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那批滤膜不能走正规仓
林照捏着那张病历,指腹蹭过焦黑的边。
灰沾进指甲缝里。
他没看鸦医,先看许棠。
许棠没躲。她一只手按着腰包扣,扣子被她按得咯吱响,指节发白。
“假的?”林照问。
许棠这一停,林照就知道不对。
病历纸在他手里软了一下。
白光后头,鸦医咳了两声。那笑声短,像喉咙里卡了块碎骨头。
“林老板,问她没用。她有她的规矩。亲属污染预测,尤其牵到你,她不能点头。”
林照抬眼:“你闭嘴。我问她,不问你。”
“好。谈买卖。”
鸦医也不恼,声音隔着门缝传过来,带一点潮湿的电流杂音。
“活核给我,针给你。针只保到两点。你母亲今晚不打,先是手指凉,接着听错人声,最后会把你当成别人。到那一步,再叫妈,没用了。”
韩纪从货架阴影里往前挪了半步。
他没拔枪,手按在腰侧,腮帮子绷了一下。
“林照,别上套。”
“我知道。”
林照嘴上硬,手却抖了一下。
病历被他捏出一道皱。
棋牌室那张靠墙小桌一下子钻进脑子里。林慧兰嫌粥稀,拿塑料勺搅半天,说这玩意儿能照见后脑勺。周婶桌上那碟花生米受了潮,嚼起来软,她还舍不得倒。墙角旧空调一开就嗡嗡响,灰味直往鼻子里扑。
他妈会坐在那儿骂他。
也可能再过一会儿,就骂不准人了。
林照嗓子发紧:“你要活核干什么?”
鸦医答得很平:“三台肺机等着。活核接上去,能让十七个人多喘四天。死掉的那批,也能给下一批试剂留底数。你们这边叫没人性,我们那边叫不浪费。”
林照胃里一翻。
“你说人话真费劲。”
鸦医把一支细长银管推到白光边缘。
针管封在透明硬壳里,壳面沾着几滴黑水,干了,像抹不开的药渣。
“针在这。货真。你可以先拿走。”
林照没接。
可他伸手了。
指尖碰到针壳时,凉得他一激灵。
他甚至听见自己问了一句:“打一半能不能撑到明天?”
话出口,他自己先恶心了一下。
韩纪骂了句:“操。”
许棠没有骂。
她看着林照,声音哑了点:“活核不能给他。第七区水线断了。”
林照猛地抬头:“我妈在麻将桌边等死,你跟我说水线?”
许棠嘴角动了一下。
“我妈死在黑雨第三年。她那时候也在等针。”她把话咽得很硬,“所以我不劝你当好人。我只告诉你,童区今天一人半杯水。再接污线,明早尿布都是黑的。”
仓库里静了半秒。
鸦医在后面轻轻敲了敲什么东西,像手术盘。
“许队长,说重点。塔房撑不住了。”
许棠从腰包里抽出一张防水纸,贴着门沿推过来。
纸上不是整齐表格,字写得急,有几处被水泡开。
“鸿川HCT-7,老塔。别买新款,口不对。”她用指甲点了三行,“三十二接口主膜组,先要十二箱。丁腈密封圈,普通橡胶扛不住黑雨水。还有手摇泵阀片,塔房那帮人现在靠手摇顶压,手都磨烂了。”
林照看着纸。
许棠又补一句:“少也送。别等齐。水不能等齐。”
林照心里两头撞。
一头是林慧兰骂粥。
一头是许棠说的半杯水。
他把针壳往回推了半寸。
鸦医声音慢下来:“林老板,你还有一小时五十七分。”
林照把病历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活核不卖。”
门后安静了一下。
韩纪偏头看他,像第一次看清这人。
林照舔了下干裂的嘴唇:“别这么看我。我没那么伟大。你们也别拿眼神架我。我就是觉得这买卖亏。独一份活核,换你一管不知道会不会把人打成怪物的脏针,还限时。菜市场老太太砍价都比你讲良心。”
鸦医笑了声:“那你开价。”
“针怎么保?打完会不会变成你们那边的试验品?你手里到底几支?别拿一管黑水糊弄我。”林照盯着白光,“还有净水塔的清单,能替的、不能替的,都写明白。你想要活核,先拿点真东西出来。”
“拖时间?”
“嗯。”林照承认,“我现在就想多磨你两分钟。怎么了?”
门后的白光晃了一下。
许棠把那张纸又往前推了一点。
纸角沾着黑色水渍。
“走货别走正规仓。”她忽然说,“第七区今天丢过一批膜,箱子没拆,先响签收。鸦医的人会在物流里做标记。”
鸦医轻声道:“许队长,话多了。”
许棠没理他,只盯着林照:“票据也别碰你公司名。水货能脏,仓号不能脏。”
林照把纸收进怀里。
“鸿川。”
他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现实里见过这个牌子。
城郊老水厂拆改,老周前阵子还吹,说库里堆了一批“破塑料筒子”,市政不要,废品站嫌轻。
门关前,鸦医把针壳又推出来半寸。
“林老板,两点。你母亲的名字,我已经写在冷柜门上了。”
林照后退一步。
冷白光断掉。
仓库只剩小台灯发黄。地上有几道拖车轮印,角落那袋五常大米破了个小口,漏出十几粒米。
韩纪第一句话不是问活核。
“你妈在哪?”
“棋牌室。”
“我派人过去。”
“别靠太近,她骂人难听。”
韩纪把薄荷糖咬碎:“她骂我,总比你给她收尸强。”
林照没顶嘴,掏手机给老周打电话。
铃响了七声才接。
老周那边风声呼呼,像骑着电驴钻桥洞。
“祖宗,又怎么了?我刚从你妈那儿出来。她嫌我买的粥稀,还问我是不是拿洗碗水兑的。”
林照一只手撑着货架:“鸿川净水塔旧款滤膜,你是不是见过?”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你咋知道?”
“有货?”
“有是有,可这货邪乎。”老周压低声音,“上午我问的时候还说随便拉。下午那边改口,不走我熟的档口,非让我去一个指定仓。”
“谁说的?”
“供应商呗。还点名要开发票给照临商贸。预付全款,一个子儿不能少。”
林照后背撞上货架,铁皮一凉,汗反倒冒出来。
“价格。”
“涨三成。”
“他卖滤膜还是卖祖坟?”
“我也这么骂的。”老周喘了口气,“还有,那仓库门口贴了个黑乌鸦标,我以为搞潮牌呢。装车的俩人戴鸟嘴口罩,身上一股消毒水味,熏得我膏药味都没了。”
韩纪伸手。
林照开了免提。
老周还在碎碎念:“我腰昨晚搬柴油桶闪了,贴的膏药一股老姜味,现在一弯腰,像有人拿铲子撬我脊梁骨。”
林照打断:“别去指定仓。现金。旧账抵一半。按原价。”
“你砍我呢?”
“我没空砍你。三成我换人。”
“换个屁!”老周急了,“除了我,谁敢给你摸出来?但说好,灰线有风险。箱子可能被人动手脚。”
“所以你亲自盯。”
“我这腰——”
“加两千。”
“腰突然懂事了。”老周立刻说,“但林子,今天批发市场后巷有两个生面孔问我,林老板是不是夜里收货。我说你早睡早起,爱喝豆浆。你自己长点心。”
挂断没多久,棋牌室老板娘电话打进来。
一接通就骂:“林照你人呢?你妈手凉得吓人,还把我叫成你爸。你爸都走多少年了?她还说要回家给你热馒头。你赶紧来,别让我一个外人守着!”
林照握着手机,指腹用力到发白。
韩纪看他一眼:“我人到门口了。不会吓她。”
“她要骂你。”
“我录下来,回头收你精神损失费。”
林照闭了闭眼:“盯住她。两点前,别让她一个人。”
韩纪收起手机,脸色更烦:“你最近买的东西太扎眼。水的,药的,吃的,发电的,哪一样都不像正常小商贸该囤的。有人在翻你采购尾巴。”
“你也翻?”
“我翻,是怕你把脑袋伸进绞肉机还问人家能不能便宜十块。”韩纪把手机扣在桌上,“滤膜不能进你正规仓。临时车,半路换箱,票据别碰照临商贸。外圈我帮你擦。”
林照盯着他:“你帮我?”
韩纪冷笑:“你别感动。我是不想你这条小鱼被咬开肚子,腥我一身。”
凌晨一点二十七。
老周的破厢货停在后巷。
车门一开,塑料膜、柴油、汗酸味一股脑扑出来。老周扶着腰下车,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安全帽把头发压出一圈印。
“十二箱主膜,六箱密封圈,两箱阀片。”他拍了拍纸箱,“我盯着装的,眼珠子差点贴箱底。”
林照戴手套验货。
纸箱边角有潮,封箱胶带贴了两层。外层透明,内层旧黄胶,黄胶下面压着几枚灰黑指印。
标签上“鸿川”两个字印得发虚。
他心里不踏实。
“拆一箱。”
老周瞪眼:“现在拆?拆了不好退。”
“拆。”
美工刀划开胶带。
箱子里是灰白色滤膜组件,塑料壳发涩,接口套着蓝色保护帽。
林照拿尺子量。
三十二。
对得上。
他刚松半口气,指尖摸到泡沫下有个硬东西。
很薄,冰凉,边缘割手。
他抠出来。
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牌,磨得发亮,中间刻着四个字。
老周凑近念,声音一下劈了:“鸦医……验货?”
韩纪猛地抬头:“别碰其他箱!”
可已经晚了。
仓库桌上的扫码枪自己亮了。
没人按。
红光扫过最近那只纸箱,发出一声很轻的“滴”。
电子秤屏幕跟着跳字。
不是重量。
是一串单号。
【十年后·第七区塔房临收:主膜组十二箱。】
下一秒,剩下十一只滤膜箱的标签同时鼓起水泡。
水泡下面,黑字一点点浮出来。
【已验货。污染样本同步中。】
林照低头看手里的黑牌。
牌子背面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一行细字。
【林慧兰:剩余三十二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