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尸袋上的名字
卷帘门被顶起一条缝。
冷风从地上刮进来，排水沟边那圈白霜散开一点，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
林照一脚踩住拖把杆，嗓子发干。
“等会儿！”
门外，液压钳没停。
韩纪的声音隔着铁皮传进来，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别拖。开门，我进去看一眼。”
卷帘门又往上拱了半指。
铁皮刮着轨道，吱呀一声。
林照回头看排水沟。
检测卡还夹在水泥缝边，蓝光一闪一闪。他伸手去捏，指尖缩了一下，像碰到什么脏东西。
后门缝里，许棠的声音挤出来。
“湿布……快点，别用干纸。盖住，整块盖住。”
她气息不稳，话到后半句轻得发飘。
林照骂了一句，扑到办公桌下翻毛巾。
那条旧毛巾硬得像抹布板，上面还沾着去年擦叉车油留下的黑印。他嫌恶心，手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白霜又往外爬了一点。
“操！”
他抓起半瓶矿泉水，瓶口还有他咬出来的牙印，里面漂着一点烟灰。他顾不上，拧开，全倒在毛巾上。
水不够。
毛巾边还是干的。
“别吹，林照，别让风吹。”许棠声音忽然急了，“求你。”
这个“求”字让林照后背一麻。
他把湿的那块拍到白霜上，又扯过黑垃圾袋压住。胶带刚绕一圈，就粘到袖口。他一扯，胶带嘶啦断了半截，手套也跟着滑。
外面韩纪停了一秒。
“你在弄什么？”
林照咬着牙：“弄老鼠洞！你要不要进来帮我抓？”
话出口，他就知道太冲了。
韩纪没回。
液压钳又响了一下。
一只黑色皮鞋尖伸进门缝。
林照眼皮跳了跳，抄起拖把桶，往封好的毛巾旁边一放，又拧开八四消毒液，倒了半瓶进去。
刺鼻味儿一下炸开。
他被呛得咳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八四味、馊泡面味、猫砂香精味混在一块，鼻腔酸得像刚钻进没冲干净的公厕。
卷帘门抬到膝盖高。
韩纪弯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穿消防马甲的人。一个拿手电，一个拿记录本，鞋底还沾着外面的泥水。
晨光从门缝斜切进来，照在仓库地上。
韩纪没先看林照。
他看拖把桶，看黑垃圾袋，看垃圾袋边缘湿透的毛巾。
最后，他视线停在林照右手手套上。
虎口那里，有个针尖大的蓝点。
林照喉咙一紧。
他下意识想把手往背后藏，刚动半寸，又硬生生停住。
太假。
他改成挠耳朵。口罩绳勒了一夜，耳根早磨红了，被他一碰，疼得他吸了口凉气。
韩纪看着他。
“灭鼠？”
“对。”林照立刻接上，“雨季要来了，排水沟那破洞，老鼠都快在我这儿办满月酒了。”
韩纪往排水沟那边迈了一步。
林照心脏差点蹦出来，赶紧挡过去。
“别踩，刚倒药。”
韩纪停住。
“什么药？”
“消杀的。”
“哪家？”
林照脑子空了一下。
他昨晚真问过一家小消杀，可名字没记住，只记得头像是只卡通蟑螂。
韩纪没催。
就那么等着。
林照掏手机，手指发滑，密码输错一次。他骂了句脏的，翻到微信聊天，举到韩纪面前。
“海安消杀。十一点二十七问的。人家说明早来，报价两百二，我嫌贵，先自己整点。不行啊？”
消防马甲的人凑过来看。
屏幕上，对方最后一句是：“老板，老鼠洞不要只堵泡沫，咬得开。”
林照第一次觉得这只蟑螂头像顺眼。
韩纪看了两秒，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转头看货架。
蓝色周转箱被塞在办公桌下，上头压着一袋柠檬味猫砂，只露出一小角。黑色医药箱已经挪走了，可地上还有一道拖痕，从后门到桌下，干净得过分。
韩纪蹲下，手指在拖痕边上摸了一下。
林照拇指在裤缝上搓，手套里全是汗。
“你最近买了不少东西。”韩纪说，“冷藏箱，冰袋，防护服，密封袋。采购记录我会调。”
林照舌尖顶住后槽牙。
他最怕的不是韩纪翻，是韩纪这种不翻。
“我卖仓储耗材。”林照硬着头皮笑，“你要是连雨衣防水布都管，我明天改卖袜子。”
韩纪抬眼。
“防护服也算雨衣？”
“算高级雨衣。”林照张嘴就来，“客户要拍短视频，装专业，买一件白的站冷库门口，说自己生鲜供应链。你没刷到过？”
消防马甲那个拿记录本的，嘴角动了一下。
韩纪没笑。
他站起来，目光又落回手套上的蓝点。
“这个怎么来的？”
林照低头看。
那点蓝在昏黄灯下亮得扎眼。
“染料。”
“什么染料？”
林照顺手抓起货架边一包蓝色防水布，撕开封口，用虎口在边角狠狠蹭了两下。
便宜货掉色，塑料味冲。
手套上立刻多了一片蓝。
林照把手递过去。
“十九块九一张，老周给我的尾货。你要帮我投诉，我请你吃面。”
韩纪没接话。
他盯着那片蓝。
林照被他看得手心发潮。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老周的大嗓门。
“林子！你死里面了？！”
老周夹着两袋包子挤进来，羽绒服拉链只拉到肚脐，灰秋衣露了一截。他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送货单，纸角全是油。
“你欠我那批车载冰箱钱，今天给不给？三万八，别跟我装哑巴！”
他一进门就往办公桌下瞟，像要找地方塞包子。
林照头皮一炸，一脚踢过去。
“放桌上！你往哪儿塞呢？”
老周差点被踢跳起来。
“你有病啊？包子招你了？”
他把包子往桌上一摔，袋口没系紧，韭菜鸡蛋馅的油顺着桌沿淌下去，正好滴在猫砂袋上，盖住周转箱露出来那点蓝。
柠檬味里混着韭菜味。
林照差点给他磕一个。
老周这才看见韩纪，脸上横肉一僵。
“哟，检查啊？”
韩纪看他。
“货是你供的？”
老周立刻把送货单往胸口一按。
“正规货，票都有。车载冰箱、冰袋、防水布，都是户外和防潮用的。领导，你查归查，钱别给我查没了啊，我家里还等米下锅。”
韩纪问：“他最近有没有要过奇怪的东西？”
老周眼珠子一转。
转得太明显。
林照后背又绷紧了。
老周干咳一声：“奇怪？他人就挺奇怪。专挑盒子压瘪的，外壳划一道能跟我砍二十。防护服也是，问我有没有过季库存，最好不要包装。你说他这不叫做生意，这叫捡破烂。”
林照黑着脸：“你再说一句，钱下个月结。”
“你敢！”老周立马炸了，“我媳妇儿早上蒸的包子都让我拿冷了，一路漏油，车里全是味儿，你还下个月？”
消防马甲那个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在憋笑。
韩纪看了眼桌下，又看向封住的排水沟。
他往前半步。
拿记录本的消防马甲低声提醒：“韩队，没手续，封箱和私人物品不能翻。我们今天是消防排查。”
韩纪的手停在半空。
两秒后，他收了回去。
仓库里，叉车电瓶灯还在滴滴响。
一声。
又一声。
林照听得牙根发紧。
韩纪从夹克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压在桌角。
“今天先到这儿。你这些采购记录，我会让人核。”
林照说：“我合法经营。”
韩纪看着他，语气很平。
“那就配合。还有，这副手套先留着，别处理。”
他说完，带人往外走。
走到卷帘门口，又回头扫了一眼地上的黑垃圾袋。
林照站着没动，腿肚子发硬。
卷帘门落下。
铁皮砸到地面的一瞬，他膝盖软了一下，扶住桌沿才没坐地上。
老周压着嗓子：“那人谁啊？看我一眼，我还以为欠他钱。”
“少问。”林照抓过桌角名片，“包子拿走，味儿冲。”
“我救你场，你嫌我包子？”
“救场另算。”
“你他妈真不是东西。”
林照没理他。
名片正面只有韩纪的名字和一个座机号，纸很硬，边缘压银线。
他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串手写编号。
A-07-1193-B。
黑水笔写的，可那字不像浮在纸面上，倒像渗进纸里。林照凑近闻了一下，有股淡淡铁锈味，不像墨水。
他从金属盒里抽出第二张检测卡，先碰了碰自己手套上的蓝点。
没反应。
他又把卡边轻轻贴上名片背面的编号。
一秒。
卡边银线亮起。
蓝色从“A”字底下慢慢渗出来，沿着那串编号爬了一圈。
老周脸色变了。
“这啥？防伪？你名片还带电？”
林照没吭声。
后门那边，冷气忽然重了点。
许棠在门后咳了一声，咳得很轻，却像忍了很久。
“编号。”她说，“再念一遍。慢点念。”
林照盯着名片。
“A，杠，零七，杠，一一九三，杠，B。”
门后没声了。
老周嘴唇动了动，没敢插话。
过了好一会儿，许棠才开口。她的气息乱得厉害，像刚从冷水里爬出来。
“A区……七号批次。”
林照皱眉：“什么意思？”
“别碰那张名片。”许棠声音发紧，“也别让韩纪知道你测过。”
林照拇指还捏着名片边，纸边割得指腹发疼，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松手。
“到底什么意思？”
门缝里传来一阵很远的警报声，断断续续，像隔着十年废墟刮过来。
许棠低声说：“黑雨第一天，尸袋就是这么编的号。”
林照喉咙发干。
“谁的尸袋？”
门后沉默了两秒。
许棠的声音更轻了。
“登记名，韩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