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冷链订单砸门
卷帘门又被敲了两下。
笃,笃。
林照站在后区门口没动。
他脚边的黑泥还没干,鞋底纹一格一格印在水泥地上,像刚从烂水沟里拔出来。泥里还夹着点灰白色碎屑,不知道是墙灰,还是骨头渣。
他弯腰捞起一张快递纸板盖上去,又拖来两箱“红双喜”塑料凳压住。
凳腿刮地。
吱啦一声。
门外的人听见了。
“林先生?”
秦舒的声音隔着铁皮,平得像没睡觉也不影响她上班。
林照抓起桌上半瓶冰红茶,拧开灌了一口。
齁甜。
他咽急了,差点呛住。瓶盖对了两次都没拧进牙口,最后干脆攥在手心里。
卷帘门升起半尺。
冷风钻进来,贴着地面往仓库里爬。
秦舒站在车灯前,黑色西装外套搭在肩上,手里夹着文件夹。她身后两个安保,一个打手电,一个拎着便携记录仪。
“夜间复核。”她说,“后区灯灭过一次,监控断了十三秒。恒岳的仓储险今天下午刚批,我不过来,明天出事就是我签字。”
林照没让门再往上。
“秦经理,你们上班真拼。保险公司给你发夜宵券吗?”
秦舒看着他。
“林先生,门开一下。”
“白天刚看过。”
“白天灯没灭。”
“灯管老化。”林照抬手指头顶,“十五块一根的杂牌,坏了正常。恒岳要是报销,我明天全换飞利浦,顺手给你们写感谢信。”
安保的手电从门缝扫进去。
光柱扫过泡沫箱、纸箱、防水布,最后停在一只掉在地上的蓝色冰袋包装上。
包装边角被踩脏,上面印着“零下十八度,反复使用”。
林照心里骂了一声。
白天忙乱,漏了。
秦舒的目光落在那只包装上。
“您最近进了很多冷链用品?”
“梅雨季促销。”林照张口就扯,“钓鱼的、露营的、家里老人药怕坏的,都买。你们恒岳团购吗?满五十箱送温度计。”
秦舒往前一步。
门缝里的冷风被她挡住一点。
她身上有股很干净的香水味,混着车里空调吹出来的皮革味。离得近了,林照才觉得自己身上酒精、汗、冰红茶全搅一起,酸得像没洗的抹布。
“我们只看后区。”
“今晚不行。”
“原因?”
林照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差点把“消杀”两个字吐出来。
不能说。
后区刚过酒精桶,黑泥还在纸板底下,谁进去谁看见。
“冷链货破损。”他说,“一箱冰袋漏了,地上都是水。你们这皮鞋进去滑一跤,明天合同上又多个安全隐患。”
秦舒没接话。
她翻开文件夹,手指在其中一页上轻轻点了点。
“按合同,突发风险复核可以进入全部区域。”
“按合同,你也得提前通知承租方负责人。”林照把半截身子堵在门口,“现在负责人准备睡觉,且心情不稳定。”
秦舒抬眼。
“您很紧张。”
林照拇指已经顶到卷帘门按钮上了。
只要按一下,门能砸下来。
可安保的记录仪红点还亮着,恒岳的车停在外面,他不能把自己脖子伸进套里。
“欠房租的时候更紧张。”他咧了下嘴,“秦经理,明早九点。我买灯管,拖干地,随便你看。”
“八点半。”
“九点。”林照说,“八点半我在五金店跟老板吵架。”
秦舒盯了他几秒。
“好,九点。”
卷帘门落下。
车灯还在门缝底下压着一条白线。
两分钟后,车才开走。
林照蹲下掀开纸板。
黑泥被压花了,边上还粘着一粒碎砂,灰白,硬得硌手。
他找来塑料铲,一点点刮进垃圾袋。
拖把是九块九买的,杆子弯,吸了水沉得像拖一条死狗。他把泥水拧进桶里,没敢倒下水道,连桶一起套了三层黑袋。胶带缠到第三圈粘住手套,他烦得用牙咬断,胶味苦得他直皱眉。
手机响了。
老周。
林照接通就骂:“你最好别告诉我你又睡不着。”
“睡个屁。”老周那边风声大,像站在马路边,“你要的车载冰箱,我问到六台。二手餐饮市场,牌子杂,老板开价一千二一台。”
“贵。”
“我也说贵。那破插头都绿了,他还说露营店抢货。”老周压低声音,“还有个事,有人也在问柴油发电机滤芯,问得比你还急。”
林照手停住。
“谁?”
“不认识。戴口罩,开黑车,没牌。我多看一眼,他还冲我笑。林子,我闺女下个月补牙,我指着你这两百跑腿费,但你别让我挣了钱没命接她放学。”
“明早六点五十,市场见。”
“七点不行?”
“九点秦舒要查仓库,我没空跟你磨洋工。”
老周沉默半秒。
“行。六点五十。你加钱。”
“加。”
林照挂电话,看了眼电子钟。
00:57。
离九点,还有八小时零三分。
他只睡了四十分钟。
天刚亮,仓库口的豆浆摊支起来。
老板娘一边炸油条,一边骂儿子作业本又丢了。油锅噼啪,豆浆机嗡嗡响,热气里混着葱花饼香。
林照买了两个茶叶蛋,一杯豆浆。
蛋壳没剥干净,咬一口,碎壳硌得牙根疼。
二手餐饮市场更乱。
旧冰柜一排排摆着,门胶条发黄,有的还沾着酸菜鱼店留下的油腥味。老周蹲在一台车载冰箱前,嗓门比卖喇叭的还大。
“九百!你这线都开裂了,还一千二?你当它祖传的?”
老板叼着烟:“少了不卖。刚还有人问。”
林照抬头。
“黑车?”
老板眯眼看他。
“你们认识?”
老周立刻踢了林照一脚。
林照没接话,蹲下摸箱壁,插温度计。
屏幕跳到5.1℃。
还能用。
“六台全要,九百五,送两套线,开票。”
老板脸垮下来。
“开票另算。”
“那我走。”
老板烟都快咬断,最后骂了一句:“搬,搬走。”
装车时,林照又看见市场外那辆黑车。
没牌。
车窗贴膜黑得像一块铁皮。
他刚要走过去,车子先退,混进早高峰里。
老周脸色发白。
“看见没?”
“看见了。”
“你招谁了?”
“我招财。”林照把冰箱塞进面包车,“少废话,走。”
折腾到晚上,仓库后区堆满泡沫箱、冰袋、冷藏盒、车载冰箱。
林照看着那一堆东西,头皮发麻。
单独哪样都能解释。
凑一块,明早秦舒拿手电一扫,就像把“我有问题”四个字贴卷帘门上。
他把泡沫箱按批次码到货架最里层,用旧棉被盖住。蓝色凝胶冰袋冻在旧冰柜里,拿出来时结一层白霜,手套碰上去咯吱响。
23:59。
后墙先是亮了一道细线。
像有人拿刀从墙里划开白口子。
零点整,白光撑开。
许棠站在门后。
她比昨晚更狼狈。额头头发被汗黏住,左肩新包的纱布渗着暗红,裤脚上全是干了又湿的黑泥。
她递来一张清单。
不是打印的。
手写字歪得厉害,纸边被水泡皱,还有两个暗红指印。
“胰岛素冷藏盒”后面写着:儿童区,二十六小时。
“一次性注射器”被圈了三遍。
“车载冰箱”下面压着一行小字:移植仓断电两次。
柴油滤芯那栏,被烟熏得发黄。
林照看完,第一句还是:“钱呢?”
许棠把一只哑灰色金属罐放到门槛上。
罐子巴掌大,表面蜂窝纹,冷得冒白雾。
“第七区只剩两个。”她声音哑,“这个能在黑雨里保三十六小时低温,装过疫苗,也装过指挥官的血样。”
林照看她。
“另一个呢?”
许棠没说。
林照明白了。
他没伸手拿。
“我卖给谁?废品站按斤收?”
“你先留着。”许棠抬眼,“你以后会骂我给少了。”
“少画饼。”林照把清单拍箱子上,“先说搬哪几箱。别讲全城苦难,我听了手会乱。”
门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很细,像孩子嗓子被掐住。
许棠肩膀猛地一抖。
她把清单折住,指甲压进纸里。
“先给孩子。”她说,“糖尿病。三十七个。最小那个六岁,今天抽了两次,嘴唇都紫了。”
林照扯胶带的手一滑,胶带粘住手套。
他骂了一句,撕下来时带掉一层胶皮。
“下一箱。”
“移植仓,十四个。药断了会排异,排异就没得救。”许棠咬了下干裂的嘴唇,“黑雨灼伤的先压后面,能熬的让他们熬。”
“能熬多久?”
“你别问。”她声音突然带刺,“我也不是神仙。哪箱都快死,林照,我只能先挑哭声小的。”
林照没再说话。
两箱冷藏盒。
四箱冰袋。
一台车载冰箱。
他扣箱盖,缠胶带,塞温度计。数字从5.4降到4.3。
搬到第三箱时,意外来了。
一只泡沫箱里的温度计突然跳到9.8℃。
林照掀开一看,里面半箱冰袋软了,凝胶晃得像稀粥。
旧冰柜刚才跳闸过。
他脑子嗡了一下。
这箱要是送过去,就是害人。
许棠也看见数字,脸色一下变了。
门后有人喊:“许队!孩子又抽了!”
声音乱成一团。
林照一脚踹开旁边旧冰柜,把自家冻着的饮料、肉丸、半袋速冻饺子全倒进塑料筐,腾出最冷那层冰袋。
老周下午偷塞给他的那箱贵价冷媒,他本来准备留着应付秦舒检查,现在也拆了。
“拿这个顶。”他咬牙,“回头你们最好给我个能换钱的东西,不然我真去你们第七区要饭。”
许棠伸手来接,手背全是细小烧痕。
“你这边不能碰的,我们不逼。”她说,“你活着,比多一盒药重要。”
“少来。”林照把箱子推过去,“我活着是为了收账。”
第九分钟,第二个泡沫箱胶带翘边。
第十三分钟,温度计掉进门缝,林照趴下用螺丝刀拨出来。
第十六分钟,车载冰箱插头卡住门槛。
后墙那圈白光开始往回收,像卷帘门反着往墙里拉,边缘已经吞掉许棠半边肩膀。
林照跪下去掰插头,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你们未来的门能不能做宽点!”
门后搬运员没听懂,只顾往里拽。
插头终于弹过去,擦掉一块塑料皮。
最后一箱滑进白光。
许棠把金属罐推回来,又在货架上压下一枚冻得发白的金属牌。
“看完就藏。”
“又是什么破预言?”
“不是预言。”许棠半张脸被白光切着,眼睛红得吓人,“是已经发生的计算偏差。”
白光缩进墙里。
仓库恢复死静。
林照捡起金属牌,指尖被冻得发麻。
上面刻着一行字。
【黑雨季提前七十二小时,原因疑似来自现实侧大额物资扰动。】
他还没骂出口,卷帘门外突然响起急促敲门。
咚咚咚。
不是秦舒那种客气敲法。
是老周。
“林子,开门。”
老周嗓子抖得不像他。
林照攥紧金属牌。
“你不是回家了?”
“那辆黑车跟我一路。”老周喘得厉害,“没牌照。”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可挡风玻璃右下角,有恒岳的临停证。”
“还有……”
门外传来鞋底蹭地的黏响。
老周几乎快哭了。
“它轮胎上全是黑泥,跟你昨晚让我别问的那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