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外又敲了三下。
笃,笃,笃。
林照把腕带往纸箱堆里一塞,塞到一半,手停住了。
泡面箱。
康师傅红烧牛肉味,箱口开着,里头两包被老鼠啃过角,塑料袋边上还沾着一点黑屑。
他骂了声,赶紧把腕带抠出来。指尖碰到腕带边缘那层发硬的血痂,像摸到晒干的鱼鳞,扎得他手一缩。
“林老板?睡死啦?”
老周在外头喊,烟嗓刮着铁门。门缝里钻进来一股烟味,还有夜里路边垃圾桶的酸味。
“开门,货到了。三箱碘伏,一箱纱布,还有你要的火花塞。老子跑一晚上,鞋底都开口了。”
林照没应。
他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澳门杏仁饼”,边角磕扁了,里面原来装着一把零钱、两枚没电的纽扣电池,还有半包过期创可贴。
零钱倒进抽屉,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他又扯保鲜膜。
第一圈。
第二圈。
到第三圈时,膜粘住手背,他扯急了,扯出一长条皱巴巴的白线。
他嘴角抽了一下,又多缠了一圈。
腕带被裹成一团发黄的硬疙瘩,塞进饼干盒里,盖上盖子,还不放心,又拿胶带横着封了两道。
外头老周拍门。
“你在里头剁肉呢?我车停黄线上,贴条算你的啊!”
林照把饼干盒塞到磅秤底下,箱子往前推了推,挡住一半,这才过去拉门。
卷帘门哗啦啦抬起,卡到半腰,右边轨道又咬住了。
老周弯腰钻进来,嘴上叼着半截烟,黑皮鞋前头蹭破一块白。
他一进门就皱鼻子。
“你这仓库是不是养耗子了?碘伏涨了二十二,不是十八。老王临时改价,说医院那边也抢。你别瞪我,我没赚你那点。”
林照拉着门绳,把卷帘门又往上拽了两寸。
“先卸。”
老周抱第一箱货进来,顺手往磅秤上一放。
箱底一压,磅秤晃了晃。
他手指往下摸,像是想扶一下。
林照一把拍开。
“别碰。”
声音太硬。
老周愣了半秒,烟灰掉在衣襟上。
“哎,你有病啊?一个铁盒子,碰一下掉金粉?”
林照也愣了一下。
他手心全是汗,纸箱边缘蹭过去,留下半道湿印。
“账。”
“账放饼干盒里?”老周眯着眼看他,“现金吧?你小子有钱不结我尾款?”
“你要能从里头抠出三千,我今天跟你姓。”
老周哼了一声,没再伸手。
他把碘伏、纱布、酒精棉片往地上一摞,最后那个旧鞋盒直接踢过来。
“火花塞在里头,农机店拆车件。你要这破玩意儿干啥?你那面包车不是还能喘吗?”
“备着。”
“你备得比开修理厂的还勤。”
林照蹲下验货。
碘伏是小瓶装,纸箱受过潮,角上软了。纱布外包装印歪了半寸,批号贴在透明袋角上。火花塞油乎乎的,鞋盒底垫着一张农机配件店广告纸,柴油味冲鼻子。
他验一箱,就往磅秤底下扫一眼。
老周站在旁边抖腿。
“尾款三千,先给。别说明天,我今天真垫不动了。老婆早上骂我,说我给你当亲爹。”
林照把几张转卖单拍到柜台上。
“母婴店那批营养粉,下午出了十六箱,钱明天到。合作社滤芯走公账,章在这儿。你看不看?”
老周翻了两眼,眼睛只认得红章。
他把纸一丢。
“明天。明天不到账,我拖你门口那台冰柜。”
“压缩机坏的。”
老周嘴角抽了抽。
“难怪你混到现在没发财。”
他骂着走了。
卷帘门落下后,林照站着没动。
小货车在外头打火,发动机咳嗽两下才走。隔壁兰州拉面还没关,后厨风机嗡嗡响,葱油味和牛肉汤味从门缝里挤进来。街边有人踢倒共享单车,铃铛脆响一声,又没人管。
林照等了半分钟,才把饼干盒拿出来。
柜台上乱得没地方下手。
他把收据扫到一边,翻出下午买的鱼缸测试液。氨氮、亚硝酸盐、余氯,三小瓶,标签贴得歪。残页上画的瓶子他认不全,只能拿这些凑。
那行字还在脑子里跳。
十秒内别碰皮肤,烂。
林照拆了一瓶碘伏,又拿一次性尿杯兑蒸馏水。杯壁印着“孕检专用”,是隔壁诊所清货时搭给他的,他当时嫌丢人,结果现在还真用上了。
液体颜色像淡茶,又像洗过拖把的碘酒水。
他用棉签蘸了一点,点在腕带边缘。
一秒。
两秒。
塑料裂纹里渗出一圈灰。
不是冒烟,也不是起泡。
就是一层细灰,慢慢铺开,像香灰落进水里,被人用指甲轻轻搅散。
林照想把尿杯拿远点,手碰翻了碘伏瓶盖。
瓶盖滚到柜台边,啪嗒掉地。
他没去捡,先把棉签丢进密封袋,扎死,再缠胶带。缠到第三圈,牙齿咬断胶带时,舌尖尝到一股塑料苦味。
“曹立平。”
他坐到电脑前。
屏幕右下角,一点四十七。
主机风扇像肺不好的人,呼哧呼哧。键盘缝里卡着昨晚掉进去的瓜子壳,他敲名字时连错两次,第一次成了“曹力平”,第二次成了“曹立苹”。
搜索出来一堆同名。
卖瓷砖的。
开棋牌室的。
还有个钓鱼短视频号,主页全是鲫鱼和土腥味十足的配乐。
他一页页翻。
本市招标公告点不开,附件下载被浏览器拦了两回。一个所谓“施工人员名单”弹出来,结果是贷款广告。还有个曹立平是保洁队长,照片里戴红袖章,年龄对不上。
凌晨两点二十六,他误点进一个公众号转载的施工安全通报。
文章排版稀烂,图片糊得像泡过水,底下还有人留言骂欠工资。
林照本来要关,往下滑时,看见一张签到表照片。
字歪歪扭扭。
第十七行。
曹立平。
盛源水务外包服务有限公司。
城西老旧水厂提标改造二期。
机修。
旁边还有一列手写排班。
今晚四点交接,次日调东郊泵站。
林照盯着那行字,喉咙里像塞了干馒头。
城西老旧水厂。
北桥南路。
离仓库不到九公里。
他刚想截屏,前门响了。
这次不是拍。
笃笃。
停一秒。
笃。
林照手指一滑,鼠标把网页拖歪了半屏。
“谁?”
“韩纪。”
林照低头看柜台。
尿杯,棉签袋,碘伏瓶,鱼缸测试液,还有磅秤底下那只铁盒。
他把尿杯往垃圾桶里塞。垃圾桶里全是泡面桶,杯子卡在上头,“孕检专用”露了半截。
他脸一黑,扯了件旧工服盖上。
门开了半人宽。
韩纪站在外头,灰色短袖衬衫肩头沾着几粒雨点,手里拎着一杯便利店咖啡。杯盖上贴着9.9元的黄色促销签,热气已经没了。
他看了林照一眼,又看向仓库里面。
“没睡?”
“挣钱,没你们上班稳定。”
韩纪没笑。
他的视线扫过碘伏箱,纱布箱,旧鞋盒,几桶贴着“鱼缸膜清洗耗材”的白塑料桶。扫到垃圾桶时,停了半秒。
林照挡了一下。
韩纪没问,只从裤袋里掏出一张折过的打印纸。
纸上是监控截图。
林照的面包车,后门开着,老周的小货车停在旁边。时间是二十三点四十一。
“老周刚走?”
林照眼皮跳了一下。
“你蹲我门口?”
“路口探头拍的。”
韩纪把纸翻到背面,又是一张截图。老邓诊所门口,林照抱着一箱酒精棉片出来。
“昨天下午诊所,晚上又补碘伏。合作社那张滤芯单,也是你自己签的吧?”
林照没吭声。
韩纪用指节敲了敲纸。
“单张看着没毛病。摞一块,就不像社区小仓库了。”
林照过了两秒才开口。
“我还买过猫砂和卫生巾,你要不要也配个罪名?”
话说出口,有点硬,有点干。
韩纪把打印纸收回去,咖啡换了只手。他掌心被杯套勒出一道浅红印。
“林照,我不是来跟你抬杠。”
“那来送温暖?”
“盛源水务,别碰。”
林照本来要拉门,手停在门绳上。
韩纪看着他手指。
“你查到这名字了,对吧?”
林照没承认。
韩纪也没等他承认。
“水厂那边不是我一个人盯。你要是踩进去,来找你的可能就不是我。”
“你们调查员现在都管人上网?”
“我管不了你。”韩纪声音低了点,“但我见过人从盛源楼上摔下来。报告写的是醉酒。”
门外路灯闪了一下。
隔壁拉面店有人把铁盆摔进水槽,哐当一声。
林照把账本从抽屉里抽出来,封皮蓝色塑料,边角卷起,里面夹着小票、欠条、临期价签。
他拍到韩纪胸口。
“你先帮我把账追回来。李家村欠八千六,母婴店压一万二,老周催三千。账清了,我坐这儿让你慢慢查,茶叶我都给你泡好的,拼多多九块九一大包。”
韩纪翻了两页。
油渍,折痕,圆珠笔改过的数字,老周那张欠条字丑得像蚯蚓爬。
他把账本还回来。
“你这种账最烦。真的多,假的就藏得住。”
林照把账本塞回抽屉,塞歪了,卡住。他抽出来,又重塞了一遍。
韩纪转身走了两步,又停。
“今晚别去北桥南路。”
林照没说话。
韩纪上了车。
尾灯在街口拐弯,很快被夜色吞掉。
林照回到电脑前。
那张糊掉的排班图还在。
曹立平,四点交接,明早调东郊泵站。
过了今晚,这人就不在水厂了。
他抓起外套,走到仓库最里面,把饼干盒锁进旧保险柜。钥匙插进去时卡住,他拧得太狠,指节磕在铁门上,疼得吸了口冷气。
“曹立平,你最好真欠我三百二。”
凌晨三点半。
林照把面包车停在北桥南路对面的公交站后面。
车里一股隔夜烟味,塑料脚垫晒出来的胶味,还有他早上剩的冷油条味。油条硬得像纸壳,他咬了半根,碎渣掉在裤腿上,也顾不上拍。
老旧水厂外墙刷着蓝白漆,掉了几块,露出灰水泥。围挡上的施工公示牌被雨泡卷边,角上贴着小广告,写“通下水,开锁,办证”。
保安亭亮着黄灯,灯罩里全是小飞虫。
工棚那边有人吵了两句,锅铲碰铁盆,盒饭味、汗味,还有水厂里潮湿的铁锈味,一股一股往外冒。
四点零五。
一个瘦男人从工棚出来。
蓝工装,裤脚卷着,左耳少半块。
曹立平。
他低头扒饭,手里拎着蓝色塑料饭盒。饭盒盖裂过,用透明胶带横着缠了两道。
林照的手搭上车门把。
下一秒,动作僵住。
饭盒盖右上角贴着一张白色编号贴,边缘发黄,黑字磨掉半截。
不是全号。
可露出来的后三位,是417。
林照嘴里的油条渣没咽下去。
腕带上那串编号,也有417。
他刚把车窗摇下一条缝,想再看清前面的字母。
保安亭里的人忽然探出头,拿起对讲机。
曹立平也停住了。
他没回头,只把那只饭盒慢慢夹到腋下,另一只手伸进工装口袋,摸出了一把沾灰的美工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