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片还夹在检测卡下面。
那根银线一亮一暗,像超市防盗扣没拆干净。
林照没再伸手。
老周站在办公桌旁,手里半个韭菜包子已经捏成了饼。油顺着他虎口往下淌,滴到刚拖过的水泥地上,浮在八四水面,冒出一圈黄。
“登记名韩纪?”老周咽了下口水,“就刚才那个穿夹克的?眼睛跟欠他钱似的那个?”
门后没立刻出声。
门缝那边的白光很薄。仓库地上残水被吹得起了一层细小白边,林照鼻子里全是八四味,呛得他想打喷嚏,又硬憋回去。
他用镊子把名片夹进密封袋。
袋口一压,咔哒一声。
“许棠,别装没听见。韩纪是不是要出事?”
门后传来一点杂音,像有人在很远处喊,又被铁皮墙挡住。
许棠的声音压得低。
“我说了,会多死几个人。”
林照停了一下。
老周也不嚼包子了,嘴角沾着韭菜叶。
“几个?”
“包括不该死的。”
林照把密封袋丢进铁盒,盖子扣上。
“你这话跟物业通知一样,说一半留一半,最后让我自己填坑。”
他刚想继续问,后门里突然响了一下。
咚。
又一下。
咚咚。
不是敲门。
像铁轮子磕过坏掉的地轨。
老周往后缩,屁股撞到货架,整箱一次性手套掉下来,纸盒散了一地。
“不是,林子,你这门后面到底走物流还是走阴亲?”
林照瞪他:“你再念两句,我把你塞进去试试运费。”
门缝的光晃了晃。
先伸出来的是许棠的手。
她手套上结着白霜,掌心一块磨破了,里面黑色内衬露出来。她抓着箱沿,手滑了一下,差点没扶住,身后一个看不清脸的士兵骂了句脏话,两人一起把一只银灰冷藏箱顶到门槛边。
箱子半人高,四角包着旧橡胶,顶盖上贴着红封条。
封条被潮气泡得发毛。
箱壁一直往外冒白雾,滴下来的水在门槛上结成小珠。
侧面的温控屏歪着。
-1.6℃。
-0.8℃。
又跳到0.2℃。
林照眼角抽了一下,先看墙角电表。
红灯慢吞吞闪着。
旁边小冷柜还插着,里面两箱冻鸡腿、三袋冰袋,都是临时拿来挡消防检查的。插排摸上去已经发温。
“别往里推。”林照抬手拦住,“什么货?”
许棠没马上回答。她先看温控屏,嘴唇动了一下,像把一句骂人的话吞回去。
“别让它过四度。”
“我问什么货。”
“净水母株。”
“母株是你们那边的叫法,我这边只认冷冻、冷藏、危险品、活物。它算哪类?”
门后有人吼:“许队!医疗线那边冰不够了!”
许棠肩膀一僵,转头吼回去:“闭嘴,先把阀门压住!”
她再看林照,脸上那股冷劲没了,眼底一片红血丝。
“低区今天一人半杯水,老人小孩一起算。它死了,三天后连半杯都没有。”
林照没伸手。
“保存多久?”
“七十二小时不断冷。”
“温度?”
许棠盯着屏幕。
1.1℃。
她说:“二下到四上。”
林照骂了一声。
“我这破仓库线路,你也看见了。刚才物业带韩纪来查,明天消防再来,我多一台冷柜,电费单比我脸还显眼。”
老周小声嘀咕:“人家那边都快没水了……”
林照回头:“你替我交整改款?五千起步,门头还得重做。你那三万八我也别还了?”
老周把包子往嘴边一挡,闭了。
林照看表。
零点过五分。
门还能撑十来分钟。
“押金。”他说。
许棠眼皮跳了一下。
“你现在跟我谈押金?”
“我不跟你谈感动。感动不能报销电费,也不能跟老冯解释为什么我半夜冒白雾。”林照指了指箱子,“保存费、风险费、货损免责。它要是炸、漏、发霉、长腿跑了,材料你们出。”
许棠咬住后槽牙。
身后士兵又催:“温度上来了!”
屏幕变成2.4℃。
许棠一把扯下胸前板夹上的防水纸,笔尖压得纸面发皱。
“我能签三个月净水优先。不是技术,不是设备,只有水。干净到能不能直接喝,你自己再过一道,但比你们市面那些桶装水强。”
林照伸手。
“盖章。”
“越权了。”
“那你别盖。”
许棠抬头看他,眼里那点火差点冲出来。两秒后,她从腰侧摸出一个小章,啪地按下去。
章面有一角缺了,印出来少了半圈。
林照接过纸,只扫了签名和印子。
“老周,抬。”
老周脸绿了。
“我抬什么?我就卖二手冰柜的,不卖命。”
“抬完少五百。”
老周立刻把包子往纸箱上一塞。
“左边还是右边?先说好,砸脚算工伤。”
林照丢给他一副厚手套。
两人把冷藏箱拖过门槛。
箱底刮着水泥地,声音尖得人牙根发酸。林照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冰,掌心汗一贴上去,黏得像撕不开的胶带。
箱子刚进来,墙上灯闪了两下。
啪。
仓库黑了一半。
小冷柜停了。
电表那块红灯也灭了一瞬。
老周僵在原地。
“跳了?”
林照伸手摸插排,烫得他指头一缩。
外面卷帘门立刻被敲响。
“林老板!”老冯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你这边又跳闸?三楼棋牌室空调没了,老太太都下楼骂了。电工在我旁边,开门!”
老周嘴唇发白。
“你不是说凌晨没人管?”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刚才那脸就写着没人管!”
林照顾不上吵。
他把冷藏箱往办公桌后面推,脚下一滑,差点跪到八四水里。冻鸡腿袋被他一把拽过来,压到箱顶。袋口没封好,粉红色血水顺着红封条往下流。
许棠还没退。
“温度不能上四。”
“你在这念经它也不降!”
林照冲老周吼:“发电机!”
“哪来的发电机?”
“你车上那台,闲鱼挂九百八没人要的。”
老周急了:“那台还挂着呢!你别给我烧了,烧了你按标价赔!”
“烧了算我。”
“还有柴油!”
“蓝桶。盖子别撒。”
老周骂着往外跑。
卷帘门又被砸了两下。
“林老板,快点啊!”老冯喊,“你不会又在里面熏老鼠吧?这味儿冲到走廊了。”
林照把口罩往上一提,抓起泡沫箱往冷藏箱四周倒,冰袋、鸡腿、旧棉被全堆过去。温控屏被挡住前,他瞟了一眼。
3.6℃。
他心里直接蹦出消防整改单的红章。
卷帘门拉开半截。
老冯穿着那件掉线的保安棉服,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旁边电工蹲在配电箱前,黄胶鞋踩得地上全是灰印。
电工一抬头就皱眉。
“又加设备了?”
林照递烟,才发现自己手套上全是鸡腿血水,烟盒边也被蹭红了。
老冯嫌弃地往后躲。
“你这卖冻品还是杀鸡啊?”
林照把烟收回来,硬挤笑。
“社区团购临时中转。鸡腿十二块九一斤,冰袋两毛五一个。冯哥你要不要带点?我这边电一断,化了就赔死。”
电工往里探头。
“我看见白气了。哪台柜?”
林照心里一紧。
办公桌后面正往外散白雾,泡沫箱边压不住。
他抢先把一袋漏水鸡腿拎起来,哗啦一声丢进脚边周转筐。
“这袋破了,冻气往外冒。你看,血水都淌出来了,恶心吧?”
老冯捂鼻子。
“你赶紧弄走,我媳妇最烦这个味。”
电工没被糊弄,拎着钳形表往里走。
“负载点我得看,明早要是再跳,楼上投诉算谁的?”
老周这时从外面推着发电机进来,脸涨得通红。蓝色柴油桶挂在车斗边,盖子果然没拧紧,油味一路拖进来。
老冯立刻扭头。
“柴油?你仓库里放柴油?林老板,你胆子比我工资还大。”
林照牙都快咬碎。
“备用的,冻品保温。马上搬到外面,不在仓库存。”
老周喘着气补了一句:“对对,马上搬,他就是临时……”
林照一脚踩在老周鞋面上。
老周“嗷”了一声,把后半句吞了。
电工蹲下看线路,脸越来越难看。
“你这插排发烫了。明天上午九点,我带物业工程部过来复查。该报备报备,该换线换线。别想着糊弄,刚才三楼有个阿姨拍视频发群了。”
林照脸上的笑僵住。
“九点?”
“九点。晚一分钟我断你总闸。”
老冯从筐里挑了两袋冰袋,又拿了袋漏水不太厉害的鸡腿。
“给我留十斤。还有,这地上的油你擦干净,摔了人我写报告。”
卷帘门放下。
仓库里只剩柴油味、八四味、鸡腿腥味混在一起。
发电机第一下没拉响。
第二下咳出一股黑烟。
老周急得直拍外壳。
“别催,它年纪大,醒得慢!我这机器还挂闲鱼呢,你别用脚踹!”
第三下,突突突终于转起来。
小冷柜亮灯。
冷藏箱的屏幕也从泡沫箱缝里透出绿光。
4.1℃。
林照呼吸停住。
老周脸都白了:“过了?”
许棠在门后猛地往前一步。
屏幕跳了一下。
4.0℃。
又卡住。
林照把两袋冰袋塞到箱体侧面,手套湿透,冰水顺着袖口灌进去。他牙关一紧,没吭声。
3.9℃。
3.7℃。
3.4℃。
他这才把那口气吐出来,口罩里全是柴油和腥水味,差点吐了。
许棠从门缝里递出一支薄金属管。
“这个给你。”
林照接过。
金属管很轻,像一截针筒,里面有一点浅蓝液体。
“又是什么祖宗?”
“看颜色。发紫就降温。发黑……”许棠顿了一下,手指在门框上抠出一道白痕,“别开箱。也别闻。”
“插哪?”
许棠指向箱侧一块圆形软塞。
“十二小时一次。别扎深,扎深会——”
她突然停住。
因为林照刚才压上去的鸡腿血水,正顺着箱角往下淌。红封条被泡软,又被冷气一吹,边缘翘起一小片。
咔。
很轻的一声。
像干胶裂开。
林照低头。
封条下面露出一行压印黑字。
A-07-1193-B。
他把铁盒里的密封袋翻出来,韩纪那张名片背面,也有一串被银线压住的编号。
A-07-1193-B。
老周凑过来看,声音发飘。
“这……批号撞了?你们未来也用老编号?”
林照没理他。
“许棠。”
门缝只剩一掌宽。
许棠看见那串字,第一反应不是解释。她伸手去摸腰侧通讯器,摸了两下都没摸准,最后直接按住门框。
“别插针。”
林照握着金属管,手停在半空。
“它不是净水母株?”
许棠嘴唇动了动,门后的警报声忽然尖起来。
她只挤出半句。
“旧站A-07没有藻类项目,林照,离箱子——”
门光猛地缩成一线。
咔哒。
后门合死。
仓库里,发电机还在突突响。
冷藏箱温控屏稳稳亮着。
3.2℃。
下一秒,林照手里的监测针没有插进软塞,却自己从浅蓝变成了紫色。
箱子里面,传来第二声轻轻的刮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