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仓库第三个人
枪口压得很低。
许棠没有喊,护目镜后的眼睛盯着右侧货架底下。
“林照,别往前。”
林照的脚已经抬起来一半。
他硬生生收住。
鞋底踩回那片干掉的洗衣液蓝印上,黏了一下,“叭”的一声,在仓库里特别刺耳。
冷藏箱底下的黑泡还在冒。
一粒挤出来,破掉。
又一粒。
慢得要命,偏偏没停。
白炽灯嗡嗡响,灯罩里卡着两只死飞蛾。墙角电风扇没开,扇叶上全是灰。几箱刚搬进来的抗凝剂堆在水泥地上,纸箱边角被他刚才拖货时撞瘪了。
林照喉咙发紧。
“你看见什么?”
许棠声音很低。
“右侧第三排。下层。蓝雨衣。”
林照头皮一麻。
那排货架放的是猫粮、猫砂、洗衣液,还有几箱备用滤芯。
下午他明明清过一遍。
五公斤装猫粮一袋袋码齐。猫砂二十五公斤一袋,灰白编织袋,扛起来硌肩。
没人。
至少他以为没人。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不是轻敲。
是用指节砸卷帘门。
“林照。”
韩纪的声音隔着铁皮传进来。
“开门。”
林照差点骂出声。
零点刚过。
门开着。
货没交。
仓库里还藏着一个不知道人还是鬼的东西。
韩纪偏偏这时候到了。
“等着!”林照冲外面喊。
声音有点劈。
外面安静半秒。
韩纪说:“你里面有打斗声。”
林照咬牙。
“我搬货摔了不行?”
许棠枪口微微移了一寸。
“不止一个呼吸。往左退,两步,慢点。”
林照照做。
左脚碰到一只泡沫箱。箱里冰袋化了,水顺着裂缝漏出来,浸湿他鞋边。凉意钻进袜子,他打了个激灵。
也就是这一下。
货架后面猛地窜出一个人。
蓝色外卖雨衣,帽檐压得很低,身上沾着灰。胸口印着掉色的“准时达”,反光条裂成几段。
男人手里攥着一把美工刀。
刀片推出老长。
他没冲林照。
他直扑冷藏箱。
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母株不该活到十年前……不该……鸦医说过,不该……”
他嗓子又干又破,像好几天没喝水,硬从喉咙里刮出来。
更怪的是,他每念一句,就艰难地吞一下。
喉结顶着雨衣领口,上下滚动。
像嗓子里卡着东西。
林照脑子还没转完,身体先动了。
他没敢硬拦。
那刀片看着就疼。
他一把抓起旁边那袋二十五公斤猫砂,刚提起来,腰差点闪了。
“我操。”
猫砂袋没完全抡起来,被他拖着甩出去半截。
但够了。
灰白编织袋撞在男人小腿上,“砰”一声闷响。
男人踉跄了一下,刀尖在冷藏箱外壳上划出一道白痕。
林照眼皮一跳。
这箱要是破了,他赔不起。
赔钱还是小事,许棠那边估计能顺手把他也当污染物处理。
男人稳住身子,又扑过去。
林照急了,伸脚去绊,结果鞋底踩着冰袋水一滑,整个人半跪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顾不上丢人,顺手抓住猫砂袋破口,用力一扯。
“别碰我的货!”
猫砂爆开。
一大片灰扑出去。
仓库里瞬间像拆了包劣质水泥。
男人被糊了一脸,咳得弯下腰。猫砂细粉钻进林照鼻子,他也呛得眼泪直冒。
卷帘门“哗啦”一声被人从外面强行拉开半截。
冷风灌进来。
韩纪弯腰钻进仓库,黑色夹克肩头挂着雨珠,鞋底带进来一串水泥灰脚印。
他第一眼看见林照跪在地上。
第二眼,看见蓝雨衣男人举刀。
韩纪骂了一句很低的脏话。
动作比林照利落得多。
两步上前,左手扣腕,右膝顶住男人腿弯,直接把人压到地上。
美工刀脱手滑出去,撞翻一瓶洗衣液。
盖子本来就没拧紧。
蓝色液体咕噜咕噜淌了一地,廉价薰衣草味一下冲起来,又压不住冷藏箱底下那股烂鱼似的腥气。
“别让他碰箱子!”林照一边咳一边喊。
韩纪把男人手臂反拧到背后。
“这个箱子,解释。”
“冻品中转。”
“冻品会冒黑泡?”
林照噎住。
许棠的枪口还稳着。
后门缝里透出的白光贴着货架边,把猫粮袋子的塑料反光照得发青。
韩纪终于看见了。
仓库最深处。
那扇本不该存在的后门,开着一条缝。
门后不是巷子。
也不是墙外黑夜。
是冷白色的光。
还有一个穿防护服、端着枪的女人。
韩纪扣着骑手手腕的力道猛地重了。
地上的男人疼得闷哼。
韩纪另一只手下意识摸向胸前口袋,像要摸录音笔。
第一下没摸准。
指尖擦过拉链,僵了两秒,才摸到口袋边。
他抬头看林照,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那是什么?”
林照张口就来。
“地下冷库反光。”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嫌烂。
韩纪盯着那把枪。
“你家冷库还配武装保安?”
林照还没想好怎么圆。
门后的许棠停了半秒。
枪口没动。
然后她压低声音,硬邦邦挤出一句:“货号Q-17,抗凝剂,三箱。确认交付。”
林照立刻接上。
“对,自动播报。新装的二手系统,声音跟催命似的。”
韩纪没笑。
他下颌绷得很紧。
“林照,你最好别把我当傻子。”
地上的蓝雨衣男人还在挣扎。
脸上全是猫砂灰,嘴角磨破了,唾沫混着血丝。他死死瞪着冷藏箱,喉咙里又吞了一下。
“母株……不该……”
许棠听到这句,声音变了。
“林照,按住他。别让他的血沾到箱体。”
“你早说啊!”
林照爬起来,膝盖疼得他走路一瘸一拐。
他随手抽了两卷封箱胶带,一卷递给韩纪。
韩纪看都没看,从腰后摸出一次性束带。
林照闭嘴。
束带勒紧,塑料齿“咔咔”响。
男人疼得抽搐,雨衣袖子被推上去,露出手腕。
林照刚想骂他别乱动,话卡在喉咙里。
男人手腕皮肤下,有几条细黑线在游。
不是纹身。
像活的小虫,在青白皮肉里慢慢钻。每钻一下,皮肤就鼓起一点,随后又塌下去。
韩纪也看见了。
他手指松了一瞬,又立刻按得更死。
“这他妈是什么?”
这次没人笑。
许棠在门后说:“他是你们这边的人。手腕已经走线,至少二级。水、血、绿植,都离他远点。尤其别让他再碰那只箱子。”
韩纪猛地抬头。
“我们这边?”
林照心里暗叫不好。
许棠也知道说多了,立刻闭嘴。
门缝里的白光闪了一下。
墙上的电子钟跳着红字。
00:06:48。
许棠声音压得更快:“六分钟后门锁死。箱子留在你这边,你仓库撑不到天亮。”
林照骂了一句。
他不再废话,抓起地上的三箱抗凝剂往门口推。
“先验货。滤芯左边第二堆,白箱子。”
许棠伸手接。
动作快得像手术台上换器械。
林照去搬滤芯。
脚下洗衣液太滑,他第一箱差点摔了,手肘撞到货架,疼得他脸都抽了。货架晃了一下,一排卷纸掉下来,砸在韩纪肩上。
韩纪没有吐槽,只冷声说:“别再乱跑。”
“我乱跑?我这是在救你们今晚别集体躺板板。”
林照嘴硬,手却抖。
他脑子里闪过仓库门口的监控、小区里他妈那盏坏了半年的楼道灯,还有这件蓝雨衣。
要是这种人不止一个。
他这间破仓库根本挡不住。
最后一组滤芯交过去,许棠递出一只扁平金属盒。
“止血凝胶,三支。净水凭证,两枚。冷藏箱温度保持三到四度之间。”
林照接过来,顺嘴问:“货款呢?”
许棠看他一眼。
“记账。”
“记账能加油?”
韩纪抬眼看他。
林照烦躁地把金属盒塞进兜里:“行行行,先欠着。”
倒计时还剩最后一分钟。
许棠把枪口下压,对准地上的蓝雨衣男人。
韩纪声音沉下来。
“人归我。”
“我没说杀他。”许棠说,“我说隔离。醒了以后,别让他靠近水池、盆栽、血,还有那只箱子。你如果做不到,今晚就别睡。”
韩纪没应。
他在看门。
看许棠。
看地上的黑泡。
看林照。
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咬碎了记住。
零点十七分。
后门的光线开始收窄。
许棠最后看了一眼冷藏箱上的标签。
【LZ-0719】
她声音轻了一点。
“林照,这个编号已经在十年后的感染名单里出现了。不是你自己贴上去那么简单。”
门合上。
冷白光断掉。
仓库一下暗了半截,只剩白炽灯发黄。
韩纪还压着外卖骑手。
两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韩纪站起来,一把揪住林照衣领,把他顶到货架上。
后背撞到一箱矿泉水,塑料瓶哗啦响。
“现在,说清楚。”
林照被勒得喘不上气,脾气也上来了。
“你先松手。再勒,我说出来也不好听。”
韩纪没松。
“门后是谁?”
“供货方。”
“哪里的供货方?”
“你不该知道的地方。”
韩纪腮帮子鼓了一下。
“我刚才看见一扇发光的门,一个拿枪的女人,还有一个手腕里长东西的人。林照,你还想拿冻品中转糊弄我?”
林照盯着他。
“你要真想活着查下去,就别一次问到底。”
韩纪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就在这时,地上的骑手忽然抽搐起来。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嘴巴张开,像要呕。
林照脸色一变。
“让开!”
韩纪反应快,立刻按住他的下颌。
可骑手还是吐出了一截东西。
不是血。
是一段半透明塑封纸。
被胃液泡得发皱,边缘黏着几缕黑丝。
落在洗衣液和猫砂灰里,轻轻“啪”了一声。
韩纪低头看见他牙缝里还挂着一点塑料边,脸色更难看。
“他刚才一直在咽这个?”
林照没答。
他不敢用手碰,从货架上抽了把不锈钢镊子。
那是他平时夹破包装钉用的,柄上还沾着透明胶渍。
他夹起塑封纸。
上面有字。
黑色记号笔写的,墨水泡开一点,但还能看清。
不是仓库地址。
不是老周店。
也不是海鲜冻库。
林照夹着纸的手抖了一下。
镊子尖磕到货架,叮的一声。
韩纪凑近。
“这是哪?”
林照盯着那串楼栋号,指节一点点发白。
六栋二单元。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老太太七点二十下楼买豆浆,走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