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把照片放到最大。
屏幕上那两只黑泥脚印糊成一团,像有人把烂酱油泼在水泥地上,又拿鞋底碾开。
他抬头看货架底下。
防潮漆还在。
红盖子,桶身贴着“净味防霉”,一百八十六块,五金店老板拍胸脯说仓库防潮就得用这个。黄色警示胶带也躺在旁边,塑料膜没拆,边上还沾着一点白印。
那是老板早上刷牙没漱干净,拿货时喷上去的牙膏沫。
可照片里,它们已经倒在后门口。
时间戳,二十三点五十八。
现在上午十点二十七。
林照后背一下冒汗,衬衫贴住脊梁,黏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没骂。
先保存照片,备份到两个文件夹。
一个叫“青禾”。
一个叫“别死”。
存完,他盯着屏幕两秒,又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前门。
卷帘门底下有一道灰。
灰里压着半截烟头。
烟嘴被捏扁,滤嘴上有牙印,不像路过随手丢的。林照蹲下,没用手碰,拿发票夹子夹起来,塞进透明自封袋。
他又看向对面便利店。
便利店二楼窗帘拉着一半,窗缝里有一点黑色反光。不是手机。镜头太长,像截小炮管。
楼下老板娘正把关东煮钢锅端出来,白雾往上冒,萝卜味、鱼丸味飘了一街。她抬头看见林照,嗓门跟锅盖一样响。
“林老板,今天还要冰红茶不?康师傅涨五毛了!”
“先欠着。”
“你天天先欠着,哪天倒闭了我找谁?”
“找恒岳。”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神经病公司还管你欠饮料钱?”
林照没再看二楼。
看久了,对方就知道他发现了。
他转身进仓库,把前门开到一半,灯全打开,又故意把两箱雨衣拖到门口。
纸箱蹭过水泥地,嚓啦嚓啦响。
箱子上印着“蓝色加厚雨披,50件装”,快递单还没撕,发货地义乌。
他给老周打电话。
老周接得慢,背景里有小孩拖长音背古诗。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还有油烟机嗡嗡响。
“又咋了?”老周压着火,“我刚到家,你嫂子看我眼神跟看逃犯一样。”
“晚上来我这。”
“我不去!”老周立刻炸了,“林子,做人不能这么缺德。我昨晚差点把命交代在桥洞子里,你还想让我晚上去?”
“八百。”
“你当我什么人?”
“一千。现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老周咳了一声:“几点?”
“十一点半。带两辆货拉拉,正常送货单,品名写防水布、周转箱、劳保。”
“你真把我当跑江湖的了?”
“你不是吗?”
“滚。”老周声音低了点,“是不是又有人盯你?”
林照摸了摸裤兜里的坏打火机,火机壳边缘硌着指腹。
“对面便利店二楼有长焦。门口有烟头。青禾发了张今晚的照片。”
“今晚?”老周嗓子尖了半截,“你别吓我,我尿酸高,受不了这个。”
“少问。你来了就在门口跟我吵,吵货款,吵退货,越难听越好。”
“这个我熟。”老周顿了顿,“要是真有人下来呢?”
“你就怂。”
“这还用你教?”
挂了电话,林照站在仓库中央。
他突然不想干了。
不是脑子里闪一下那种。
他真走到开关边,手指按住总闸,差一点往下扳。
今晚取消。
取消了,许棠那边药断不断,病房里那些小孩咳不咳血,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一个开仓库的,房租、水电、叉车电瓶、门口那条破排水沟都得自己管,凭什么天天防偷拍、防堵门,还要搬那些带鬼雨味的箱子?
林照掏出手机,点开许棠的聊天框。
他打了四个字。
今晚取消。
看了两秒。
删掉。
又打。
货款先清。
也删掉。
他烦得把手机往货架上一拍,走到冷藏箱旁,把三箱蓝色冰袋往角落推。
泡沫箱边缘刮到手背,旧创可贴翘起来,血丝冒了一点。他火上来,一脚踹在箱子上。
“死不死也不是我一个开仓库的能管。”
仓库里只剩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车载冰箱温度显示从四度跳到五度。
又跳到六度。
林照盯了两秒,骂了一句脏的,弯腰把冰袋重新拖回来。
“妈的,尾款还没结。”
晚上十一点二十六,第一辆货拉拉停在门口。
司机穿灰背心,人字拖,嘴里叼着烤肠,含糊问:“老板,卸哪?”
“前区。慢点卸,别磕箱。”
十一点三十二,第二辆到。
老周从副驾驶下来,拎着塑料袋,里面两瓶矿泉水、一包皱巴巴的槟榔,还有一张盖红章的送货单。他故意把车门摔得震天响。
“林照!你他妈上次的尾款呢?老子车油不要钱啊?”
林照探出头:“货有问题还想要尾款?”
“有问题你别用啊!你当我慈善家?”
两个司机一边搬防水布,一边看热闹。
对面便利店二楼窗帘动了一下。
林照低头看表。
十一点四十五。
他把旧防水布从货架顶挂下来,垂到地面,挡住后区那扇不存在于图纸上的门。防水布有股霉味,边角破了三个洞。他用黄色胶带贴,第一下贴歪了,撕的时候胶带粘上手套,扯得他牙都酸。
二手叉车停在后区入口。
这东西是老周朋友淘汰下来的,倒车蜂鸣声刺耳,电瓶还虚。林照踩下去,叉车“滴——滴——”叫得像杀猪。
老周在门口继续骂:“你别给我装死!一千二,少一分我今天睡你仓库门口!”
林照扯嗓子回:“你睡排水沟都行!”
老周骂着骂着,忽然往仓库里探了半只脚。
林照看了他一眼。
老周嘴皮子一抖,又退回去,声音更大:“你瞪谁呢?欠钱还有理了?”
对面二楼镜头又闪了一下。
零点整。
后区防水布后面,冷光漏出来。
不是灯,也不像月光。
蓝白色,贴着地面爬,照得水泥缝都发白。
林照心口一紧,推着第一只泡沫箱过去。箱子外面裹了旧棉被,棉被是他从出租屋抱来的,褪色小熊印在正中间,边角还有去年泡面汤烫出的黄斑。
门开了。
冷风卷进来,带着铁锈、消毒液、潮湿泥土混在一起的味。
许棠站在门边,护目镜上全是细水珠。她脸比昨晚更白,右肩袖口裂开,露出里面灰色防护层,像一层脏纱布。
“儿童病房先要。”她声音稳,可喘得短,“胰岛素盒,注射器,冰袋。滤芯有就给我,没时间。”
“尾款先说。”
许棠抬眼。
护目镜起雾,林照看不清她眼神。
“别瞪我。”林照说,“货拉拉一千,老周一千,冰袋涨价,电费我贴。还有,你们那边那种黑雨,到底什么布能扛?别再让我按淘宝评论瞎买。”
许棠停了半秒。
“给你看一份。”她说,“不能拍,不能传。也别交给盯你的人。他们不是来保护你的。”
“行。”
“林照。”
“嗯?”
“你嘴上说行的时候,通常没打算全听。”
“你们未来人夸人真绕。”
林照把泡沫箱推过门槛。
许棠身后两个担架兵上前接货,动作快得吓人。箱子一过去,他们立刻用灰色毯子包住,贴白签。
林照正要推第二箱,手一顿。
门后的阴影里,多了一个男人。
不是许棠那种制服。
他穿黑色雨披,下摆滴水,水落在金属地板上,嘀嗒,嘀嗒。兜帽压得低,只露出一截下巴,瘦,胡茬刮得不干净。
许棠肩膀往前一挡。
动作牵到伤口,她吸了一口气,拇指压开腰侧枪套暗扣。
“别过来。”
男人没退。
“林老板。”他嗓子哑,像熬了几夜,“鸦医托我带个东西。手套戴厚点,冻过的,别沾皮。”
林照看许棠。
许棠只说三个字:“别碰箱。”
男人轻轻咳了一声,咳完还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她那边要签字,要入库,要排队。”男人说,“我们那栋楼,昨晚死了十七个。药到不了三层,名单就少十七行。林老板,你卖给谁不是卖?”
“我先搬我的货。”林照说,“陌生业务排队。”
男人把一只黑色医药箱放到地上。
箱盖上画着一只乌鸦。
乌鸦被雨淋湿,翅膀黏在身上,黑得发亮。
“鸦医给得比他们高。”
林照喉咙动了一下。
许棠转头看他。
林照立刻举手:“问价不等于卖。开仓库的基本礼貌。”
门外,老周突然骂得更响。
“林照!你后面是不是藏货了?你给我出来说清楚!”
叉车倒车声被他一嗓子盖住一半。
前门外,有鞋底蹭地的声音。
很轻。
不是司机的人字拖。
林照往外瞥了一眼,便利店二楼那点镜头反光不见了。楼下关东煮摊也收了灯,只剩锅里一点白气往外冒。
他看倒计时。
还剩六分钟。
“快点。”林照把第三箱推上来,“许棠,滤芯在里面,别摔。我托三个人才弄到。”
许棠打手势。
担架兵上前。
第二箱撞到门槛,泡沫盖歪了一下,一包冰袋滑出来,啪地砸在地上。林照弯腰去捡,手套沾了冷凝水,滑得抓不住。
“操。”
许棠一把捞起冰袋,塞回箱里,动作太急,肩膀裂口又开大一截,里面渗出一条暗色。
“别磨。”她压着声音,“门不稳。”
门缝里的蓝白光开始一闪一闪,边缘往回缩,像电压不稳的灯管。
还剩两分钟。
黑雨披男人把医药箱往门缝推了一寸。
“就验一下。”他说,“不签,不留名。你看完再骂我。”
林照抬脚想踢回去。
脚尖离箱子还有半寸,他又僵住。
这玩意儿万一会炸,万一漏毒,万一里面爬出什么东西,他这一脚算自杀还是工伤?
“许棠!”林照声音变了,“你们那边什么破门?谁都能过来?”
“他不是从门进来的。”许棠盯着黑雨披,声音冷得发硬,“他跟着我的运输队混进仓口。”
“那你管啊!”
“我在管。”
她话音刚落,门外老周的骂声突然断了。
断得很干净。
像有人一把捂住他的嘴。
林照头皮一麻。
前门卷帘门底下,影子晃了一下。
一双黑鞋停在门缝外。
有人敲了三下门。
咚。
咚。
咚。
“林老板。”外面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很客气,“我们聊聊。”
倒计时还剩一分钟。
蓝白光抖得厉害,防水布被冷风卷起,贴到林照脸上,霉味呛得他眼睛发酸。
黑雨披男人趁这一秒,伸脚把医药箱卡在门缝里。
“十秒。”他说,“林老板,十秒能救一层楼。”
“救你妈。”
林照骂着弯腰抓箱把手,想把它推回去。
箱子冷得隔着手套都刺骨。
他手指一麻,差点没抓住。
黑雨披已经松手后退。
啪。
箱扣弹开。
不是机关声,很轻,像塑料饭盒没盖好。
林照却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腰撞上叉车把手,疼得他眼前一黑。
箱里没有药。
海绵槽里躺着一根玻璃管,管壁起白霜。
玻璃管里,是一截灰白色的手指。
指甲发黑,皮肤皱缩,断口处焦烂,又像在脏水里泡过很久。
林照胃里一翻,早上关东煮那股鱼丸味突然涌上来,酸得他差点吐在手套里。
玻璃管侧面贴着一张窄标签。
字很细,规规矩矩。
【林照先生,您的仓库很干净。】
下一行更小。
【采购项:现实活体菌种。】
再下一行,只有六个字。
【宿主必须存活。】
玻璃管里的那截手指,忽然在白霜里轻轻蜷了一下。
与此同时,卷帘门外的黑鞋往前半步,金属门缝被人从下面塞进来一张证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