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红章订单
林照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手指停在“许棠”两个字上。
字不像她平时写的。
许棠写订单,笔画窄,收得狠,像用刀背刮出来的。这回两个字歪着,最后一笔拖出去半寸,墨色淡,像写到一半手没力气了。
文件袋里还夹着一张纸。
右上角压着红章。
不是打印出来的灰印。
鲜红,边缘一圈发褐,像盖章的人手上没擦干净血。
林照没先看内容。
他把铁柜门又拉开一寸。
柜子里空得很,角落卡着半截老鼠屎,旁边一片掉漆铁皮。他接手这破仓库三年,扫过两次,还被耗子咬过一次脚后跟,根本没见过这文件袋。
“真他妈会挑时候。”
他把红章纸摊在分拣台上。
台面上还有昨晚碘伏棉签蹭出的黄印子,纸边一压,沾了点消毒粉。
第一行字很硬。
“照仓临时加急订单,四十八小时内备齐。”
下面不是长篇废话,只有几类东西。
消毒用品。
一次性手术包。
柴油机配件。
净水膜清洗剂。
儿童营养粉。
最后一项。
兽用镇静剂。
林照眼皮跳了一下。
他拿起对讲器,按下去。
“许棠。”
那边没立刻回。
先传来一阵盆砸在地上的声音,哐当一声,又有人喊:“三号别喝!让他吐出来!”
接着是压着嗓子的咳。
不是清嗓子。
是憋不住,往肺里撕的那种咳。咳到最后,像布团浸了水。
林照拇指僵在按键上。
十几秒后,许棠才开口:“收到了?”
“收到了。”林照盯着最后那行字,“你们医院改训狗场了?镇静剂也列进来。”
许棠那边喘了一口。
她声音还是冷,可尾音发虚。
“不是给人用。”
“那给谁?”
“净水站进水口,被犬群占了。不是普通狗,脖子上长骨刺,闻见血就撞门。”
“水站怎么又出事?”
“灰絮进水了。”
“灰絮是什么?”
对讲器里又乱了一下。
有人在远处哭,像小孩,哭两声就被捂住。许棠忽然骂了一句:“别把他抱起来!皮下出血,手轻点!”
她捂住对讲器,声音闷了半截。
再松开时,她咳得更厉害。
“滤膜拆开,里面像塞了一团烧过的头发。烧水没用,浮起来。育苗区三十七个孩子,喝过水的,十一人鼻血止不住。”
林照嘴里的话卡住。
仓库外,早班卖豆浆的三轮车从巷口过去,喇叭喊着“热豆浆”,声音甜腻得刺耳。
“钱呢?”他问。
“这次不付金条。”
林照笑了一声,没笑出来。
“急单,不付现,还要我碰镇静剂。许医生,你们第七区现在也学会空手套白狼了?”
“加价。”
“拿什么加?”
那边传来纸盒磕碰声。
“耐盐麦种。一小盒。十年后库存种。还能发芽。”
林照低头看分拣台底下的塑料托盘。
托盘边有毛刺,昨晚刮破了他小腿,现在裤腿里还黏着一点干血。
“种子坏了,我找谁哭去?”他说,“你们末日售后给退吗?”
许棠没接梗。
她那边有人喊她名字,喊得发慌。
“林照,四十八小时。别走老路子。”
“用你提醒?”
“还有……”许棠声音低了点,“镇静剂别让外科线知道。”
“外科线?”
“鸦医的人盯着犬群。他们想活捉。”
林照眉头皱起。
“活捉那玩意儿干什么?”
对讲器里只剩杂音。
许棠那边断了。
林照把清单拆成四张纸。
消毒用品找老周。
营养粉走临期。
柴油配件去农机市场。
净水那边用水族耗材顶名头。
最后那行“兽用镇静剂”,他单独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烟盒里。
烟盒是空的。
他戒烟半年,盒子没舍得扔,平时拿来塞发票。
天刚亮,他给老周打电话。
老周嘴里嚼着东西,含糊得像塞了一口油条:“又要啥?先说好,酒精涨价了。你上回那批滤芯,我搬完鞋头蹭没一块皮,我老婆说我跟你混迟早破产。”
“医用酒精,碘伏。少量多批。”
“你这是消杀,还是开黑诊所?”
“仓库霉味大。”
“放屁。”老周吸溜一声,像喝豆腐脑,“你那仓库霉三年了,也没见你有洁癖。”
林照把卷帘门拉起半截,门轴嘎吱响。
“有尾货就拿。破箱可以,日期别过。”
老周顿了顿:“你最近别太集中。韩纪那帮人鼻子灵。”
“知道。”
“你知道个屁。昨天有人问我,你是不是又进水处理东西。”
林照手一停。
门外一阵冷风吹进来,地上的纸屑贴着鞋边转。
“谁问的?”
“没报名字。戴口罩,眼睛窄。还问你仓库晚上有没有人。”
老周声音低了点,“林子,你要是接了大单位,别瞒我。我好知道哪天跑路。”
“我欠你钱还没还,你跑什么。”
“那倒也是。”
老周骂骂咧咧挂了。
林照没吃早饭,灌了半瓶昨晚剩的冰红茶。没气了,甜得发苦。胃里空,反酸顶到嗓子眼。
九点半,他去了城北母婴店。
门口粉色气球瘪了两个,贴在玻璃上,像小孩哭皱的脸。店员拿喷壶擦货架,空气里全是奶粉味和湿纸巾香精味。
林照蹲在清仓区翻罐子。
红色临期标签贴得满架子都是。
“还有三个月到期,便宜多少?”
店员看他:“你买几罐?”
“一百罐以上。”
店员手里的扫码枪差点掉地上。
“你家开托儿所啊?”
“捐的。”
“捐赠还买临期?”店员嘴角抽了抽。
林照把一罐奶粉翻过来看生产日期,罐底磕瘪了一块。
“穷人做好事,也得算账。”
店员没再接话。
她去后面打电话。
林照听见她压低声音:“姐,有人要清临期,一百多罐……对,男的,开白色小货……”
白色小货四个字钻进耳朵里。
林照抬头,玻璃门外有辆黑色电瓶车停了两分钟。车上人戴着雨衣帽,没下车,手机镜头对着店门。
他站起来,货架上挂着的摇铃玩具撞了一下,叮铃叮铃响。
黑雨衣把手机收了。
电瓶车慢慢滑走。
林照没追。
他追出去,反而像心里有鬼。
最后他砍到每罐便宜二十七,外箱压瘪,胶带发黄。他自己搬了十几箱上车,纸箱边磨得掌心发热。
中午到农机市场。
地上黑水坑漂着烟头,柴油味混着烤肠摊孜然味,熏得人头疼。
卖滤芯的老板穿蓝工装,手背全是油。
林照报了两个型号,又加了一个许棠给的尺寸。
老板眼睛一眯:“你买这么杂?”
“乡下合作社,机器拼的。”
老板从货架上拽下滤芯,顺手问:“刚才也有人问这个尺寸。”
林照伸手去拿货,没接话。
老板看他一眼:“也是戴雨衣的。大晴天穿雨衣,脑子有病。”
林照把钱压在柜台上。
“货给我装旧箱,别贴新单。”
老板笑了:“你们做生意的,一个比一个怕老婆查账。”
火花塞塞进旧饼干箱,箱盖印着“芝麻薄脆”,里面垫着半张油污报纸。林照抱起来时,箱底软了一下,差点漏。
他没骂老板。
他在后视镜里看见那辆黑电瓶车又出现了。
隔着两排摊位,慢悠悠跟着。
下午,净水膜清洗剂没走正规公司。
那边一开口就问资质、用途、抬头。
林照直接挂了。
他在水族批发城买了同成分的“鱼缸膜管维护剂”,蓝白桶,桶身印着一条金龙鱼,眼珠子鼓得像欠揍。
老板送了两包鱼食。
“兑水用,别猛倒,鱼会翻肚皮。”
林照拎着鱼食,看了两秒。
“行,先救鱼。”
老板没听懂,还笑:“你这人挺有爱心。”
傍晚六点,兽用镇静剂那边终于回消息。
不是电话。
是一条陌生短信。
“别问货名。明早五点,北桥下。现金。带证件。”
林照盯着“带证件”三个字,指关节慢慢收紧。
他把短信删了。
过了两分钟,又一条进来。
“有人在问这批货,今晚别收陌生快递。”
林照后背凉了一下。
晚上七点,老周把酒精和碘伏送到仓库。
小货车倒进巷子,轮胎压过碎玻璃,咔嚓一声。
老周下车就骂:“你这破地方,迟早扎我胎。还有,你是不是惹人了?”
“又怎么?”
老周搬下一箱酒精,腰一弯,裤腰露出半截红内裤边。
“农机市场老赵给我打电话,说有人调监控。问你买多少滤芯,车牌多少。还问你是不是姓林。”
林照把白标签贴歪了。
他撕下来,纸胶粘得指甲疼。
“你说什么了?”
“我能说啥?说你欠钱不还,谁给现款我卖谁。”老周擦了把汗,“我闺女钢琴课都涨价了,你别把我拖进去。”
“没拖你。”
“最好是。”
老周看着仓库里越堆越高的箱子,脸上的油笑没了。
“林子,你这不是普通倒货。普通倒货没人穿雨衣查监控。”
林照把酒精箱码上托盘。
塑料托盘毛刺扎进指腹。
他疼得吸了一口气,血珠冒出来,沾在“易燃”两个红字旁边。
他忽然想起母婴店那通电话,农机老板那句“刚才也有人问”,还有后视镜里慢慢滑过的黑雨衣。
人家没看发票。
人家跟的是车,是箱子,是他每一次停在哪个门口。
晚上十一点半,仓库里堆满了货。
营养粉箱上贴着粉色价签。
酒精箱堆在门边。
柴油滤芯还带着机油味。
蓝白桶的金龙鱼一排排瞪着他,旁边两包鱼食像谁故意丢的笑话。
兽用镇静剂还没到。
老周说中间人临时加价,还要明早见人。
林照把烟盒拿出来。
里面那张纸被汗浸软,折痕处发皱。
四十八小时。
许棠那边三十七个孩子等水。
他这边明天房东扣租,老周尾款还差两万一,账上那笔水处理款一动,韩纪那边就能看见。
林照把第一批货推到灰线外。
十一点五十五。
后门再过五分钟开。
手机震动。
老周。
林照接起,没说话。
老周那边背景很吵,麻将声,女人喊“碰”,还有椅子拖地。
“林子,听着,别吭声。”
林照看向卷帘门。
“老赵刚又来信了。下午查监控的不止一个。还有个黑雨衣,没买东西,专门看你车。问你仓库几点关门。”
林照喉结动了一下。
“知道了。”
“别知道了,你赶紧……”
电话里忽然断了半句。
仓库后门下方,有东西慢慢塞进来。
不是滑进来的。
像有人跪在门外,用两根手指,一寸一寸往里推。
一张纸。
纸边带血。
血没干,蹭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细红线。
林照挂掉电话,蹲下去。
红章盖歪了半个。
纸上只有一句话。
“别让鸦医知道你买了镇静剂。”
他还没站起来。
门外传来三下轻响。
咚。
咚。
咚。
不是敲门。
像狗链子拖过水泥地,又被人用力拽住。
下一秒,仓库监控屏闪了一下。
雪花里,一个黑雨衣的人抬起头,正站在后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