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旧肉联厂的墙
挖机履带碾过碎砖,咔嚓咔嚓响。
林照站在西郊旧肉联厂外,手里拎着个脏帆布包。包里装着撬棍、手电、胶皮手套,还有从老周车里顺来的十七号扳手。
九点还差二十六分。
蓝色围挡两人高,贴着“危险施工,闲人免进”。昨夜下过雨,红漆字泡花了,往下淌粉印。围挡里飘出一股冷掉的油腥味,混着湿水泥、烂塑料,闻一下嗓子发苦。
门口保安坐在折叠椅上吃煎饼果子,豆浆杯外套着塑料袋,吸管被他咬扁了。
林照刚走近,保安筷子一横。
“干啥的?”
“找人。”
“找谁?”
“照仓物流。”
保安嚼到一半,眼睛往围挡里斜了一下,又收回来,继续嚼。甜面酱蹭到胡子茬上。
“没这个人。施工队名单我这儿都有。”
林照看见他脚边半包红塔山,烟灰缸是截下来的矿泉水瓶底,里面泡着三根烟屁股。
他摸出两包没拆的华子。
刚递过去,又收回来一包。
保安脸一黑:“你逗我玩呢?”
“进去十分钟。一包。”林照把剩下那包放桌上,“出来再给一包。”
“十分钟你能干啥?偷钢筋都不够。”
“看一眼老厂房。我爸以前在这上班。”
话出口,林照自己都嫌烂。
保安嗤了一声:“今天全市人爸都在这上班是吧?刚还有个穿皮鞋的,也说查资料。你们家亲戚挺多啊?”
林照拎包的手紧了一下。
“穿皮鞋,寸头?”
保安眼神立刻硬了:“你认识?”
“欠我钱。”
“那更不能进。”保安把华子往桌角一推,没敢收,“工地打架,扣的是我工资。走走走,别堵门。老板一会儿来,我挨骂你替我挨?”
围挡里,挖机突然轰了一脚油门。
黄色大臂抬起,砸向东侧厂房外墙。水泥块哗啦掉下,灰雾炸开,几只麻雀从生锈铁梁上扑棱飞走。
林照换了只手拎包,掌心全是汗,帆布包带被捏得发皱。
他转身往侧边走。
肉联厂占地不小,围挡沿着老排水沟拐了个弯。沟里积着黑水,漂着一次性饭盒、半截雨靴,还有一只烂掉的猪形塑料玩具。墙根有个缺口,被两块彩钢板挡着,下面压着砖。
林照蹲下搬砖。
第二块刚搬开,身后有人说:“再撬两下,你就不叫找人了,叫治安拘留。”
砖头砸在林照鞋尖上。
他疼得脸一抽,差点骂娘。
韩纪站在路边,黑色夹克,裤脚沾泥,手里拿着只文件袋。下巴冒青茬,眼白里有血丝,看着像昨晚没合眼。
林照咬牙:“你走路没声?属猫的?”
韩纪看了眼他的鞋:“能站起来就别演。”
“少废话,能不能进?”
韩纪把文件袋拍在彩钢板上,抽出一张复印得发黑的旧图。纸角被雨打皱,折痕处发白。
“不是爆破。”他说。
“那九点干什么?”
“先拆北楼。”
林照盯着图:“冷库呢?”
韩纪没立刻答,指尖按住一个模糊方框。方框下面的编号只剩半截,像被油污抹过。
B-17。
林照喉咙紧了一下。
韩纪抬眼看他:“有人拿你手机号报了废料点,施工附件也是假的。林照,你最好告诉我,你是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事。”
“我现在听见第二次了。”林照把砖踢回去,“第一次是在你嘴里。”
韩纪盯了他两秒。
林照嘴唇动了动,脏话到了舌尖,又咽回去。鞋尖还疼着,包里那点破工具真闯进去,保安追两步他都够呛。
“先进去。”他说,“看完再吵。”
韩纪走向正门,亮证。
保安煎饼果子还剩半截,酱滴在塑料袋上。他看证件,又看林照,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
“韩队,昨天不是看过了吗?”
“补查。”韩纪声音很冷,“北楼机械停十分钟,负责人过来。”
“这……挖机都进场了。”
“那我现在打给住建安全科。”
保安立刻起身,豆浆杯差点被踢翻:“我问问!我问问!”
韩纪侧身让林照进去,压低声音:“别碰管线。老冷库可能有氨气。”
林照迈过门槛:“程序能不能晚点砸我脑袋?”
厂区里更臭。
不是新鲜肉臭,是旧油、烂皮、潮墙皮混在一起的闷味。地上铺着白色小方砖,十块有七块裂了,缝里塞满黑泥。墙上挂着褪色标语:严把检疫关,放心肉进万家。字下面一排铁钩,钩尖发黑,吊着几截断掉的麻绳。
林照鞋底一滑,差点坐进积水。
韩纪拽了他一把,又立刻松手。
林照站稳,嘴硬:“这地砖当年谁铺的,专门害人?”
韩纪没接话,只拿手电扫墙,推开一扇变形铁门。
楼道往下,温度低了两度。
台阶边缘缺口很多,扶手摸上去一层黏灰。林照戴上胶皮手套。手套是昨晚便利店买的,九块九一双,粉红色,手背印着“家务好帮手”。
韩纪扫了一眼,嘴角动了下,没笑出来。
林照恼了:“看什么看?”
“别把血蹭证物上。”
“你先祈祷有命见证物吧。”
地下半层门牌大多掉了。
B-11,B-13,B-15。数字用白漆喷在铁皮上,锈得像烂疮。越往里,氨味越冲,眼眶发酸。角落一只死老鼠肚子鼓着,旁边散着几枚发霉玉米粒。
头顶传来闷响。
灰从管道缝里落下,钻进林照脖子。他脖子一缩,骂了句。
韩纪按住耳机:“北楼机械停。现在地下有人,听不懂?”
耳机里吵成一团,有人喊:“老板催着呢!”
韩纪脸沉下去:“让你老板接电话。出了事,他签字?”
对面安静了两秒。
挖机声降了。
林照看他一眼:“韩队这证还挺管用。”
韩纪停在一扇厚铁门前:“B-17。”
这扇门比别的门厚,上面没有把手,只有一只老式圆锁和横插钢销。门缝里塞着干硬黑胶条,像冻坏的皮。
林照拿撬棍先撬钢销。
没动。
换角度,再压。
撬棍“吱”一声滑开,差点戳到他下巴。
韩纪蹲下照锁孔:“锁芯锈死了,从合页下手。”
林照嘴上不服,手已经换了地方:“你们警察都学开锁?”
“我学过现场别犯蠢。”
第一下,铁锈掉一地。
第二下,合页松了半指。
第三下,楼上又一声巨响,比刚才近得多。
冷库顶上“啪”地裂开细缝,水泥渣砸在林照肩上。手里的撬棍掉地,声音在地下走廊里撞来撞去。
他那一秒真想把撬棍扔了。
账本爱谁拿谁拿,未来的自己爱死哪儿死哪儿,南库也不是他亲爹。楼上再砸一下,他脑壳就得和水泥渣一起拌匀。
韩纪没嘲他,只看表。
“六分钟。”
“六分钟你不早说!”
林照弯腰捡撬棍,把扳手卡进合页缝,整个人往下压。粉红手套蹭破,掌心被铁皮边划开,血渗在手套里,又热又滑。
“再来。”韩纪扶住门框。
两人一起用力。
合页终于断了。
铁门往里歪开,封了多年的冷气和臭气一起喷出来。林照胃里一翻,差点吐在门口,偏偏胃里空,只有酸水往上顶。
冷库里黑得很。
手电照进去,先照到一排烂挂钩。下面是旧肉案,木板发黑,边角长白毛。地上积水没过鞋底,水面漂着油花,踩下去“噗嗤”一声。
“门别合。”韩纪说。
“我还没活够。”
西北角堆着几个塌掉的泡沫箱,箱上印着“冷鲜猪副”。墙根有台报废制冷机,铜管口像被人硬剪开。
林照按照片背面的痕迹扫右墙。
没有保险柜,没有暗门。
只有一块颜色略深的水泥补丁,离地半米,形状歪斜,边缘还有抹灰留下的指印。
韩纪举起手机:“先拍照固定。”
“固定你大爷,楼上在拆房!”
“这是证物。”
“你要证物还是要命?”
韩纪还要说话,头顶管线忽然震了一下,黄水顺着裂缝滴下来,落在林照手背伤口上,疼得他一哆嗦。
外面有人喊:“韩队!最多再三分钟!”
韩纪咬了下牙:“拍一张。”
“拍快点!”
闪光灯亮了一下。
林照抡起撬棍砸墙。
第一下只掉灰。
第二下,水泥裂开,露出塑料膜。
第三下,塑料膜破了,里面不是空洞,是一只嵌在墙里的金属箱。
箱子有半个行李箱大,外层裹着真空封存袋,泛黄却没破。表面贴着灰白封条,封条上是黑色雨滴图案,旁边一串细小编号。
林照手停住。
那个黑雨滴,他在南库见过。鸦医隔着三层手套都不肯碰,还骂过一句:沾了这玩意儿,别进我门,鞋底也给我烧了。
可箱子四角的锁扣,又是旧厂常用的不锈钢搭扣,五金店二十块一套。
林照盯着那两个不该放在一起的东西。
十年后的黑雨滴,十年前的破搭扣。
像有人拿脏针线,把末日的东西缝进了旧厂墙里。
韩纪伸手要碰。
林照一把拍开:“等一下。”
“证物。”
“证你大爷。万一有污染,你先变灰给我看?”
韩纪脸沉了,手停在半空。
林照从包里翻出口罩,给自己戴一个,丢给韩纪一个。口罩是二十四小时药店买的,十五块一包,新塑料味,勒得耳朵疼。
他又拿紫外笔照封条。
淡蓝线只贴着封条边走,没有往箱面爬。林照喉结动了动,没敢说安全,只把破手套往上拽了拽。
“鸦医说哪面墙不能碰?”韩纪低声问。
“南墙。”
“这是?”
“西墙。”
“你信他?”
“不信。”林照拿扳手撬搭扣,“但我更不信你们施工队。”
金属箱卡在墙里,拖不出来。
林照用脚蹬墙,双手往外拽,掌心伤口被污水泡得发麻。韩纪过来一起拉,箱子终于“咯噔”一声脱出,重重砸进积水。
外面挖机又轰起来。
有人在走廊口喊:“里面的人出来!机械要动了!”
韩纪回吼:“再停两分钟!”
“真停不了!老板让拆!”
韩纪掏手机打电话,声音冷,尾音却压着急:“地下发现疑似证物。继续拆,我申请封全场。对,封全场。”
林照没空听。
搭扣“啪”地弹开。
箱盖里侧贴着铝箔保温膜。里面没有金条,也没有武器。
只有三样东西。
一本黑皮账本,套着防水袋,袋口热封过,封线歪歪扭扭。
一枚仓库钥匙,黄铜色,齿口和林照兜里那把一模一样。钥匙尾部凝着一小块暗红,像干透的血。
还有一张折起来的手绘线路图,防水纸画的,线条急乱,标着肉联厂、排水渠、东货门、后墙坐标。最下面有个箭头,指向——照仓后门。
林照嘴里的酸味还没散,忽然尝到一股铁锈味。
他把牙咬破了。
韩纪挂了电话,蹲到旁边:“这是什么?”
“你不是要先看?”林照声音发哑,“看。”
他拿起那枚带血钥匙。
钥匙很凉,硌在手心。齿口处有一道细划痕,位置和他自己那把完全相同。三年前搬货摔过一次,钥匙磕在地坪上,留下的。
韩纪看着他的脸:“你认识?”
林照没答。
头顶又落下一把灰,砸在账本封面上。
外面有人倒计时,嗓子喊破了:“出来!十!九!八!”
韩纪伸手拽他:“先走!”
林照却把账本从防水袋里抽出来。
黑皮封面发硬,边角磨白。第一页粘得很紧,他用沾血的手套撕开,纸角被指腹捏出一道折痕。
字迹露出来。
是他的字。
写得很急,笔画歪斜,墨水洇开一块,像写字的人当时手在抖。
第一页第一行,只有一句话。
“第128次开门失败。别信许棠。九点零三分,她会带人堵住照仓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