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白塔要的不是药
零点差三分,林照把那把带血的钥匙塞进烟盒。
塞完又觉得不对。
烟盒天天揣兜里,老周嘴欠,哪天顺手摸一根烟,能把命摸出来。
他又掏出来,弯腰塞进收银台下面的饼干铁盒。
铁盒是老周上回送的喜饼盒,红漆掉了一块,盖子合上,“咔哒”一声,脆得人牙根发酸。
老周蹲在地上贴箱。
九块九三卷的便宜胶带,拉一下断一下,断口还黏手。他一边贴一边骂:“林照,你以后要是发财了,第一件事先买卷好胶带。不然我死了都得托梦骂你。”
“少说死。”
“咋,你忌讳?”
“你死了没人替我砍价。”
老周啧了一声:“听听,多有人味。”
仓库后门上方,新换的紫外灯嗡嗡响。
蓝光照着地上的石灰线,像医院走廊那种冷白。
昨晚那行字还在林照脑子里磨。
第122夜,如果林照来取货,别开门。
可今晚是第123夜。
门,总得开。
零点一到,后门缝先吐出一股冷雾。
没枪声。
也没陆衡那张死人脸。
许棠站在门外,面罩左边换了新胶,还是能看见一道裂纹。她肩头湿了一片,水不是透明的,沿着防护服往下淌,像稀释过的墨。
她没进来,只把一张塑封纸递过石灰线。
“单子。”
林照用铁夹夹住,没急着看。
“昨晚欠的补液盐还没结。”
许棠嗓子哑得厉害:“记着。”
“你这话跟赊账老赖一模一样。”
“白塔恢复,给你旧泵轴。”
“泵轴上回你也说过。”
她停了一下:“再加水质芯片。”
老周耳朵一竖:“芯片?能卖钱不?”
林照瞥他:“你闭嘴。”
他低头看塑封纸。
第一眼就不对。
不是药。
上头只圈了几个大字:活性炭滤芯,球阀,旧皮带。
后面还歪歪扭扭补了几行:柠檬酸,雨衣,盐,糖。
数量都不小。
林照看完,眉毛拧了起来。
“你们白塔改开五金店了?”
老周凑过来,拿手背抹了下鼻子:“滤芯、阀门、皮带……这不小水厂抢修吗?诶,柠檬酸干啥?除垢?雨衣又干啥?修水还怕淋雨?”
许棠没理他。
她盯着林照,像怕他把单子扔回来。
林照把纸弹了弹:“药一箱能塞柜子里。你这个,得拿叉车。盐糖各几百斤,你当我仓库是粮站?”
许棠抿了下嘴。
隔着面罩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下颌绷着。
“水过不来。”
“哪儿过不来?”
她没马上答。
门外远处,隐约响了一声短促的警报。
许棠侧头听了半秒,声音压低:“白塔净水那条线堵死了。换过两次纱布,水出来还是黄的。今早有个老太太,眼睛看不见,摸着碗喝了半碗,问为什么今天粥没盐。”
老周手里的胶带没拉住,啪地弹回卷上。
仓库里静了一瞬。
林照把单子放到台面上,手指敲了两下。
“别用这个压我。我卖货,不卖眼泪。”
许棠的手指动了动。
手套边缘裂开,露出一点发白的皮肤,指关节有血口,像冻裂的萝卜皮。
“所以我带了东西。”
她把一个小布包推过来。
林照用铁夹挑开。
里面是一枚旧阀芯。
金属壳发乌,边缘一圈白花花的水垢。侧面裂开半指宽,里面卡着黑灰色絮状物,一股铁锈味混着潮霉味扑上来。
老周蹲下,拿小手电照。
“爆得够狠。水压乱成这样,工人没被削脸?”
许棠看了他一眼。
“削了。”
老周嘴巴闭上。
林照翻过阀芯。
侧边铭牌刮花了,但还能认两个字。
恒泉。
型号:HQ-PV-21。
他眼神一顿。
电脑一开,屏幕右下角跳出电费欠费预警。
林照烦得点掉,敲了几下键盘。
“恒泉阀业,西桥工业园。”
老周立刻接话:“这家我知道。老田,秃顶,爱穿假鳄鱼皮鞋。以前给乡镇净水站供货,后来新国标一换,老型号压了一仓库。去年环保查过一次,封没封我不敢说。”
林照抬头:“你认识?”
“打麻将见过。他欠我朋友两千八,欠钱时嘴可甜了。”
“明早找他。”
老周瞪眼:“我?”
“你认识。”
“我认识的人多了,派出所所长我也见过,要不你让我去借枪?”
林照没搭理他,继续看许棠。
“你确定只要旧型号?新件我能买到,装不上别怪我。”
许棠摇头:“白塔那套太旧。改管线要停水。”
“停多久?”
她没答。
这次不答,林照也明白了。
停不起。
他拿起菜市场同款计算器,数字键掉漆,按等号还要卡半拍。
刚按两下,仓库灯突然闪了一下。
紫外灯“滋”地灭了半秒。
老周一下蹦起来:“操,停电?”
林照抓起旁边的强光手电,照向后门石灰线。
石灰线右下角,有一滴黑水慢慢渗进来。
不是许棠脚下那边。
是门缝另一侧。
那滴水落在水泥地上,边缘冒起一圈细小白沫。
老周脸都绿了:“这啥玩意儿?”
许棠的手已经按到枪扣上。
她声音冷下来:“别碰。”
林照从台下抽出一把腻子刀,隔着半米把黑水刮进铁盘,撒了半包石灰。
石灰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灯又亮了。
蓝光照回去,后门缝里多出一张黑色油纸单。
它被什么人从外面慢慢推了进来,边缘湿漉漉的,像刚从烟囱水里捞出来。
老周往后退,撞到矿泉水箱,塑料瓶哗啦啦响。
“又谁啊?你这门现在跟菜市场摊位似的,谁都能递单?”
林照没动。
他用铁夹夹起油纸。
上头字很工整,像医院收费单。
同类物资。
三倍价。
滤芯,球阀,柠檬酸,雨衣,盐糖。
另收旧皮带,数量不限。
署名:鸦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不是金句。
更瘆人。
“你给她六十个阀,她多拖三天。你给我六十个阀,我让三百个人自己排队进笼。”
老周骂了一声:“这他妈人话?”
许棠眼里寒了一下。
“别接。”
林照把油纸放到另一只托盘里,没有撕。
许棠看着他。
林照说:“别用那眼神。我还没卖。”
“他会在货里做记号。”
“你们也欠账。”
许棠没反驳,只把手从枪扣上放开一点。
林照继续按计算器。
第一遍,把一百二十支滤芯按成一千二。
第二遍,盐价输成了糖价。
他低骂一句,把掌心在裤缝上蹭了蹭,又湿又凉,没蹭干。
三倍价。
不是一箱药那种小利。
这是基础件。只要把恒泉压仓库的旧货吃下来,利润能厚得像城中村早餐店蒸笼上的油垢,一层一层往下滴。
可鸦医的货进仓,谁知道会带什么回来。
上回一枚硬币,仓库墙角长了半夜霉斑。
他刮到凌晨三点,指甲缝都是黑的。
林照抬头。
“白塔先保命。滤芯一百二十支,球阀六十,皮带二十条。柠檬酸我先凑二十公斤。盐糖各两百斤,雨衣看明早批发市场有没有便宜货。”
许棠肩膀松了半寸。
她说:“不够。”
“当然不够。”林照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扣,“可你现在给不起全款。”
许棠咬了咬牙:“一箱旧阀芯。过滤膜……我能拿三支封存样本。多了会被查。”
“后勤章。”
“我签。”
“你签不值钱。我要章。”
门外警报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
许棠回头看了一眼,像有人在雾里喊她的名字。
她从胸前内袋里摸出一枚灰白小章。
小章外面裹着透明膜,膜上全是细小水珠。
她把章丢进来。
“押你这。丢了,我背处分。”
林照用铁夹夹住,放进密封盒。
“丢了算你欠款。”
许棠像是想笑,嘴角没动成。
“明天能过,后天还是会死人。林照,别拖。”
“别给我倒计时。”林照指了指她肩头那片黑水渍,“沾黑雨的东西别往我库里塞。上回霉斑我刮了半宿。再拿扣子糊弄我,我当你耍我。”
许棠点头:“拆下来的旧件,都封。”
老周在旁边插嘴:“恒泉那边也不一定顺。老田要是知道你急,能把废铜烂铁卖出金价。”
林照说:“所以你去。”
“我早饭都没吃。”
“给你加三百。”
“油钱另算。”
“成交。”
老周立刻精神了:“那我明早先去西桥。老田爱喝甜豆浆,不吃咸的。你别笑,砍价就靠这些。”
后门的雾开始往回收。
许棠退了一步。
鸦医那张油纸单边角却自己卷了起来,背面露出一串细小编号,像快递单号,又像病历号。
编号下还有一句话。
“林老板,别急着选。我已经先寄了一件给你。”
林照眼皮一跳。
他把油纸压进铁盘。
“少来这套。”
后门合上。
冷雾断掉。
仓库里重新剩下灯管声、纸箱味,还有老周泡面桶里坨掉的红烧牛肉面味。面汤凉了,油花结成一圈,漂着两根葱花。
老周揉着脚踝,凑过来。
“他说先寄了一件,啥意思?”
“吓唬人。”
林照嘴上这么说,手却伸向那枚恒泉旧阀芯。
阀芯裂口里像卡着什么。
他用镊子拨了一下。
黑絮和水垢掉下来,中间滑出一截卷起的塑料膜。
很薄。
发黄。
不是未来材料。
林照把它摊开。
上面有熟悉的蓝色格线,还有半截条形码。
现实快递面单。
发件人那栏被水泡烂了一半,只剩四个字还能认。
恒泉阀业。
货名:旧阀芯样件。
备注栏更清楚。
退回污染件,勿拆。
收件人:林照。
地址:西桥路旧仓库。
日期:三天后。
签收人那一栏,歪歪扭扭印着两个字。
老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