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死人也不是货
林照把电脑屏幕一扣。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一声。
笃。
后区又响了一下。
不是以前那种急得要命的三连敲。
这次轻得很。
像敲门的人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林照抓起货架边的撬棍,绕到那堆“东北大米25kg”纸箱后面。纸箱受潮久了,边角全起毛,胶带上沾着一层灰。他一推,最上面那箱歪下来,擦着他鞋尖砸到地上。
“操。”
他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手心全是汗。
电脑右下角那个时间还在脑子里晃。
23:58。
恒岳附件里写得清清楚楚。
零点到零点零七。
可这扇门上一次明明开了十七分钟。
少的那十分钟,谁吞了?
后门缝里透出一线冷白光。
零点整。
门开了。
许棠站在门后。
她没戴头盔,短发贴在脸侧,额角擦破了一块,血干了,结成暗红色的边。防护服右袖口硬邦邦的,从手肘到腕部蹭着一片褐色,像在什么地方拖过。
她身后没有第七区那批熟脸搬运员。
只有两个人。
一人一边推着辆窄金属车。车轮压过那边地面,咯吱咯吱响,声音发涩,像菜市场快散架的手推车。
林照没问货。
他把撬棍往背后藏了半截。
“今天谁把我这门的时间说出去了?”
许棠抬眼。
“什么时间?”
“别跟我装。”林照声音很低,“现实这边有人画了我仓库后区。位置准,时间也准。零点能通。你们第七区泄的?”
许棠没立刻回。
她先看了一眼门框,又看车,又看墙上那块小电子计时器。
计时器显示的不是现实时间,是门开启时长。
00:00:31。
她左手摸到腰侧通讯器,又放下。
“不是我。”
“那是谁?”
“现在没空查。”
林照笑了一声,嗓子里没半点笑意。
“你们每次都没空。哪天我在派出所蹲着,你是不是也隔着门给我来一句没空?”
许棠从胸前透明夹袋里抽出一张防水纸,递过来。
纸边湿了一块,凉得扎手。
“今晚单子。先确认。”
林照没接。
“先说清楚。”
许棠眼底青得厉害,嘴唇裂开一道小口,说话时那点血被她舔没了。
“林照,尸体不对。”
林照皱眉。
许棠声音哑,字往外挤。
“死了四十多个小时,不烂,不僵,黑雨斑也没往外爬。医疗组不敢碰。外科封了三间,地下一层三十六个人已经关起来。”
门后一个搬运员握着车把,手抖了一下。
金属车上的灰布跟着晃。
林照心里一沉,还是伸手夺过那张纸。
前面几项还能看。
冷柜。
密封袋。
强光灯。
取样管。
骨锯。
他往下扫,看到最后一行,手指停住了。
那行字写得又黑又重。
【现实十年内自然死亡人类遗体样本,一具。】
仓库里那台旧冰柜嗡了一声,压缩机停了。
四下突然静下来。
林照抬头看她。
“你把我当什么?”
许棠没躲。
“采购渠道。”
“殡仪馆黄牛?”林照把纸拍在大米箱上,灰都震起来,“还是盗墓的?你要不要我再给你配个香炉,打包价?”
后面两个搬运员往前动了一步。
许棠抬手,拦住。
“我知道这在你那边犯事。”
“你知道个屁。”
林照火一下压不住了。
昨晚没睡,下午被秦舒盯后区,明早韩纪还约了九点。现在许棠递过来一张纸,要一具尸体。
这不是交易。
这是明天派出所、殡仪馆、监控录像,一起往他脸上砸。
“我这边买冷柜,买密封袋,买骨锯,再去找尸体。你猜警察先敲谁门?韩纪现在就盯着我,秦舒白天才看过后区。火葬场有登记,医院有摄像头,殡仪馆门口还有保安大爷遛狗。你当我这边是荒地?”
许棠左手一直按在右袖血迹那块,指节发白。
“普通替代物不够。”
“那也没有。”
“没有灾前人类对照,医疗组只能按最坏的来。”
“那就按。”
“明天封层。”
林照嘴里的脏话卡住。
他盯着她。
“多少人?”
许棠停了一下。
“二百一十四。”
林照没说话。
他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数字。
是第七区那几个孩子。
塑料杯拿得脏兮兮的,排队等水,喝一口还要用舌头舔杯沿。
接着又冒出本市医学院。
遗体捐献中心有没有公开流程?
老周认不认识殡葬那边的人?
念头刚冒出来,他胃里就犯恶心。
他抬手搓了把脸,手上的灰蹭到鼻梁。
“许棠,你听好。”
他走到办公桌前,翻出那本皱巴巴的进货本。纸角卷着,里面夹着半张加油小票,92号汽油七块九毛八,墨都快淡了。
“我能给你合法替代。”
许棠看他。
林照抽出圆珠笔,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刮得沙沙响。
“猪肝猪肺,我凌晨去批发市场给你弄。模拟组织块,我找医学院公开耗材渠道问。冷柜让老周去二手餐饮市场拖。取样管、保存液、消杀灯,我能开票的都给你开票。”
他笔尖一顿,抬头。
“你要活人死人,我没有。”
许棠眉头压下来。
“差很多。”
“差多少也没有。”林照把笔戳在纸上,油墨洇出一个黑点,“死人也不是货。你们那边再缺,我这边也不能把人当配件卖。”
许棠没说话。
门后那辆金属车盖着灰布,下面鼓起一个长条形。林照看了一眼,心里发毛,立刻移开。
他怕自己猜对。
也怕猜错。
计时器跳到00:04:46。
许棠低声说:“没有对照,那两百多人,一个都放不出来。”
林照牙根酸了一下。
“你拿这个压我?”
“我拿命跟你换。”
“我的命也算命。”
两人隔着门槛僵住。
就在这时,卷帘门外有车慢慢开过去。
灯光从门缝底下扫进来,又滑走。
林照偏头看了一眼。
手机在办公桌上震了两下。
屏幕亮起。
秦舒:【林先生,夜间安保复核可能提前。请保持仓库可进入状态。】
林照没去拿手机。
许棠也看见了那点光。
她问:“秦舒?”
林照后背一凉。
“你认识?”
许棠把“恒岳”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按在袖口上的手猛地加了力,血壳被她按裂,掉下一点褐色碎屑。
“这个名字,在我们那边旧档案里出现过。”
“什么档案?”
“现在不能说。”
“又不能说?”
许棠抬眼,眼白里全是血丝。
“我能活到下一次门开,再说。”
后面一个搬运员急了,嗓子发哑。
“许官,门要缩了。样本车不能卡这儿。”
林照一把按住旁边的密封箱。
“先签。尸体那项作废。不签,你今晚连酒精都别想拿。”
这话一出,他自己心里也虚。
可手没松。
许棠盯着他两秒,接过笔。
她把最后一行狠狠划掉,在旁边写:
以合法替代样本及耗材替换,未完成部分次日补交。
签名。
许棠。
字比以前歪,最后一笔差点划破纸。
“现货。”她说。
林照转身就搬。
塑料密封箱在货架第二层,他踮脚去够,袖子挂到铁架毛刺上,刺啦一声裂开。林照骂了一句,把箱子砰地摔到地上。
“别杵着!”
他冲门后两个搬运员吼。
“不是救人吗?搭把手!”
那两人看许棠。
许棠点头。
他们这才跨过门槛。
其中一个走路有点跛,鞋底沾着黑泥,踩在仓库水泥地上留下一串湿印。另一个手套没换干净,一靠近就有股碘伏味,里面混着铁锈腥。
林照胃里一翻,侧头干呕了一下。
没吐出来。
晚上只喝了半瓶冰红茶,甜腻味顶在喉咙口,酸得难受。
许棠从腰侧小包里抽出一只干净手套递给他。
林照接过,嘴上还硬。
“别想多。我怕你们把我货弄脏,回头卖不出去。”
许棠说:“嗯。”
酒精桶二十升一桶,白桶蓝字,提手勒得掌心发疼。林照搬了两桶,腰上旧伤开始酸,他咬着牙没吭声。
强光灯四盏。
密封箱十二个。
一次性手套三箱。
消杀灯两支。
载玻片半箱。
能拿的全拿。
计时器跳到00:11:08。
门后的白光窄了一圈。
搬运员把最后一只箱子往金属车上叠,灰布被蹭开一点。
林照眼角扫见里面一截透明管,又像是冷凝水,又像是血。
他立刻转开视线。
“不该看的别看。”许棠说。
“我也不想看。”
林照把签过的订单收好,忽然发现背面有几道被划掉的痕迹。
他正要翻,许棠一手按住纸角。
“交易结束再看。”
林照火又上来。
“你们第七区是不是有病?能写不能说,能要尸体不能讲原因?”
许棠看着他。
“这句能写。”
她把纸抢回去,翻到背面,快速写了一行。笔尖刮得重,防水纸表面都起毛。
门光已经缩到只剩半人宽。
最后一个密封箱卡在门槛上。
搬运员急得用脚踹。
“别踹我箱子!”
林照弯腰去抬箱角,指甲在铁边上掀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箱子终于滑过去。
00:16:39。
许棠退到门后,把折好的纸从缝里塞回来。
“别让恒岳进后区。”
门开始合。
林照伸手抓住纸边。
冷白光从他手背上收走。
咔。
后区重新变成一堵水泥墙。
仓库里只剩酒精味、灰尘味,还有他喘气的声音。
林照站了几秒,才把纸展开。
背面那行字很短。
【17-B不是仓库,是第一批感染者进入现实前的隔离点。】
林照头皮一下麻了。
他还没来得及骂,卷帘门外忽然传来刹车声。
不是路过。
车就停在门口。
两道车灯从门缝底下直直照进来,照到他脚边那串还没干的黑泥印。
手机又震了一下。
紧接着,铁皮门被人敲了两下。
笃笃。
秦舒的声音隔着卷帘门传进来,还是白天那副客气腔。
“林先生,后区灯刚才灭了。”
她顿了顿。
“麻烦开门,我们只看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