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417号货架的湿订单
保安亭里的对讲机“滋啦”了一声。
曹立平手里的美工刀只推出半截。刀片缺了个小口,月光一晃,像鱼鳞。
林照没下车。
他先去升车窗,手心全是汗,按键还按错了,副驾那边反倒降了下去。
冷风一下灌进来。
水厂那股潮铁味混着沟渠里的烂水味,直往鼻孔里钻。
“操。”
林照低骂一声,又赶紧按回去。
保安从亭子里晃出来,脚上趿着双塑料拖鞋,烟夹在手指头里,火星一明一暗。
“老曹,你拿刀削谁呢?”
曹立平把刀往口袋里塞,动作硬得像关节锈住了。
“没啥,吃饭。”
“吃饭你盯那辆面包看半天?”
“看错了。以为拉泔水的。”
林照差点被口水呛住。
他这辆二手五菱确实不像什么正经车。车尾那张“搬家拉货,市区起步六十”的贴纸撕了一半,胶印黑乎乎的,雨一淋,跟狗皮膏药似的。
保安往马路这边扫了一眼。
林照立刻低头,在塑料袋里乱翻。
袋子里是他临时从仓库抓的东西。
十双灰线手套,一箱矿泉水,半盒藿香正气水,还有两包便利店买一送一的湿巾。湿巾包装上印着个胖婴儿,笑得没心没肺。
保安看见矿泉水,眼神停了停。
曹立平却拎起蓝饭盒,转身就走,步子比刚才快。
林照牙一咬。
现在不搭上话,明早人要是被调走,他就只能抱着一个“417”干瞪眼。
他推门下车,故意把车门摔得一响。
“师傅!盛源水务的吧?”
保安立马回头。
曹立平也停住,右手又摸向口袋。
林照把塑料袋举起来,脸上挤出那种小老板陪笑。
“送劳保的。手套,水,藿香正气水。夏天你们这边用得快。”
保安皱眉。
“凌晨四点送劳保?你送个卵啊。”
“白天堵车,仓库又没人看。我小买卖,哪有你们单位规矩大。”林照把袋子往前递了递,“先试用,合适再给钱。不合适你骂我两句,我也认。”
保安眼睛又落到那箱水上。
纸箱角被磕瘪了,胶带粘得歪歪扭扭。
曹立平先开口。
“我不认识你。”
他嗓子哑,带着郊县口音,尾音往下坠。
林照看了他一眼。
四十多岁,脸晒得黑,眼袋发青。左耳边少了一小块肉,像小时候冻坏留下的。工装胸牌沾着油污,只看得清“曹立”两个字。
“你不认识我正常。”林照往前走两步,把袋子放到地上,“我认识钱就行。照仓供应,小仓库,票能凑,价你们说了算。先用,别让我空跑。”
曹立平盯着他。
“骗子吧?”
林照一愣。
曹立平把饭盒往胳肢窝里夹紧了些,手背青筋一跳一跳。
“上回有个送安全帽的,也是先试用。月底拿单子来要一万八。安全帽一摔两半,里头全是泡沫渣。”
保安笑了一声。
“老曹还记着呢。”
“我记他娘。”曹立平咬着牙,“工资欠两个月了,谁再坑我,我拿扳手敲他。”
林照本来想掏名片。
手伸进口袋,摸出来的却是昨晚包油条的纸袋。纸袋还带着油味,他僵了一下,又团吧团吧塞回去。
丢人丢到水厂门口。
曹立平看他的眼神更冷。
“滚吧。”
林照火也上来了,差点脱口而出“你以后死没死都不知道,还装什么”。
话顶到舌尖,又被他咽回去。
他牙关一碰,嘴里泛起一点铁锈味。
“师傅,我不卖你东西,送两瓶水总行吧?”
“不要。”
“藿香正气水呢?工棚闷,喝一支顶得住。”
“你自己留着顶。”
林照拧开一瓶矿泉水,自己灌了半口。
常温水,瓶口有股新塑料味。
“行,不要算了。”
他弯腰拎袋子。
就在这时,水厂侧门里传来发动机声。
不是普通货车的柴油突突。
那声音压得很低,像冰箱压缩机贴在耳朵边转。
一辆白色冷链车从侧门慢慢倒进来。
车头没牌。
车身写着“鲜品速达”,漆掉了一块,像烂皮。后厢冷机嗡嗡响,倒车灯白得刺眼,把地上的泥水照出一层亮膜。
保安立刻把烟掐了。
“又来了。”
曹立平脸色变了。
林照也停住。
冷链车后门打开,两个穿黑雨衣的人跳下来。雨衣不是新的,袖口磨得发白。
一个拿单子。
另一个推下几只白色密封桶。
桶身贴着蓝字标签。
膜清洗剂。
二维码,厂家地址,危险品标识,一样不缺。
可风一吹,林照闻到一股甜腻味。
坏水果泡进消毒水里,闷了一夏天,甜里带腐。
他胃里一翻,脚下往后退了半步。
曹立平嘴唇动了动。
“这不是那味儿。”
保安瞪他。
“你少管。签收不是你签。”
曹立平低下头,饭盒提手被他攥得吱呀响。
林照盯着那些桶。
桶侧面有黑色喷码。
A17-03。
A17-04。
A17-05。
喷码很新,墨水在灯下发亮。
他想摸手机拍一张,结果手机卡在裤袋里,掏出来时碰亮了屏幕。
保安一下转过来。
“你拍啥?”
林照心里一慌,手机差点砸地上。
屏幕上正好是老周的未接来电。
他赶紧翻给保安看。
“催账的。哥,你们单位欠钱,我也欠钱,都是苦命人。”
保安没信,往这边走。
林照不敢硬扛。
他把矿泉水往地上一放,又从车里摸出两条红双喜。十六块一包,外包装被压皱了角。
“哥,水给你们,烟也给你们。我真路过送货。你别翻我手机,我里头全是客户欠账,丢人。”
保安脚步慢了。
他瞅烟。
“你这个人蛮烦,半夜鬼鬼祟祟的。”
“我要不鬼鬼祟祟,早发财了。”林照把烟递过去,“发财的人都白天坐办公室。”
保安接了烟,又把那箱水拖到亭子旁边。
“滚远点。再在门口晃,我叫人打断你腿。”
“好嘞,哥你辛苦。”
林照转身上车。
他没真走。
五菱往前开了三十米,停在一棵香樟树下面。树下垃圾桶满了,外卖盒里的汤水淌出来,酸臭味顶鼻子。
蚊子围着他小腿咬。
他隔着裤子拍了两巴掌,一只也没拍死。
冷链车卸货用了十来分钟。
那些桶没进仓库,被推去了二号泵房旁边。推车有个轮子坏了,一走就吱呀吱呀,声音刮得人牙酸。
曹立平站在原地,没敢过去。
林照盯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一下拧歪了。
这人不是怕。
是心虚。
等冷链车开走,他推门下车,沿着围挡缺口跟上去。
刚到侧门边,一束手电猛地打到他脸上。
“谁!”
林照眼前一白,差点撞上铁皮围挡。
围挡边缘卷着毛刺,刮住他的裤脚。线头挂死,他扯了两下没扯开,急得后背发麻。
保安脚步声过来了。
林照弯腰装系鞋带,趁机一把硬拽。
裤脚“刺啦”裂开一道。
他手指也被铁皮划了一下。
血珠冒出来。
他低头时,看见泥水边有一小截白色塑料封条。
上面半个喷码。
A17。
封条断口很新,边缘还粘着一点透明黏液。
那股甜腐味又钻上来。
林照喉头一紧,把封条攥进掌心。
“我钥匙掉了!”
他抬头,笑得比哭还难看。
“刚才送水那个,车钥匙像掉这儿了。”
保安骂了一句。
“你他妈有毛病吧?”
“有点,穷出来的。”
保安拿手电晃了两圈,没发现别的,把他轰走。
林照回到车里,T恤贴在背上,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摊开手。
那截封条沾着血。
A17后面,还有一个很小的黑点,像被人故意烫掉了尾号。
早上五点多,天灰起来。
水厂工棚陆续有人出来洗脸。塑料盆碰着水龙头,哐哐响。有人蹲在门口刷牙,吐了一地白沫。
早点摊推车在路边支起来,油锅一热,葱花饼味压过了水厂的铁锈味。
林照没等到曹立平出来。
他不敢再靠近,只能开车回仓库。
路上韩纪电话打进来。
林照盯着来电看了三秒,接了。
“你在哪?”韩纪声音很冷。
“床上。”
“你床会开到北桥南路?”
林照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你们探头真闲。”
“别跟我耍嘴。”韩纪那边有键盘声,“昨晚三点五十八,盛源侧门进了一辆冷链车。你看见什么了?”
“韩警官,你先说你查到什么。”
“你没资格跟我换。”
“那我挂了。我还欠人钱,没空陪你审。”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韩纪压低声音:“供货合同上个月换了。名字很干净,价格不干净,涨了四成。你要是拍到照片,马上给我。”
“没拍到。”
“林照。”
“真没拍到。”林照把方向盘握紧,“无牌车,车厢写鲜品速达,卸了几个桶,A17开头。味儿不对。”
“什么味?”
“烂水果加消毒水。还有一截封条,我捡到了。”
韩纪呼吸停了一下。
“别再接触曹立平。”
林照笑了声,声音有点干。
“晚了,韩警官。我昨晚蚊子都喂饱了,现在让我装没看见?”
“他可能被盯上了。”
“我也可能被盯上了。”
“所以你更该听话。”
“我小时候听话,欠款也没少一分。”
林照挂了电话。
白天仓库照常开门。
大妈来买保鲜膜,嫌八块九贵,硬砍到七块五。付钱时还嘀咕:“盛源那边今天水怪怪的,烧开一股药味,你们卖不卖桶装水?”
林照手一顿。
“药味?”
“说不上来。反正我孙子不喝,说像烂苹果。”
林照找零时多找了一块。
大妈敲敲柜台:“小林,你魂丢啦?”
他才回神。
老周又发来语音。
第一条骂他。
第二条骂得更难听。
第三条夹着小孩哭声,说闺女学费快被他拖没了。
林照盯着屏幕半天,打了“明天”。
删掉。
改成:“今晚给一千。”
发出去后,他牙根发酸。
傍晚六点半,卷帘门外站了个人。
蓝工装,旧解放鞋,手里提着那个蓝饭盒。
曹立平没进来,先左右看了看。
林照从柜台后抬头。
“买水?”
曹立平脸绷着。
“你昨晚不是送劳保的。”
林照把账本合上。
“你昨晚也不是单纯吃饭的。”
曹立平转身就走。
林照立刻绕出来,压低声音。
“417。”
曹立平脚步钉住。
他慢慢回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从哪儿知道这个号?”
“饭盒上贴着。”
“放屁。”曹立平把饭盒抱紧,“我拿胶带盖过。”
林照看向饭盒。
胶带确实换了。
昨天横着两道,今天多了一道竖的。边角有新撕过的白痕。
曹立平喉结滚了滚。
“有人翻过我饭盒。”
林照没接话。
曹立平走进仓库,鞋底带进两块干泥,踩在地砖上咔咔响。
他把饭盒放到柜台上,手抖得厉害,第一下没扣开盖子。
盖子一开,里面是半盒白米饭,贴着铝饭勺。
饭馊了,酸味冒出来。
林照皱眉。
“你拿这个当保险柜?”
曹立平没理他,拨开米饭,抠住底部一条缝。
夹层弹起来。
里面夹着一张作业本纸,折成四折,边缘被饭汤泡黄了。
他没马上递。
“你是姓马的人?”
“我要是姓马的人,昨晚就不会被保安骂成狗。”
曹立平还是不信。
林照从抽屉里拿出那截封条,拍在柜台上。
“A17。你认识吧?”
曹立平脸一下白了。
“你从哪儿捡的?”
“侧门围挡边。你们桶上掉的。”
“不是我们的。”曹立平声音发紧,“正规清洗剂没有这个黏味。”
林照伸手要纸。
曹立平攥着不松。
“你先说,你找417干啥?”
“救人。”林照顿了顿,“也可能救我自己。”
“我凭啥信你?”
“你可以不信。”林照指了指门外,“但翻你饭盒的人,肯定不想让你活太踏实。”
曹立平嘴唇抖了抖,终于把纸推过来。
纸上字很乱。
不是台账,像人在厕所隔间里蹲着写的。
03——二泵,马签,夜。
04没走库,七池边,老郭推。
05说封了,没见条,后贴。
上批桶味甜,泡沫灰。
七池别动。
动了水起毛。
“你签过?”林照问。
曹立平低头。
“不算签。”
“什么叫不算?”
“他们拿我的工号走过单。”曹立平声音发哑,“我没按手印。”
“谁让你闭嘴?”
“马队。”
“全名。”
曹立平没吭声。
林照盯着他。
“你老婆透析?”
曹立平猛地抬头。
“你查我?”
“你脸上写着缺钱。”
曹立平眼神躲到饭盒上。
“工资欠两个月。再扣,我老婆那边就断了。一周三次,一次四百多。药还另算。”他说到后面,声音低得快听不见,“我就一修管子的。阀门坏了我修,泵响了我修。谁往水里倒啥,我管不了。”
“现在管不了了?”
曹立平攥住饭盒边。
“昨晚饭盒被翻了。今天下午,有人给我闺女学校门卫打电话,问她几点放学。”
仓库里一下静了。
林照拿起那张纸,没放口袋,先塞进一个干净的快递文件袋。
文件袋上印着“生鲜请勿倒置”,是上午客户退货留下的。
他刚封上口,仓库深处忽然响了一下。
不是货架正常的铁皮热胀冷缩。
是“咚”的一声。
很闷。
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
林照和曹立平同时看过去。
最里面那排货架,417号格子后面渗出水来。
水不是清的。
灰白色,一缕一缕,像碎棉絮在里面漂。
林照脸色变了。
417格的铁皮缝里,慢慢滑出一张湿透的订单。
纸边滴着水,落在水泥地上,发出细小的“啪嗒”声。
红章被泡得洇开。
字却清楚得吓人。
【临时加急交易】
【收货方:许棠】
【请勿交出曹立平。】
【七号池第一次开闸时间:今晚二十一点十五分。】
【灰絮污染源确认:A17批次。】
【剩余时间:2小时37分。】
曹立平看不懂那张订单,却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就在这时,仓库门外传来冷机启动的低嗡声。
不是路过。
那声音停在门口。
卷帘门被人敲了三下。
很轻。
咚。
咚。
咚。
林照慢慢走到门边,从缝里往外看。
白色冷链车停在路灯下,车头没牌。
车后厢打开着。
一个黑雨衣男人站在门口,脚边放着一只白色密封桶。
桶身喷码比昨晚更新。
A17-06。
男人抬起头,冲里面笑了一下。
“林老板?”
他声音不高,却像早就认识这里。
“马队说,你仓库能存不好存的货。”
“这桶,先放你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