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仓库连着末日十年后科幻末世 · 都市仓储经营 · 跨时空交易

零点一到,后门自己开了半掌宽。

冷雾先挤进来。

那味儿顶得林照鼻子发酸。像北桥菜市场水产摊收摊后,地砖没冲干净,鱼鳞、烂虾壳,再泼了一桶便宜消毒水。

林照站在灰线外,右手攥着裁纸刀。

刀片只推出一格。

他看了一眼,觉得太寒碜,又用拇指往前顶了半格。

咔。

声音小得像给自己壮胆。

门缝外没有许棠。

先进来的是一只手。

手上套着破橡胶手套,指尖磨开了洞,露出灰白的指甲。那只手把门推宽一点,一个戴防毒面具的人弯腰钻进来。

面具旧得掉漆,滤罐裂了口,用黑胶布一圈一圈缠着。镜片上全是水痕,看不见眼睛。

他身后拖着只铁箱。

铁箱底刮着水泥地,吱啦一声,林照后槽牙都跟着酸了一下。

“站那儿。”

林照说。

声音比他想的还哑。

对方停在灰线外半步,没踩进来。

仓库灯管闪了两下。白光落在他身上的雨衣上,那雨衣厚得不像雨衣,边角缝着歪歪扭扭的粗线。肩上压着两块铁片,一边高一边低,像哪个修车铺拆下来的废件。

“你谁?”

“鸦医的外勤。”面具里传出闷声,“替他取药。”

林照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

00:01。

十六分钟。

他舌尖顶了顶牙根。

“许棠的单在前。排队。”

外勤把铁箱拖到灰线边,手套在箱扣上敲了敲。

“第七区那边,今晚拿了也救不完。”他说,“镇静剂放她那儿,是给死人闭眼。放我们这儿,活人还能少叫两声。”

林照笑了一下。

没笑出来。

“你们消息挺快。昨晚纸条刚说别让鸦医知道,今晚你就扛箱子来了。你们那边也有黄牛?还是死人也拉群?”

外勤蹲下,打开铁箱。

咔哒。

里面不是金条。

三支银灰色注射器卡在黑海绵里,针帽透明,里面的液体微微泛蓝。旁边一小包白粉,用医用封口袋封着,袋角写着一串林照看不懂的编号,字迹被水泡糊了一半。

“神经针。”外勤说,“断手断脚,脑子还没烂透的,用这个吊一口气。你这边没有。”

林照手指在裁纸刀上松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眼睛肯定亮了半秒。

昨晚搬货时,他右手指腹被托盘毛刺扎破,现在贴着创可贴。创可贴边被汗泡翘了,黏不住,一蹭就疼。

这东西要是真的。

够还老周那笔欠款。

够换仓库门轴。

够把二手小货车那副响了半个月的刹车片换掉。

他脑子里价钱过了一圈,过得飞快。

“换什么?”

“镇静剂,全量手术包,碘伏,再加酒精。”

“用途。”

外勤抬头。

镜片里反着灯,像两块脏玻璃。

“救三十个。剖一个会喘气的源头。”

“源头?”

“被污染的。还没死透。”外勤语气没什么起伏,“它会叫,会求饶。动作慢了,会咬开更多人。”

仓库里静了一秒。

远处冰柜压缩机嗡了一下,像谁卡着嗓子咳。

林照想问“那还算人吗”。

话到嘴边,他咽了。

问清楚了,这买卖更难做。

“你这活听着不吉利。”他把裁纸刀收回半格,“再说,红章订单在前。”

外勤把铁箱往前推了半寸。

箱角压过门缝水渍,留下一道黑痕。

“她那边今晚死一片。我们这边不动,后面整条街都得封。”

“说人话。”

“死的人翻十倍。”

“数字张口就来,谁不会。”

“你可以问她。”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许棠几乎是撞进来的。

她半边袖子湿透,肩上绑着灰布,灰布下渗出深色血印。她进门第一眼没看林照,抬手就是枪。

枪口顶在外勤后脑。

“手离箱子远点。”她嗓子压得很低,“我现在没空给你收尸登记。”

外勤没回头。

“许后勤,你泵房的人还在排队喝灰水。”

“你们在净水站外放诱饵。”许棠手指没抖,“我有记录,别逼我念名字。”

“诱饵换入口清空。你们磨一夜,名册也得烧。”

林照看着两个人。

一个枪顶脑袋。

一个蹲在地上连脖子都没缩。

他在心里骂了句脏的。

这破门一次十七分钟。昨晚像撞鬼。今晚两个催命鬼同时找他签字。

电子钟跳到00:04。

灰线外的冷雾往里漫了半寸,像一层贴地的脏棉花。碰到林照脚尖前,又猛地缩回去。旁边一箱碘伏的纸壳边缘起了水汽,卷了起来。

林照往后退了半步,撞到磅秤。

哐当。

裁纸刀差点脱手。

他赶紧捡住,假装自己只是换了个姿势。

“先说清楚。”他弯腰去摸记号笔,摸了两下没摸到,最后在磅秤底下扒出来,“谁付现货风险费?”

许棠终于看他。

“林照,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错。”林照拿笔指后门,笔帽没拔,戳了个空,“现在最该算账。你俩一个拿枪,一个拖箱,我不算,等你们算完,我就成免费仓储。还得自己擦血。”

许棠通讯器里突然炸出声音:“许棠!泵房压力掉到红线!二号阀关不上!”

她咬了一下后牙,没有回通讯。

“净水站物资先走。膜清洗剂,滤芯,柴油件,儿童粉,消毒品。按昨晚单子。”

外勤慢慢把一张薄金片放在铁箱盖上。

“鸦医加一倍。现货。”

“一倍”两个字落下来,林照的手先动了。

欠款、房租、油费,还有老周那张碎嘴脸,一起往他脑门上挤。

他手伸到一半停住。

指尖还朝着金片。

他看见了。

许棠也看见了。

林照把手缩回来,在裤缝上擦了擦,结果把手背创可贴蹭开,疼得他眉毛抽了一下。

“我拆……不是,我分单。”

他拔开记号笔,笔尖干了,写不出字。甩了两下,墨点甩到鞋面上。

“第一份,净水站急用。膜清洗剂、柴油滤芯、火花塞、儿童营养粉,酒精碘伏一半,给许棠。”

“全部。”许棠说。

“你要全部,他今晚赖在我门口不走。你开枪,血溅我仓库。明天韩纪来,我怎么说?说末日客户内讧,属于不可抗力?”

许棠嘴唇抿紧。

她没笑。

外勤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像在笑,又像滤罐漏气。

林照踢了踢另一只箱子。

“第二份,手术包一半,碘伏两箱,纱布几卷。鸦医拿。镇静剂没有。”

外勤声音沉下去。

“我们为镇静剂来的。”

“那你白来。明早才到货,我现在没有现货。”

这是真话。

但说出口时,林照心里还是虚了一下。

他没说中间人约在北桥下。

也没说短信里那句“过期不候”。

外勤盯着他。

“你藏药。”

林照把裁纸刀啪一下拍到纸箱上。

拍得太用力,刀片震出来一截,差点割到自己手。

他把手背到身后。

“你搜?来,跨线试试。看看这门认不认你。”

外勤没动。

许棠枪口仍抵着他后脑。手稳得像尺子。可林照看见她袖口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门槛外的黑泥里。

00:08。

头顶一根灯管啪地闪灭半秒,又亮起来。灰线边的尘土变湿,像被谁用舌头舔过。金龙鱼蓝白桶上结了一层细水珠,桶身那条鱼瞪着后门,滑稽得要命。

许棠两个人冲上来拖货。

儿童营养粉箱子被拽到门口时,箱角蹭到黑泥。

外勤猛地后退一步。

“别碰!”

许棠也变了脸。

她一脚把那箱粉踢回灰线外侧,鞋底在黑泥上擦出一道糊痕。

林照心口一紧。

“什么东西?泥也能算账?”

许棠低声骂了一句,像是骂自己。

“门外的灰水不能进配给箱。沾了要隔离。”

外勤冷冷道:“隔离?你们那边隔离就是放三天,烂了再扔。”

“至少不往药里下钩子。”许棠怼回去。

林照盯着那箱儿童粉。

粉色临期价签被磨掉半张,露出超市货架标签胶。他昨天下午还为这批货跟老板娘磨了二十分钟,最后搭了两箱过期饼干。

“验这个。”他说。

外勤看他。

“什么?”

“别装傻。”林照指着黑泥和货箱,“你们来来回回带东西,我怎么知道哪箱干净?我这边不是你们垃圾房。我要验脏东西的法子。”

“那不是给商贩用的。”

“现在就是。”林照把记号笔往箱上戳,写了个“净”,结果写歪了,又划掉,“不然手术包免谈。”

外勤沉默。

门外远处传来一声嚎叫,拉长,断掉,又被枪声盖住。

许棠通讯器里有人吼:“犬群进二号口!镇压组顶不住!许棠你听见没有!”

许棠的枪口抖了一下。

只一下。

她咬着牙,没回头。

外勤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过很多次的纸。

纸发黄,边角烂了,像从药房垃圾桶里捡出来又晾干。上面有手写配比,字小得要眯眼看。有两行被血泡糊了,“灰反应”后面只剩半个“显”字。“铜盐”旁边画了个叉,下面又补了一句:十秒内别碰皮肤,烂。

“残页。”外勤说,“鸦医不教第二遍。”

林照没碰纸面,用两根手指夹边,塞进提前备好的密封袋。

“再加一支针。”

外勤停住。

“你刚才看不上。”

“我说不要三支,没说不要一支。”林照把密封袋按进口袋,“你们鸦医做生意这么实诚?”

外勤胸口起伏了一下。

像被气着,又很快压下去。

他取出一支注射器,放在灰线边。

林照没立刻拿。

他先把许棠那份货往外推。塑料托盘卡在门槛凸起处,怎么都推不动。

“让开点!”

他急了,抬脚踹了一下。

脚趾正撞托盘边。

疼得他脸都歪了。

“艹。”

许棠伸手接,门外两个人扑上来拖货。儿童营养粉那箱重新换了外层纸壳,粉色临期标签还露着半截,在门槛上蹭得卷起。

许棠低声说:“三十七个孩子,名单我背得出。今晚先给他们冲半袋,不掺灰水。”

“别跟我说这个。”林照喘着气,“我怕你拿情怀抵账。”

许棠看他一眼。

“麦种是真的。三袋,封蜡没破。”

“那也得发芽再算钱。”

她没接话,转身把净水那批货护到身后,像护一堆不值钱又要命的破烂。

外勤开始收手术包。

他动作快,不乱,像早就练过一百遍。半箱手术包,两箱碘伏,几卷纱布,全被门外的人吞进雾里。

林照盯着他。

“告诉鸦医,镇静剂没到手前,别再派人跟我车。”

外勤手停了半秒。

“现实里的黑雨衣,不一定是我们。”

林照心口一沉。

“什么意思?”

“问韩纪。”

外勤合上铁箱,却没把箱子拖回去。

00:15。

门开始低低震动。灰线掉下一层粉,往仓库里缩。林照脚边那支神经针闪了一下,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针管边缘虚了半秒又实回来。

林照头皮发麻,赶紧用纸箱片把针拨进密封盒。

许棠把枪从外勤后脑移开,但枪口没放下。

“林照,明天之前别碰北桥。”她说,“尤其桥洞底下那排摊。”

林照猛地看她。

“你怎么知道北桥?”

许棠张了张嘴。

下一秒,她弯腰咳了一声。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到她靴面上。她把话咽回去,眼睛红得吓人,却硬是没再说半个字。

外勤忽然抬脚。

林照肩膀一紧。

可那一脚没冲他来,而是踹在铁箱侧面。

铁箱贴地滑过门缝,砰地撞上林照脚边的托盘。

林照下意识后退,脚趾又疼了一下。

箱盖被撞开。

里面剩下两支针不见了。

黑海绵底下躺着一截白色腕带。

塑料发黄,边缘有干裂的血痂,像从死人手腕上硬拽下来的。上面印着几行黑字,字被磨掉一半。

林照蹲下。

腕带上写着:

第七避难区净水站维修员。

下面一行更小,油墨被血糊住,只剩几个字。

死亡登记:十年前,六月八日,零点后。

林照呼吸停了一拍。

今天就是六月八日。

许棠的枪口猛地转向外勤。

外勤已经退进门外雾里。

面具后的声音闷得像从井底传来。

“鸦医说,别急着去北桥。那边有人先死过一次。”

门缝开始合拢。

林照伸手去拿腕带。指尖刚碰到塑料,腕带内侧翻开一点,露出被血糊住的姓名栏。

两个字慢慢显出来。

曹立平。

林照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脸。

是北桥菜场门口那个瘦老头,穿件起球的蓝夹克,左耳少半块。每次来仓库收废纸箱,都会顺走他半瓶矿泉水,还说“林老板你这人心善,水别浪费”。

曹立平昨天下午还活着。

还跟林照抢过一箱临期泡面。

还欠他三百二十块搬运费。

后门砰地合死。

仓库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照攥着那截腕带,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前面卷帘门外传来三下敲门声。

笃。

笃。

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