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件卡在卷帘门缝下,塑封边角被压弯,贴着一小撮灰。
林照没捡。
他盯着桌上的玻璃管。
管里那截手指又动了一下。
很轻。
像冻僵的虫子在玻璃里找缝。
林照后背一下湿透,衬衫贴在皮肉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许棠。”他嗓子发紧,“这玩意儿……算货吗?”
门那边,许棠脸色变了。
不是平时那种不耐烦,也不是伤口疼。她眼睛直直盯着玻璃管,右手已经拔枪。枪口没对林照,稳稳压住黑雨披男人的胸口。
“退后。”
黑雨披男人举起双手,袖口往下滑,露出一截发青的腕骨。
“别紧张,我只是送样。”他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咳起来,肩膀抖得像破伞骨,“林老板没签收,不算买卖。”
“你敢把活的塞过门?”许棠声音很低。
黑雨披男人偏了偏头。
“第七区的规矩,救不了几个人。鸦医那边至少能让孩子多喘两天。”他看向林照,眼角全是潮湿的黑纹,“林老板,这账你应该会算。”
“别把我扯进去。”林照猛地回神,声音压不住地冲,“我现在只想知道,这根烂手指能不能从我仓库滚出去。”
卷帘门外,又有人敲了一下。
咚。
不是老周那种没轻没重的拍门。
这一下很规矩,也很硬。
“林照。”外面的男人开口,“证件在门下。你看完再决定,是自己开,还是我按流程开。”
老周没骂。
也没喊。
这比他骂街更吓人。
林照咬着牙,先一脚踩死叉车刹车。二手叉车的刹车片吱一声,像老鼠叫。他抓起货架上的厚垃圾袋,黑色加厚款,白天刚买的,十九块九一卷,包装袋上印着“物业保洁专用”。
撕开时,塑料味冲鼻子。
边缘毛刺还刮了他手套一下。
“门外的,等着。”林照朝前门喊,“我这边货塌了。”
外面停了两秒。
韩纪的声音没高半分。
“你有三分钟。”
林照没接话。
他把垃圾袋套到手臂上,又抓了两卷透明胶带。胶带是便宜货,粘性差,拉开时吱啦吱啦,断口歪得像狗啃。他手有点抖,第一次没套准,袋口擦到医药箱边缘。
许棠立刻喝了一声:“别碰那层霜!”
“你早说啊!”
“我说了别碰箱。”
“你们未来人说话就爱省半句!”
林照骂完,立刻闭嘴。
前门外肯定听见了。
他压着火,把玻璃管连同下面的海绵槽一起兜进垃圾袋。再裹第二层。透明胶带绕了五圈,越急越粘手套,最后一圈差点把袋口扯开。
袋子里,那截手指敲了一下玻璃。
哒。
林照胃里一翻。
办公桌上还放着昨晚剩的半碗泡面,红油凝成一圈,绿豆芽泡得发白。那股馊辣味混着冷霜味,像有人把下水道口扣在他脸上。
“报价。”黑雨披男人忽然说。
林照手一顿。
“你有病吧?”
黑雨披没恼,从怀里摸出一片薄金属板,隔着门缝推过来。金属板边缘磨得发亮,上头浮出一行行细字,冷光跳得不稳。
林照只扫懂了几个词。
凝血针。
白钯。
活菌。
医院。
两公斤。
黑雨披用指节敲了敲“两公斤”那一行。
“鸦医给得起。”他说,“三支止血针,断了动脉也能捂回来。黑雨烧伤的方子,半张。还有两公斤白钯合金,够你把这破仓库换到临江路去。”
林照喉结滚了一下。
两公斤。
他不知道白钯到底是什么,可上回指甲盖大的一小块,老周找人问价问到凌晨三点,第二天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
黑雨披继续说:“我要你们这边还会长、还会烂、还会传的东西。医院丢掉的皿,潮墙里的霉,臭水里的泥。越新鲜,越值钱。”
“闭嘴。”许棠冷声说。
黑雨披看都不看她。
“林老板,你卖的是垃圾,我们给的是命。再说了,货从你这边来,死在我们那边,账落不到你头上。”
林照盯着金属板,手指停了半秒。
胶带粘在手套上,他竟然没立刻撕。
欠房租那年,他为了省三十块停车费,凌晨把面包车停到两条街外,扛着两箱饮料走回来,肩膀磨掉一层皮。仓库排水沟堵了,他蹲在臭水里掏出半袋烂菜叶和一只死蟑螂,也没舍得叫疏通师傅。
所以“两公斤”三个字,真把他的手按住了。
就半秒。
许棠看见了。
她没骂,只说:“别卖。”
林照抬眼。
许棠的嘴唇绷得很白。
“上次他们拿到一支新菌,三区北边九栋楼,清理队烧了三天。到最后,门里还有人敲。”
林照把袋口狠狠拧紧。
“你们未来的烂账,别扣我头上。”
“我是在告诉你会变成什么样。”
“变成什么样,先从我仓库开始,对吧?”林照把封好的袋子丢进脚边蓝色周转箱,又往上压了一袋猫砂。
猫砂是以前代收客户不要的,柠檬味,廉价香精刺得鼻子发麻。
“活的免谈。”林照说。
黑雨披男人的笑慢慢收了。
“林老板,你没听清价。”
“听清了。所以免谈。”林照一把扯下手套,手心全是汗,“死的、灭过的、你们要检测耗材、培养皿、手套、防护面罩,我都能谈。活的别找我。医院丢出来的东西也别找我。”
黑雨披眯起眼。
“第七区能护你?”
“我没指望谁护。”林照指了指脚边箱子,“我怕麻烦。今天它动手指,明天它啃我电线,后天门口那位带人把我仓库封了。我赚了钱没命花,亏本买卖。”
许棠看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林照立刻竖起手。
“别给我戴帽子。我不是救你们未来,我就是怕赔本。”
黑雨披低低咳笑。
“善良的人早烂在雨里了。能活着做买卖的,手都熟。”他往后退了半步,“鸦医不喜欢被拒绝。”
“我也不喜欢被人往仓库塞烂手指。”林照抬起下巴,“告诉他,想做生意按我的单来。嫌贵,找别人祸害去。”
前门外传来金属碰撞声。
不是敲门。
像有人把什么工具架上了卷帘门。
韩纪的声音贴着门缝钻进来:“林照,时间到了。”
林照弯腰捡起那张证件。
塑封边缘有磨痕,上面印着一个他没见过的部门名。底下是韩纪的名字。照片里的韩纪穿黑夹克,眼神冷得像在看监控回放。
不是警服。
更麻烦。
林照手心发滑,证件差点掉了。
后门那边,蓝白光开始收缩。
许棠抬手,两个担架兵拖走最后一箱滤芯。黑雨披男人缩回阴影,只留下一句:“鸦医会再报价。”
“让他先学会敲门。”林照骂回去。
许棠正要关门。
林照一把按住门框边。
冷意顺着指节往骨头里钻,他疼得脸一抽,还是没松。
“别关。检测卡给我。”
许棠看他:“手拿开。”
“先给卡。”林照压着嗓子,“你们把这破玩意儿塞我这儿,我不能靠鼻子闻它死没死。”
许棠眼底闪过一点怒气,又忍住了。
她从腰包里摸出一个扁金属盒,甩过门槛。盒子落在水泥地上,叮一声,滑到林照鞋边。
“十张。蓝别碰水,红封箱,黑就跑。不懂别试。”
“处置费另算。”
许棠被他气得短促吸了口气。
“记账。”
“你们第七区的记账,我已经听腻了。”
“林照。”许棠盯着他,“你刚才没卖。”
林照别开眼。
“少来这套。该付还得付。”
门合上。
冷光断掉。
仓库一下回到现实的昏黄灯泡下。防水布还在晃,叉车电瓶灯闪红,角落里的车载冰箱嗡嗡叫,像有人躲在里面磨牙。
前门外,液压工具又响了一声。
卷帘门底部被塞进一根细细的探针,银色尖头贴着地面转了半圈。
林照没立刻开门。
他先把金属盒踢到货架后面,又把封着玻璃管的蓝色周转箱拖到办公桌下。箱底蹭过水泥地,嘎吱一声,刺得人牙酸。
就在这时,他看见地上有一点灰白色粉末。
很少。
就在医药箱刚才停过的位置,贴着水泥缝,像墙皮掉灰,又比墙灰细。
林照蹲下,呼吸慢了半拍。
货架底下忽然窜出一只老鼠。
肥,灰毛,尾巴拖着脏水。它从泡沫箱后面钻出来,停了半秒,黑豆眼看着林照。
尾巴尖上,沾着两个灰白点。
那两个点正在往尾根爬。
像霜。
“操!”
林照抓起旁边塑料盆砸过去。
没中。
盆撞上货架,里面几只散装打火机哗啦掉了一地。老鼠贴着墙根钻向排水沟旁那个破洞,身体挤进去时,尾巴在洞边一甩。
灰白点蹭在水泥上。
那块水泥立刻起了一圈细毛似的霜。
前门外,韩纪问:“里面什么动静?”
“灭鼠!”林照吼回去,声音劈了,“仓库闹老鼠,你也管?”
他自己都听出虚。
顾不上了。
林照扑到货架后,拆开金属盒。里面十张薄卡整齐卡着,像超市会员卡,边缘有银色细线。他抽出一张,手套指尖还黏着胶带的胶,差点把卡面按出黑印。
门外的液压工具开始低鸣。
卷帘门底部轻轻往上一抬。
韩纪不敲了。
他真要开门。
林照手一抖,检测卡刮过那点灰白粉末。
一秒。
两秒。
卡面没有变红。
也没有变黑。
中央那道透明槽忽然炸出一片刺眼的蓝,像劣质杀菌灯,照得他指甲缝都发白。
排水沟深处传来一声叫。
不是老鼠尖叫。
更低,更闷,像小孩隔着被子咳了一下。
林照头皮发麻,立刻把卡举向已经闭合的后门,压着嗓子骂:“许棠!蓝线怎么处理?你他妈说明白点!”
后门没有开。
只有门缝里残留的一点冷意。
过了两秒,许棠的声音从缝后传来,很远,像隔着水。
“你说……蓝色?”
林照盯着排水沟。
洞口那圈白霜,正沿着脏水往外长。
许棠第一次没稳住。
“蓝色不是让你处理的线。”
“那是什么?”
门外,卷帘门被液压钳顶起了一指宽。
冷风灌进来。
排水沟里,又传来一声咳。
许棠声音发哑。
“它在学你们这边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