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把照片压在电子秤下面。
秤面被压亮。
0.018kg。
老周凑过来,又立刻缩回去,像怕照片咬人。
“一张破照片十八克?”他压着嗓子嘀咕,“这要按废纸卖,够不够买根火腿肠?”
没人接茬。
韩纪合上记录本,笔帽没盖严,黑墨在他指腹蹭了一道。他也没擦,只盯着照片背面那几行字。
“编号是你刚写的?”
林照点头。
“谁看见了?”
“你,老周,许棠。”林照顿了顿,看向后门,“还有姓钟那个,门缝里露过脸。”
韩纪抬眼:“别把门算人。”
林照扯了一下嘴角:“那你跟它谈谈,让它别往外吐东西。”
韩纪没笑。
林照伸手去摸烟,摸空了两下,才想起烟盒扔在货架第二层。旁边堆着没拆封的红色扎带,还有一袋漏了口的生菜种子,绿豆大小的种子滚得到处都是。
他把烟抽出来,打火机一按,火苗歪着舔到拇指。
“操。”
打火机被他甩出去,砸在扎带包上,哗啦一下,几根扎带散出来。
老周赶紧说:“你可别点了。仓库里一半纸箱,一半酒精湿巾,真烧起来,消防还没来,我先被你老婆托梦骂死。”
林照把烟叼在嘴边,没吸。过了几秒,拿下来,掐进矿泉水瓶盖里。
韩纪拿出透明袋,要把照片装进去。
林照一把按住他手腕。
韩纪的手很凉,骨节硬。
“松开。”
“别拿走。”
“这东西是物证。”
“从我门里出来的,就是我的货。”林照手指按得发白,“你要拿,先给仓储费。”
老周小声:“照子,你这时候还开票呢?”
林照没理他。
韩纪看着他,过了几秒,把袋口折回去。
“原件你留。”他说,“我拍照。别离身,别显摆,别再让你那帮群友拍到。还有,明天之前如果有人顺着照片找过来,你先保命,别硬扛。”
这话不像韩纪平时那种公事公办。
林照看了他一眼。
韩纪避开视线,只拿手机对着照片拍。手机壳掉漆,屏幕膜裂了一条斜缝,拍照时还得用手指压住翘起来的膜角。
林照把照片塞进牛皮纸信封,封口用透明胶缠了三圈。写日期时,笔尖在“凌晨一点四十七”上停了停。
卷帘门外,夜风把塑料广告立牌吹得哐哐响。
“社区阳台种植体验包”几个字,被路灯照得惨白。白天还像生意,晚上像给死人立的牌子。
老周捏着车钥匙,钥匙环哗哗响。
“照子,照片里我那车……真是我现在这辆?”
林照没抬头:“车牌一样,后保险杠那道瘪也一样。”
老周脸抽了一下:“我明天换车牌。”
“你换后保险杠更有用。”
“我说真的。”老周急了,又压低声音,“我那五菱八万二买的,贷款还剩一年半。真翻你门口,我老婆不撒我骨灰,她能把我连骨灰盒一起扣你仓库押金里。”
林照本来想骂他两句,结果低头时,看见信封里照片边缘露出一点毛刺。
照片背面那句话下面,像被刀刮过。
很浅。
他把照片抽出来,拿起放大镜。那东西九块九包邮,塑料柄上还贴着“老人阅读专用”,平时拿来给业主看种子批号。
刮痕里卡着灰。
林照用棉签沾了酒精,一点一点擦。照片纸起了毛,他嘴角直抽。
韩纪皱眉:“别弄坏。”
“你来?”
韩纪闭嘴。
刮痕底下先露出一个“旧”。
再往后,像个“肉”。
老周从收银抽屉里翻出紫外验钞笔,递过来。
“用这个。我验假币的,二十六块,蓝得很。”
紫光扫过去,被刮掉的地方浮出几段浅灰压痕。
【旧肉联厂】
【冷库】
【B-17】
韩纪脸色变了一下。
不是惊讶,更像想起什么恶心事。
他拍了三张,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
“西郊那个肉联厂?”林照问。
韩纪嗯了一声。
“七年前停产。氨气漏过一次,死没死人没公开。我们队里有人把那案子叫‘冻猪肉’,谁提谁挨骂。”
老周咽了口唾沫:“你们警察起外号这么缺德?”
韩纪没理他。
“去年挂了拆迁公告。”韩纪说,“前阵子有人举报旧改手续有问题,我看过一眼资料。举报信是手写的,字很丑,写到一半还用红笔改错别字。”
林照听完,脑子里不是“更麻烦”几个字。
他只是突然觉得仓库后墙那片水渍更黑了。
仓库资金、照片死人账、西郊旧肉联厂,像三根脏绳子,从不同地方伸过来,全拧在他后门的门把手上。
天快亮时,韩纪走了。
临走,他把门口摄像头掰低一点,又把一只空纸箱踢到墙边挡住视角。
“业主群有人拍了你半夜收货的视频。”他说,“别再让车直接停门口。”
林照烦得头皮发紧,只回了句:“知道。”
老周也想溜,被林照叫住。
“明早帮我问问,旧肉联厂谁在拆。”
老周瞪眼:“你还真要去?照片都写冷库了,你往冷库钻?你当自己是冻品?”
“我不去,明早一炸,线索全埋。”
“埋了不挺好?”老周声音拔高,又赶紧看了看门外,“我胆小,我承认。钱我想赚,命我也想要。你别老把我往坟头生意上拽。”
这话刺耳。
林照看着他手背上的机油,裤脚干泥,还有那串被他攥得发潮的车钥匙,话到嘴边又咽了。
“只问消息。不让你进去。”林照说,“油钱我出,另算误工。”
老周骂:“你这老板抠得有章法,拿命赌还给我算滴滴价。”
他走后,仓库安静下来。
冷链柜老化了,压缩机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隔壁大爷半夜咳嗽,咳完还要喘两口。地上几粒萝卜种子被林照踩碎,鞋底蹭出一点青苦味。
林照没回家。
他把照片、南库通行牌、许棠给的金属滤芯摆在折叠桌上。
通行牌凉得硌手。
滤芯外壳有铁锈味,混着潮布味,缝里嵌着一小片黑絮。他用镊子夹出来,絮状物一碰就碎,像烧过的棉花。
手机搜“旧肉联厂 B-17”,没有结果。
搜“西郊肉联厂冷库”,跳出一堆旧新闻。
拖欠工资。
氨气泄漏。
流浪狗咬伤路人。
再往下,有条本地论坛缓存。
【小时候我爸在肉联厂上班,说地下冷库有个门不能开】
帖子已经删了,只剩标题。
林照盯着那行字,眼睛酸得发涩。
天刚亮,玻璃门被敲响。
不是韩纪,也不是老周。
门外站着两个西装男,一个女人。
女人三十出头,短发,手里夹黑色合同夹,胳膊上挎着深红色茶叶礼盒。礼盒写着“武夷岩韵”,商场防盗磁扣还没撕干净,白色塑料片歪在边角。
她鞋跟沾了点红泥,已经干了,裂成细粉。
“林总?”女人笑得稳,但叫“林总”慢了半拍,像刚从资料上背下来,“我们恒远资产,昨天给您打过电话。”
林照看手机。
十七个未接,陌生号码。
他把卷帘门拉开半截:“我不是总。仓库看门的。”
女人递名片。
名片很硬,边缘割手。上面的办公地址在市中心,可林照昨晚看新闻,旧肉联厂项目的代理公司地址在西郊开发区,两边差了半座城。
“您这处仓库所在片区,我们有整体收购计划。”女人把话说得不快,“租赁权益、经营补偿、搬迁补贴,正常二十到三十万。我们可以给您一百八十万,一次性到账。”
林照手指差点去摸名片。
他脑子先算的不是阴谋。
是欠租。
是药钱。
是老周那辆破五菱。
还有后墙那排怎么补都返潮的水渍。
他的指尖碰到名片边,又缩回来。
合同第一页右上角,有个编号。
XJ-RLC-17。
林照抬头:“你们买我仓库,跟西郊肉联厂一批?”
女人笑淡了一点。
“旧改打包,流程上是这样。”
“谁委托的?”
“商业信息。”
“那一百八十万买的是什么?地?仓库?还是让我闭嘴?”
旁边西装男皱眉:“林先生,请注意措辞。”
女人抬手挡住他,又从合同夹抽出一页补充协议。
“今天签,可以到二百二十万。茶叶您先收,路上顺手带的。”
她把礼盒放在桌上。
沉甸甸一声。
林照没拆,只看见她手腕内侧有一圈很淡的灰斑,像戴过湿手套后没洗干净。
女人的目光往仓库深处扫了一下,在冷链柜和后门之间停了半秒,立刻又收回去。
“明天上午九点前给答复。”她说,“过了点,旧改流程推进,很多东西就改不了了。”
人走后,林照关门,先把礼盒推到地上。
他盯了半分钟,才拿裁纸刀划开。
里面没有茶。
两沓现金,塑封没拆,银行扎带还在,油墨味冲鼻子。
现金中间夹着一张拆迁公告复印件。
不是政府官网原件,右下角还糊着复印店的黑边。
承接单位那一栏写着:
照仓物流有限公司。
林照骂了一声,坐到电脑前查企业信息。
网页卡了两下。
公司注册时间:三天前。
法定代表人:林照。
身份证后四位,一样。
下面有一行灰字提示:该企业登记资料由“海盛财税代理”代办上传,实名认证状态异常,疑似冒名登记待核验。
海盛财税。
林照盯着这四个字,想起去年办仓储个体户时,他为了省两百块,身份证复印件、租赁合同、水电票据全拍给过一个代账小妹。小妹朋友圈天天卖榴莲千层,头像是只萨摩耶。
他早上没吃东西,胃酸顶到嗓子眼,嘴里一股铁锈味。
手机拿起来,想给韩纪发消息。
打了两行,又删掉。
再打。
又删。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查海盛财税。
晚上,后门前。
林照把抗感染药、麻醉药、消毒湿巾分成三堆。许棠的货在左边,南库押金区空着。中间多了个小箱子,装着白天临时买的紫外笔、放大镜、两袋活性炭滤棉,还有那只金属滤芯。
零点。
门开。
许棠没先出现。
门缝里先伸进来一只黑色乳胶手套。
手套指尖干净,袖口却沾着黑雨留下的灰。那只手先摸了摸门框,又掏出酒精棉擦了一遍,像嫌林照这里脏。
一个瘦高男人站在门后。
鸟喙状面罩遮住脸,侧面缝着一枚白色骨针。呼吸时,面罩里有很轻的哮鸣音。
他先看排水口,再看药箱。
“林老板。”他说,“灯太亮,麻烦关一盏。我眼睛不太行。”
林照没动,手按在计时器旁。
“报名字。”
“他们叫我鸦医。”男人弯了弯手指,“十支麻醉,二十盒抗感染。别拿临期的,上回有人给我临期货,病人麻到一半醒了,骂了我半小时。”
林照盯着他:“黑雨的人?”
鸦医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把一张透明片贴在门缝边。
片子上是滤芯剖面,线条细得像针尖划出来的,滤棉层数、接口方向都标了。林照扫到一个小小的泵嘴符号,心里一顿。
这玩意儿他下午在花鸟市场见过。
鱼缸气泵,二十五一个。滤棉在城北批发街,整卷拿更便宜。铝箔管厨房排烟用,老周车上就有半截。
鸦医说:“你那张照片,不是南库拍的。纸面洗过黑雨,味道还在。源头在旧肉联厂,冷库B-17。”
林照冷笑:“你们一个个都急着送答案,真当我好骗?”
鸦医咳了一声,面罩里刮出沙音。
“我不白送。明早九点,他们炸开B-17。你要去,就得知道哪面墙不能碰。”
“价码太高。”
“麻醉十支不高。”鸦医看了眼许棠那堆货,“第七区也用不完。”
门后,许棠的声音终于响起,压得很低,带着火。
“林照,别给他麻醉。”
鸦医侧头。
许棠说:“他拿麻醉不是给伤员截肢。黑雨教团用它开颅取骨针,上次第七丢了两个人,醒来脑子里全是灰。”
鸦医笑了一下,不响,像气从破管子里漏出来。
“许后勤,你少说一句,第七今晚能多省三支止痛。”
林照看着计时器。
十五分二十秒。
手机屏幕还亮着,现实地图停在西郊旧肉联厂。
韩纪的消息刚弹出来。
【公告是伪造复印件,但爆破是真的。施工备案附件有问题。】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
【废料临时堆放点,填的是你仓库后门坐标。联系人手机号,也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