夹。
“我们想做一批城市应急包试点。数量暂按两千套。家庭、车载、库房版都有。”
老周嘴里的烟差点掉了。
两千套。
林照喉咙动了一下。
冷链车油卡、房东催租、药品尾款,几只手正掐着他脖子。秦舒递来的像一截刀柄,能救急,也可能割手。
“规格你们定?”
“可以谈。”秦舒低头看本子,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我先看几个基础项。灭火器年检什么时候?”
老周乐了。
“秦经理,你不是买应急包吗?”
秦舒按了按虎口那枚创可贴。
“我以前投过一家仓储公司。”
她停了半秒。
“烧没了。账面库存很漂亮,现场只剩铁架子。”
仓库里安静了一下。
冰柜压缩机嗡嗡响。
秦舒继续问:“夜间有出入记录吗?”
林照:“偶尔。”
“冷链车?”
“看订单。”
“监控留多久?”
“七天。”
秦舒在本子上划了一笔,没抬头。
“后区我能看看吗?”
“不能。”林照说。
秦舒这才抬头。
“林先生,我还没说看哪一块。”
老周脸上的笑没了。
林照把贴歪的标签慢慢抹平。
“后区是客户货。今天乱。前区库存你可以看。”
秦舒点头,像早料到了。
“可以。那先走意向。合同签后,两个工作日五成预付款。”
“五成?”
老周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秦舒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份薄文件。
包口露出半瓶怡宝,瓶盖没拧紧,水渍洇湿了文件夹角。
“正式版晚上发邮箱。”
林照接过,没签。
“我先看。”
秦舒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后区。
她不是随便扫。
目光落在那堆“东北大米25kg”的旧纸箱上,停了一秒。纸箱后面,正挡着那块墙板和铁牌。
林照胃里轻轻抽了一下。
晚上九点四十七。
小办公室里只亮着一根灯管,时不时闪一下。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富康花园合同。
秦舒名片。
还有那张沾了甜面酱的焦边纸条。
甜面酱已经干了,黑褐色一片。可纸条边缘被油浸透后,原先空白的地方竟慢慢浮出几道细小的字。
林照拿台灯压低。
字很淡。
像被火烤过,又被油逼了出来。
【不要让恒岳进仓。】
林照手指一僵。
下一秒,电脑邮箱弹出新邮件。
发件人:秦舒。
标题:城市应急包采购意向书。
附件两个。
第一个是采购清单。
第二个叫《江北仓储夜间动线风险点》。
林照没有动。
灯管又闪了一下。
他点开附件。
第一页很正常,货架区、办公室、水池、冷链车位,画得粗糙,但都对得上。
第二页是消防通道。
第三页往下拖,后区靠墙的位置,被画了一个小黑框。
没有写“后门”。
黑框旁边只有一行小字:
【00:00—00:07,可通行。】
林照猛地看向电脑右下角。
23:58。
仓库后区,那堆旧纸箱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敲门声。
笃。
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