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把泡沫箱盖上时,指甲刮过胶带,发出刺耳的一声。
箱盖没盖严,缝里往外冒白气。
“厄瓜多尔白虾”几个蓝字被胶带糊住一半,冷气里混着海腥味,还有一股蜡烧过的焦甜。六支针躺在里面,鸦医的黑蜡封黏在针尾,像痰干在塑料上。
老周蹲在地上捡密封圈。
捡起两个,掉一个。
他骂了一句:“我操……这东西怎么还带气儿似的。”
烟夹在耳朵后头,烟纸被汗浸软了,他自己没发现。
林照把签收条塞进文件袋。
“别捡了。封箱。”
老周抬头,眼白里全是血丝:“你妈那边呢?韩纪不是说有人拿针管?这他妈不是演电视剧吧?我干批发二十年,最凶也就遇到城管掀摊,最多再来个同行堵门骂娘。”
林照没接他那句。
他掏出手机。
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小张发来一张照片。
棋牌室门口乱成一团。
塑料凳倒了三把,冰红茶洒在地砖上,糖浆黏得发亮。他妈坐在里头,扇子还攥着,只是拿反了,扇柄冲外。她平时骂人能把楼道灯骂亮,这会儿嘴张着,像是在骂,可脸白得不对。
林照盯了两秒。
回了四个字。
【看住她。】
发出去以后,他拇指停在屏幕上,想补一句“她有没有吓着”。
输入框跳出来。
他又删了。
老周小声说:“你要不去医院看看?”
“先查货。”
“你这人……”
老周把烟拿下来,打火机按了三下没着。第四下火苗窜起来,他手一抖,烫到了指腹。
“嘶!我不是怂啊,我这是惜命。你妈那边都动了,你还查箱子?”
林照走到滤膜空箱边,把外面那张二次标签撕起一角。
标签底下还有一层。
老周凑过来:“双标?老孟这孙子又拿返修货糊弄人?”
“不是他。”
“你咋知道?”
林照没马上说话。
他把底纸挑起来一点,胶边发硬,像被热风枪烤过。露出来的原厂字样只剩半截,“江南清源”还在,“0.03μm”没刮干净。批号被黑笔横着划过,划得很用力,纸面都起毛。
老周眯眼看:“江南清源?老孟拿货不是一直走北边那个水务尾仓吗?”
林照把新标签翻过来,指给他看。
“发货地改成城北仓。批号晚了两个月。”
老周嘴角抽了一下:“老孟贴不出这活。他贴个胶带都能贴成麻花。”
烟灰掉在老周鞋面上,他没拍。
卷帘门缝里灌进凌晨的风,防渗膜边角一下下响。石灰桶里那只外层手套半埋着,黑点被白灰裹成灰疙瘩。
林照不再撕了。
他把那块底纸连胶一起塞进透明袋,封口时封歪了,又撕开重封。
“天亮去找老孟。”
“你别说天亮。”老周抹了把脸,“我现在就想回家洗澡。我老婆还以为我来给你搬饮料,这一身虾味加胶味,她能让我睡楼梯间。”
“回家前,把车牌擦干净。今晚谁问你,都说送露营节物资。”
“露营节?”老周愣住,“大冬天露营?你当人傻?”
“城里人有钱。冷也要拍照。”
老周想反驳,想想又闭嘴:“也对,上回有人买二十箱矿泉水,说去山里围炉煮茶,连煤气罐阀门都拧反了。”
林照没回家。
他在金杯副驾眯了二十来分钟,睡着前还听见老周给老婆打电话,说“真是搬饮料”,说到一半被骂得把手机拿远。
天刚亮,城东老市场就醒了。
雨棚一块蓝一块绿,破洞处往下滴水。鱼摊那边腥味冲出来,混着热豆浆、柴油和便宜烟味。三轮车倒车“请注意,请注意”叫个不停,像嗓子坏了的老太太。
老孟的铺子卷帘门开了一半。
人不在。
门口堆着三包PPR管,纸箱泡了潮,踩上去咯吱一声。
老周刚要骂,后巷传来一声闷响。
“别他妈碰我!”
是老周。
林照回头。
后巷窄得只能过一辆电三轮,两边墙上贴满“疏通下水道”和“转让冷库”的小广告,地上有一摊发黑的鱼水。
两个陌生男人堵着老周。
一个灰夹克,一个鸭舌帽。
灰夹克手里捏着老周的烟盒,像捏证物。
“林照是不是夜里收货?”灰夹克问。
老周梗着脖子:“你谁啊?市场管理员?夜里收货犯法?”
鸭舌帽踢了一脚旁边的空泡沫箱。
箱子滚到水沟边,沾了半圈泥。
“十二点以后,有没有固定仓?按不按夜间批次?”
老周脸上的肉抖了抖,还想装:“我客户多了,哪个林照?卖卤菜那个也姓林。”
灰夹克抬手要拍他脸。
林照第一下没冲。
他往后退了半步,躲到一辆卖冻鸡腿的面包车后面。
退完,他自己骂了句:“怂货。”
可脚没动。
他摸出手机,按录音,拨韩纪。
“市场后巷。两个人。问夜间批次。”
电话里有车流声,风灌进话筒,韩纪压着嗓子,像一夜没睡。
“别露头。车牌。”
“看不见。”
“看不见就想办法看。别当英雄。”
林照咬了咬牙。
他从面包车旁边抓起一只空塑料桶,往巷口一扔。
桶砸在地上,咣当乱滚。
灰夹克和鸭舌帽同时回头。
巷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牌尾号807,蓝牌边角翘起,像临时贴上去的。副驾挡风玻璃下压着一张通行证,白底红条,印着“华安应急物资保障有限公司”。
林照拍了一张。
鸭舌帽发现他,骂了一声,拔腿追。
林照转身就跑。
脚底踩到鱼水,差点滑趴,手掌撑到墙上,掌心被墙上一颗凸出来的铁钉划开。湿青苔黏了一手,他顾不上疼,绕过豆腐摊,撞翻半袋黄豆。
摊主扯着嗓子骂:“赶着投胎啊!”
鸭舌帽没追上他,却在巷口举起手机,对着金杯拍了一张。
“车牌!拍到了!”他喊。
林照钻进老周那辆破金杯。
老周也从另一边冲出来,脸白得像墙皮,关门时棉袄下摆被夹住,拔了两下没拔出来。
“开车!”
“钥匙呢?”林照吼。
“你开个屁!这是我车!”
老周手忙脚乱插钥匙,第一次插歪,第二次打着火。金杯一抖,尾气喷了后面卖葱的大爷一脸。
车开出市场两条街,老周才把烟点上。
他吸得太狠,呛到咳,咳得眼泪都出来。
“林照。”他声音哑了,“我不干了。”
林照看他。
老周盯着前面的红灯,手还在抖:“我不是说气话。刚才那俩要是真带刀,我老婆就成寡妇了。她昨晚还问我,家里那张存折密码是不是我生日。我没敢说,是她生日。”
红灯变绿。
后面的车按喇叭。
老周没动。
林照伸手替他按了一下喇叭,又松开。
“这趟干完,你停。”
老周看了他一眼:“你呢?”
林照没答。
他把照片发给韩纪。
三分钟后,韩纪回电话。
“807是假牌。登记在一辆报废面包上。华安应急物资去年拿过市里防汛仓储合同,我这边只能看到这一步。再往下查要走手续,不是我十分钟能给你刨到底。”
“通行证可能是真的?”
“也可能是偷的。还有,市场那边有人报了警,监控一调,你的金杯也在里面。你们已经露脸了。”
老周听得直咽唾沫:“韩队,那我算受害群众吧?我能不能申请保护?我家六楼没电梯,我这腰——”
“你先少抽两根烟。”韩纪没好气,“林照,把你今天所有采购停掉。”
“不行。”
“你想死?”
林照低头。
手机屏幕上,许棠的追单跳出来。
不是规整清单。
照片晃得厉害,边角有暗红色的指印。净水塔二号线旁边排着人,塑料桶从画面里一直排到废楼阴影下。一个小孩靠在桶边,嘴唇裂开,舌头伸出来舔空杯。旁边有人倒在地上抽搐,膝盖磕破了,没人敢扶,只拿铁皮挡着。
许棠的字写得歪。
【二号线刚稳。水里还有苦味。便携水质检测包300套,儿童补液盐4000袋。成人减半,先给孤儿棚。不要桶装粉剂,上次虫群咬破,半袋全废。今晚。】
下面还有一行,像她后来补的。
【如果来不了,直说。别让人空等水。】
林照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发现掌心的血蹭到了屏幕边。
韩纪问:“什么?”
“第七区追单。”
“停。”
“停不了。”
“你现在连对面是不是许棠都不能保证。”
这句话堵得林照没立刻回。
他想骂,最后只用袖子擦了擦屏幕,血越擦越花。
“那就换个送法。”
老周偏头:“啥送法?你先说清楚,别又拿我老婆小卖部顶雷。”
林照从副驾储物格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送货单。
背面是老周老婆写的买菜清单:鸡蛋、酱油、香菜别忘。
他拿笔划掉“香菜”,又写错了“城西”两个字,把“西”写成了“酉”。
老周看见,气得差点笑出来:“你这字狗爬都比你规矩。别人信吗?”
“越潦草越像临时加单。”
“你少来。你刚把真货路线写到群里了!”
林照手一僵。
屏幕上,他刚才差点把“菜市场后门真货”发进老市场司机群,发送键已经亮了。
老周一把抢过手机,点了删除。
“你看见没?你也会犯浑。别装神仙。”
林照吐了口气。
“你安排三辆车。第一辆去城西,装泡沫箱和旧塑料桶。第二辆绕南环,装空纸箱。第三辆走菜市场后门,真货分两批。”
老周立刻打断:“司机呢?我侄子今天相亲。”
“让他别相了。”
“你给他说?人姑娘是卖烤鸭的,家里两间门面。”
林照烦得闭了下眼。
“那第一辆找你侄子,第二辆找小刘,第三辆你开。”
“我不开。”老周把车靠边,一把拔了钥匙,“我刚说不干了,你当放屁?”
车里一下静了。
外面早餐铺蒸笼冒着白汽,油条摊老板把一根炸过头的油条夹出来,扔进铁盆,咔的一声。
林照看着老周。
“你不想干,我不逼你。真货我自己开。”
老周夹着烟,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把钥匙拍回去,骂得很轻:“操。你开车能把离合踩哭。真货我开。干完这趟,咱俩账算清。”
林照点头。
“发票抬头别用我公司。”
“抬谁?”
“你表弟劳保店。”
“他上月刚被税务问过!”
“那用——”
“别用我老婆小卖部。”老周先堵死,“她那章锁抽屉里,钥匙挂她裤腰上。你想借,除非你娶她。”
韩纪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只能帮你一次。”他说,“城西临时仓外面的监控,十点到十点二十有设备维护。我没法保证里面没人补装摄像头。也别再让我查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车。留下痕迹,我也得写报告。”
“懂。”
“别懂得太快。真货路线不要发给任何人,包括老周。”
老周急了:“哎韩队,我人在车上呢!”
韩纪直接挂了。
中午十二点,三辆小面包从老市场分头出发。
第一辆白色五菱,后门贴着“专业除甲醛”,里面塞满泡沫箱,最上面压了两只破塑料桶,桶里故意留了半桶水,晃起来哗啦响。
第二辆红色长安,司机小刘一路放土味情歌,车里全是空纸箱和废胶带。结果开出两公里,小刘打电话说上错了高架,下不来。
老周在电话里骂到嗓子劈叉:“你他妈送的是箱子,不是去西天取经!”
真货藏在第三辆银灰小面包里。
外面盖着卖菜用的绿色篷布,篷布上撒了几根烂韭菜。林照亲自去药房提补液盐,店员拿扫码枪扫到手酸,问他是不是开幼儿园。
林照说:“露营节,防中暑。”
店员看了看窗外十二月的冷风,翻了个白眼:“你们有钱人毛病真多。”
下午三点,城西临时仓。
盯梢的人来了。
不是市场那两个,是个穿黑羽绒服的年轻人,戴口罩,手里拎着一杯蜜雪冰城,吸管咬得扁扁的。他没看五菱司机,也没看门口假装吵架的装卸工。
五菱走后,他绕到仓库侧门。
韩纪发来一张监控截屏。
【他进去了。】
林照坐在真货车后排,篷布压在腿上,烂韭菜味、补液盐纸箱味和车厢里的旧汗味闷在一起。他嘴里发酸,早上那半杯豆浆像堵在喉咙口。
老周在前面很小声地念叨:“观音菩萨,财神爷,土地公,谁值班谁保佑一下……”
手机又震。
韩纪:【他没追车。】
林照皱了一下眉。
“他不追?”
老周听见这句,方向盘都握紧了:“啥意思?他看穿了?”
十分钟后,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他撬开了空箱。】
林照盯着屏幕。
那个空箱里,有他故意塞的纸条。
假地址。
假仓位。
假联系人。
本来是拿来试对方会不会照着跑。
韩纪很快又发来一张照片。
纸条被展开,压在旧塑料桶盖上。
正面是林照狗爬一样的字:城西B-17,夜批备用点。
可照片里,纸条被翻到了背面。
背面多了一行字。
笔迹细,墨水新,旁边还贴着一枚黑色小圆片,像纽扣电池,又像定位器。纸角压着一小撮白灰,和仓库石灰桶里的颜色一模一样。
那行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压进纸里。
【林老板,今晚别开北3门。鸦医不是一个人。你仓库里的灯,十年后也有人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