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北3门外的人
林照把纸条攥皱了。
纸边扎进掌心伤口,疼得他眼皮跳了一下。
厢货里闷,烂韭菜味从篷布底下钻出来,混着补液盐纸箱的纸浆味。车过减速带,箱子里的小袋子哗啦一响,像有人在暗处倒药。
老周从后视镜瞄他。
“写啥了?你倒是吭一声。别光捏,捏成灰也不能供起来。”
林照把纸摊开。
背面那行字歪歪扭扭。
【林老板,今晚别开北3门。鸦医不止一个人。你北3门上方那盏坏灯,十年后也有人盯着。】
老周看完,脸上那点油光都没了。
他没骂。
车靠边,双闪啪嗒啪嗒闪。后头一辆电动车擦着车屁股过去,骑手扭头骂:“瞎停啊!”
老周没还嘴。
他从棉袄内袋摸出个信封,皱巴巴的,印着“红太阳烟酒”,封口还沾了点酱油渍。
“拿着。”
林照看他。
“啥?”
“钱。上回滤膜那单,我赚的,还有前几趟跑腿费。退一半。”
信封鼓着,少说两万。
林照没接。
老周硬塞到他怀里,声音压低了:“林照,我不装胆大了。我怕。市场那俩人没掏刀,我腿肚子都抽筋。现在人家知道你北3门,知道你灯坏了,我还往里送?我晚上睡觉都得拿菜刀压枕头底下。”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老婆昨天买两斤排骨,三十八一斤,回来骂肉贩子骂了半小时。她要知道我为这点钱惹上这事,擀面杖能从厨房飞到马路对面。你说值吗?”
林照把信封放到纸箱上。
手机响了。
韩纪。
林照接通,没开免提。
韩纪第一句就问:“纸条看见了?”
“嗯。”
“今晚停。”
林照看着挡风玻璃外。小超市门口挂着一串腊肠,红绳被风吹得晃。门口那条缺耳朵的流浪狗趴在纸壳上,眼都懒得睁。
“我这批货赊了三家。”林照说,“药房老板娘明天等我结账。”
“你少拿账压我。”韩纪那边风声很重,“你仓库北巷有辆白荣威,下午就在那儿,我看不清车里有没有人。南边便利店收银换了个生脸,扫码慢得跟老太太数钢镚似的,眼睛老往你门口瞟。”
“你不是说不管我了?”
“我是在看有没有人蹲点,不是替你送命。”
“区别挺讲究。”
韩纪火气上来:“林照,你现在连盯你的是活人还是门那边的鬼都没搞清。门一开,谁知道伸进来的是手还是刀?你没编制,没车队,没枪。真出事,我报告里连你这买卖都写不明白。”
“许棠那边追单。”
“你还真把自己当中转站成精了?”韩纪骂了一句,“关灯,锁门,回家。明天太阳出来再说。”
林照没吭声。
他右手掌心的划口结了黑红的痂,青苔渣还嵌在边上。刚才攥纸攥狠了,痂边又湿了一点。
有那么一秒,他真想回去拉卷帘门,上楼睡觉。
明早吃楼下老汤面,加两个煎蛋,不放香菜。老板要是又把香菜撒进去,他就骂两句。
就这么点小事,突然香得要命。
韩纪说:“你要非开,我最多看外围。十七分钟。多一秒我都撤。”
“够了。”
“不够也别给我打电话。”
电话断了。
老周盯着他:“你真要回仓库?”
林照把信封推回去。
“钱拿着。你退我,我还得记你人情,麻烦。”
老周气笑了,眼圈却发红。
“你这张嘴,早晚让人用封箱胶缠三圈。”
他重新打火。破厢货抖了好几下才着,安全带灯一直闪,红得烦人。
晚上九点四十,仓库外坏了一盏路灯。
林照没让车进门。
老周把车停后巷口,嘴上说送完这趟就散伙,手却没停。两人用小推车一箱箱往里搬。补液盐不重,麻烦在多,封箱胶带粘手,撕一下粘一层灰。
仓库里漂白水味刺鼻。
林照把北3门前货架挪开半米,货架腿刮地,吱的一声,老周当场缩脖子。
“你轻点!你这是开门还是给人报丧?”
“你来。”
“我腰不好。”
“那闭嘴。”
一次性防渗膜铺到门口,边角用砖压住。两盏紫外灯摆好,一盏新的,一盏是老周从倒闭美容院淘来的,按钮按三次才亮,紫光一闪一闪,把纸箱照得像死人脸。
石灰线撒歪了。
林照手抖,一段撒得特别厚。他盯了两秒,拿扫把柄拨开,越拨越难看,最后骂了声:“操。”
十点二十,韩纪发来消息。
【白荣威还在。刚才后座亮了一下,像手机屏。别开门。】
林照回:【别靠近。】
韩纪回得很快:【你管好你自己。】
十点三十七,后巷传来玻璃瓶滚动的声音。
咕噜,咕噜。
老周正在搬箱,整个人僵住,箱子差点砸脚。他把箱子放下,撬棍抄在手里,往后门看。
林照关掉仓库里一半灯。
两人站了半分钟。
外头没声了。
老周咽了口唾沫:“猫?”
林照说:“你见过猫滚啤酒瓶滚这么直?”
老周骂了一句,声音发虚:“你别说了,我信猫。”
十点四十五,老周老婆给他发微信。
屏幕亮了一下。
【排骨炖好了,回不回?】
老周看了半天,没回,把手机扣在纸箱上。
“我不是为你啊。”他先开口,“我这人做买卖有始有终。后续钱我还没赚够。”
林照点头:“下次加钱。”
老周愣了:“你答应这么快,我怎么更慌了?”
“那不加。”
“别别别,我刚才没听清,重说一遍,有录音没?”
十一点二十七。
林照蹲到监控主机后面,拔掉一根网线。
屏幕六个格子黑了两个,剩下四个还亮着。主机风扇积灰,嗡嗡响。老周在旁边看得不舒服:“你拔它干啥?”
“留点瞎的地方。”
“给谁留?”
林照没回答。
十一点三十五。
北3门底下忽然滚进来一枚硬币。
门没开。
硬币沿着防渗膜滚了半圈,撞到石灰线停下。铜色,边缘磨亮,正面是第七区那个简化水塔标。背面沾血,血没干,在膜上蹭出一条细红。
老周往后退了半步。
“这玩意儿自己爬进来的?”
林照蹲下。
硬币下压着一小片布,像防护服内衬撕下来的,灰白,边上烧焦了一点。血字很小,有两个字糊了。“幼童区”三个字被描了两遍,第二遍压得发黑。
【幼童区补液盐见底。三岁以下四十七个,数错过,两遍。重症十二,可能十三。明早前断供,医生说一百个往上。】
下面一行写得歪。
【若有人拦,先幼童。成人区会抢。许棠。】
最后“棠”字少了一点,像写到半截手被人撞了。
林照把布片夹进透明袋。
手指碰到血,黏住了。
他胃里猛地翻上来,差点吐在石灰线上。不是没见过血。是“四十七个”这几个字太小,像小卖部门口那堆会抢辣条的小孩。隔壁老板娘家儿子每次来仓库,都把泡泡糖粘他门框上,林照骂过好几回。
他忽然想把布片扔了。
扔远点,当没看见。
这个念头出来得很脏,也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来不及装好人。
老周看清字,嘴巴张了张。
“她们那边……小孩也这么算啊?”
林照没答。
他拿笔在纸箱上写“儿童用”。第一笔写错,把“儿”写成了“几”。他烦得把纸箱胶带扯下一块,又重新贴。
十一点五十。
韩纪电话打进来。
“北巷那俩抽烟的走了。白荣威没动。你后墙排水沟有个亮点,我分不清是镜头还是酒瓶底。我不能再近了。”
“知道。”
“最后一句,停不停?”
林照看北3门。
门边铁皮有道旧磕痕。去年搬冰柜撞的。那时候他还为八千六房租跟房东吵,吵完在门口吃六块钱煎饼,火腿肠没舍得加。
现在这扇破门后面,压着一百个往上的小孩。
也压着他的货款、欠款、命。
林照把笔帽咬开,又吐掉。
“不开,明晚收尸。”
韩纪那边静了几秒。
“十七分钟。”他说,“你别死在我报告里。”
“标题写好看点。”
“滚。”
电话断了。
十一点五十九。
老周站在货架后,撬棍攥得指节发白。他把手机从纸箱上拿起来,看了老婆那条消息,又塞回内袋,扣子扣错了也没管。
嘴里念念有词。
“观音菩萨,财神爷,土地公,别挑,谁值班谁管一下……还有我老婆别改存折密码。”
林照把儿童补液盐堆最前,检测包放第二排,成人的靠后。每个箱子贴大字,贴得歪七扭八。他把那盏接触不良的紫外灯往旁边踢了踢,免得直照门缝。
零点整。
北3门震了一下。
铁皮里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一下。
两下。
停住。
不是许棠常用的三短一长。
老周立刻压着嗓子:“别开!这不是她!”
门缝底下渗进冷雾,带铁锈味,还有潮湿土腥味。
外面有人咳了一声。
然后一个男声贴着门缝传来,哑得像砂纸磨铁。
“别把第二盏紫外灯对着门,接触不好,会炸管。”
林照手僵住。
老周脸都白了:“他咋知道两盏?”
林照拉开第一道锁。
第二道。
门向内裂开一掌宽。
紫光照出去,先照到一双黑色军靴。靴面裂开,鞋带用铁丝拧着。再往上,是灰绿色制服,袖口磨烂,胸前别着一个掉漆的方形徽章。那个符号,林照在许棠给过的一张货单角落见过,被圆珠笔圈得很重。
来人三十多岁,瘦得颧骨顶皮,胡茬发青,右眼下有道新划伤。他没往里闯,只慢慢伸手到门缝前。
掌心躺着一把钥匙。
钥匙沾血,齿口磨亮,柄上挂着半截红色塑料牌。塑料牌背面有个烧黑的小坑。
林照呼吸一停。
那小坑是他前年喝醉,用打火机烫的。谁也不知道。他嫌难看,还拿砂纸磨过,没磨掉。
男人把钥匙放在防渗膜外,抬眼看他。
“林照死过一次。”
他声音不高,却像贴着骨头钻进来。
“死在北3门里侧,右手攥着这把钥匙。你左手虎口那道疤,是十四岁偷骑摩托摔的,不是切菜。”
林照左手猛地缩了一下。
男人盯着他,嘴唇裂开,露出一点血。
“他让我带话。”
“今晚,别信许棠身边那个‘鸦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