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半箱密封圈
林照把黑牌扔进不锈钢托盘。
“韩纪,别让它碰桌。”
托盘平时装美工刀和卷尺,边上全是黄胶带蹭出的脏印。上回压缩饼干漏油,老周拿洗洁精搓了半天,摸着还是黏。
黑牌一落进去,叮一声。
像冰柜里捞出来的铁片。
电子秤还亮着。
【林慧兰:剩余三十二分钟。】
老周嘴里的烟掉了,烟屁股滚到地上,粘住半截透明胶带。
“林子,这啥玩意儿?你妈不是在棋牌室?我刚还看她骂老板娘,说人家瓜子潮,骂得可精神。”
林照没理他,直接拨棋牌室老板娘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响了四声,接通了。
那边麻将机哗啦啦洗牌,电风扇吱呀吱呀,老板娘压着嗓子骂:“催命啊?你妈醒着呢,我正给她倒水。她说我菊花茶像刷锅水,我还想问你要精神损失费呢。”
林照胸口那口气刚松半截,韩纪电话插进来。
“我到了。”韩纪声音低,“你妈在店里,没外伤,眼神有点散。门口烤冷面摊换人了,左手没茧,锅铲拿反两次,不像干这个的。小张贴着他。”
林照看着电子秤。
“这三十二分钟是假的?”
韩纪停了停。
“可能是给你看的。别跟着它跑。”
林照想骂一句乌鸦嘴,舌头像被冰红茶里的糖浆糊住,半个字没出来。
零点还剩六分钟。
仓库里十二箱主膜排成两列,黄胶带被划开一半。地上铺着一次性防渗膜,边角用矿泉水箱压着,一踩就皱。旁边两桶密封胶,桶盖上写着老周的字——别倒放。
那三个字歪歪扭扭,像醉汉扶墙。
老周靠着货架揉腰,嘴硬:“我不是怕啊,我这腰昨天搬米扭了。真动手,我拿撬棍。”
“你拿撬棍打光?”林照把托盘往后推,“站远点。别踩水泡。”
老周立刻退半步,又找补:“我这是给你腾地方。”
零点整。
仓库尽头白光一下撑开。
不是慢慢亮,是像有人在门后猛地掀开塑料帘。冷光贴着地面涌出来,防渗膜白得刺眼。
林照按下计时器。
17:00。
门后伸进来一只手。
黑手套,灰色密封袖,手腕细得像没肉。那人没越界,只把一只银色冷盒推到门沿。
盒子结霜,卡扣上贴着黑蜡乌鸦,蜡封糊得很丑,像小作坊货。
鸦医的声音从白光后飘过来。
“林老板,令堂还活着。先别急着恨我。”
林照咬了咬后槽牙。
“你吓唬老人,缺德不缺德?”
“老人变量少。”鸦医慢吞吞说,“我不喜欢在老人身上浪费力气。”
老周没听懂,只觉得晦气,低声骂:“说人话能死啊。”
林照蹲下,没碰冷盒。
“盒里什么?”
“六支针。别问成分,你们验不明白。第七区那批黑尿发热的,拖过两小时,还能拽回来几个。”
“条件。”
“六箱主膜,半箱密封圈。”
林照伸出去的手停住。
差两厘米。
他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下,蹭完才想起戴着手套,心里更火。
“我不是医院。”
“你家里有老人。”鸦医说。
老周在后面急了:“林子,你别听他绕!你妈那边韩纪看着呢!”
林照站起来。
“你救人按针算,我卖货按箱算。别拿一盒冻针拆我整单。”
白光后安静了几秒。
鸦医没有恼。
“水不够,就有人不能喝。药不够,就有人不能打。你们爱排队,我爱快一点。”
“少跟我讲你那套。”林照指着冷盒,“死了算药不行,还是人本来就该死?你给我一盒没收据的东西,就想先拿货?当我开善堂?”
老周小声嘀咕:“你这善堂也挺黑的。”
计时器跳到14:41。
白光另一边忽然传来撞击声。
有人闷哼。
许棠冲进门口,左肩撞在门框上,整个人歪了一下。她面罩裂了条斜缝,裂缝里沾着黑水,右手按着肋下,血从手套缝里往下滴。
滴到白光里,冒出细烟。
“林照。”
她声音还稳,但每个字都像压着气。
“按原单。主膜……全部。”
林照脑子里闪了一下棋牌室那台破风扇,还有他妈骂菊花茶像刷锅水的声音。
他差点去看冷盒。
许棠把一张湿签收条拍到门沿,手指抖了一下,纸差点滑下去。
“二号线爆了。别问。水压靠手摇泵顶着,三组人轮着上,手都磨烂了。”她喘了口气,“主膜先。十二箱,一箱别少。胶后面。吃的先别管。”
鸦医轻轻笑了一下。
“许队长,你们没有针。”
许棠没看他。
“重症名单我排。”
“你排得慢。”
“慢也不送你床上。”
鸦医那边有金属轻碰声,像镊子碰托盘。
林照看计时器。
13:08。
全给许棠,针没了。
分一半,水塔顶不住。
他弯腰,抓起美工刀,把旁边半箱密封圈划开。
老周一愣:“拆这个干啥?这玩意儿滚得到处都是,回头点数我眼瞎!”
黑色密封圈哗啦啦倒进周转筐,像一筐粗橡皮筋。
林照说:“主膜先走。密封圈我扣半箱。”
许棠眼神动了动。
鸦医道:“像供应商了。”
“闭嘴。”林照没抬头,“你要密封圈,就拿能验的东西换。针放门口,人退后。别碰我货。”
许棠立刻说:“可以。主膜不能缺。”
林照朝老周一挥手。
“推车!”
老周骂了句娘,身体倒快,弯腰推起第一车,腰疼得脸都白了。
“加钱!林子,这趟必须加钱!”
“活着再说!”
第一车四箱推到白线。
许棠转身吼:“塔房!接!蓝帽别拆!”
门后冲出两个人,防护服破得像补丁袋。一个手掌裹着纱布,纱布被血和黑水泡成褐色。他们拖箱子没喊疼,只喘得像破风箱。
10:36。
第二车卡住了。
防渗膜皱起来,轮子压住胶带头,死活不动。
老周一脚踹轮架,鞋底打滑,差点劈叉。
“我就说这破膜碍事!”
林照蹲下撕胶带。
一滴黑水从箱底蹭到他外层手套上。
他动作僵住。
那滴水粘在乳胶上,黑得像芝麻。
耳机里韩纪立刻吼:“别擦!脱外层!”
林照嘴上硬:“知道!”
手却抖了一下,胶带撕断,黏在指腹。他急得骂了句脏话,用牙咬住手套边往下扯,差点把里面那层也扯下来。
韩纪又压低声音:“摊主动了。他往你妈那桌送东西。小张拦了,袖口里有针管。人按住了,但店里乱了。”
林照手里的手套啪一下甩进石灰桶。
老周脸色变了:“你妈那边——”
“推!”
林照声音发哑。
“先把这边推完!”
7:52。
十二箱主膜全过线。
许棠在门后点数,报得很快,中间咳了一声,面罩内侧溅上血沫。
“十二箱。外壳完整。”
林照把一桶密封胶踢到门边,又把装密封圈的周转筐推过去一半。
“够你们先缠。剩下半箱我扣着。”
许棠看他。
林照抢先堵她:“别拿眼神扎我。我这边还有个老太太被人写倒计时。我不是第七区仓管。”
许棠没争,单手把密封圈往后抛。
她肩膀抖了一下,没吭声。
鸦医把冷盒往前推了推。
“六支针,换半箱。再给一张用量表。”
林照笑得很难看。
“不够。”
“令堂——”
“再提我妈,”林照打断他,“以后你那边一片滤膜都别想从我这儿过。你实验台上渴死几个,算你自己。”
白光后静了。
鸦医慢慢道:“威胁学得不错。”
“你教得烂,我学得快。”
5:18。
鸦医说:“六支针。用量表。黑雨水线消毒配比,不带样本。换半箱密封圈。”
许棠抬眼。
“针有用。配比要验。给他。”
林照用夹子夹住冷盒提手,先放进泡沫箱。泡沫箱是生鲜店不要的,上头印着“厄瓜多尔白虾”,洗过两遍还有股腥气。
他把半箱密封圈推到白光边。
“货到这儿。你自己拿。”
鸦医没伸手。
门后另一个人把箱子拖走。
3:31。
许棠拿了最后一袋密封圈,转身前停了一下。
“你母亲那针,我不能保。”
“我知道。”
“你没卖主膜。”
“少给我戴帽子。”林照把签收条推过去,“签。主膜十二箱,密封圈扣半箱。账不能乱。”
许棠面罩后的嘴唇扯了一下,血沫沾在透明罩上,没笑出来。
她用带血的手指按了签。
2:06。
鸦医那边又推来半张薄膜纸。
纸边烧焦,黑灰簌簌掉。上面盖着一个缺角的旧章。
林照没接。
“又塞垃圾?”
“不是给我的。”鸦医说,“给许队长看的。”
许棠动作一停。
林照用夹子夹起那半张纸。
字迹断断续续,像从火堆里抢出来的。
【第七避难区临时人事调整:许棠,拟调离医疗后勤,移交黑雨联合观察组。】
下面半枚章。
不是乌鸦。
是第七区内部章。
许棠没擦面罩。那滴黑水顺着裂缝往下爬,她眼睛一直盯着缺角的章。
最后二十七秒。
她忽然伸手,把那半张纸从夹子上扯走,指节白得发青。
“林照。”
她声音低得像砂纸磨过。
“下次开门,别先通知第七区。”
白光猛地往里一缩。
鸦医的声音留在最后一秒。
“林老板,下次交易,你是接她的单,还是接第七区的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