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七号池不能开
林照没把卷帘门拉起来。
门缝只留半掌宽,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柜台上那张收款码贴纸一翘一翘。
门外停着一辆冷链车。
冷机一直响,震得卷帘门边缘发颤。林照听着烦,手心也跟着出汗。
车厢边放着一只白色密封桶。
二十升装,塑料提手上缠了半截蓝胶带。桶身太干净,干净得不像刚从工地或者厂里拉出来的货。
喷码一行黑字。
A17-06。
黑雨衣男人站在门口抽烟,烟夹在手里没怎么吸,灰掉在胶鞋面上,他也不掸。
“林老板,差不多得了。开门。”
林照把卷帘门往下按了一点。
“我这儿小仓库,不收化工桶。”
男人笑了下。
“马队说你收。”
“马队还说我能发大财呢,钱在哪儿?”
林照嘴上顶着,后腰那块T恤却已经湿了,黏在皮肤上,凉一下热一下。
仓库里,曹立平站在货架边,脸白得吓人。他想往后躲,膝盖碰到塑料托盘。
刺啦。
托盘毛边刮出声。
男人眼神一挪。
“里面还有人?”
林照抓起柜台上的美工刀,刀片推出来半截。推急了,卡住,他又用拇指顶了一下,差点割到自己。
他低声骂:“别动。”
曹立平嘴唇抖:“我不能待这儿,我闺女晚自习还没下,我得去接她。”
“你现在出去,接你的就不一定是谁了。”
“那咋办?林老板,我就是个看水表的,我掺和不起这个。”
“掺和不起也先闭嘴。”
林照盯着门外那桶东西。
他有一瞬间真想收了。
两千块现金。
房东上午才发微信,说再拖三天就换锁。老周那一千也没还,刚才还给他发了个“在吗”,后面跟着三个菜刀表情。
可417号格子底下那滩灰白水还在渗。
订单上的时间是今晚二十一点十五。
现在十八点四十一。
手机电量12%。
男人又敲门。
“放一晚上。明早有人来取。仓储费两千,现金。不走账,不麻烦你。”
林照吸了吸鼻子。
“现金也不收。我这儿有监控。”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门头。
监控红灯没亮。
林照喉咙一紧。
下午还好好的。便利店老板娘来借剪刀,摄像头还拍到她把他一卷透明胶顺走半卷。
男人把烟踩灭,鞋底碾了两下。
“坏了。”
他弯腰,把密封桶往门边推。
桶底蹭着水泥地,声音发涩。
“你不开门,我放这儿。丢了算你的。”
林照忽然抬脚,狠狠踹了卷帘门一脚。
哐!
声音在半条街炸开。
对面便利店老板探出头,嘴里叼着烤肠签子,含糊问:“咋了?”
林照扯嗓子喊:“谁往我门口丢化工桶?我报警了啊!上回城管罚我两百,我还没找着冤大头呢!”
便利店老板立刻往回缩,又留了半张脸看热闹。
黑雨衣男人停住,脸上的笑没了。
“林老板,你挺会给自己找事。”
“穷人没别的手艺。”
林照举起手机,对着门缝外晃。
屏幕暗得发灰,录像有没有开他都不知道。
男人看了他几秒,提起桶,塞回车厢。
“二十一点十五,别去盛源。”
冷链车倒出去,尾灯照亮地上的积水,水面浮着一圈油膜,还有便利店扔出来的半截竹签。
车走远后,林照才发现自己腿有点软。
曹立平小声问:“你真报警了?”
“报个屁。”
林照低头看手机。
电量9%。
录像六秒,画面晃得只拍到车厢边一个“A”。
他想摔手机,又想起还得分期,忍住了。
“走。”
曹立平眼睛瞪大:“去哪?”
“盛源水厂。”
“我不去!”曹立平声音一下尖了,又赶紧压低,“那地方晚上进了要处分。马队知道,我班没了,我老婆那边医药费咋办?我闺女补课费咋办?”
林照把湿订单塞进防水袋,揣进胸口。
“巡检本在哪儿,我不知道。你那些照片藏哪儿,我也不知道。你不去,我就自己摸进去,摸错了就算你命不好。”
曹立平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他看了眼自己的蓝饭盒。
饭盒盖子上胶带翘着边,边缝里还夹着一粒干米饭。
他用袖子擦了擦鼻尖,骂了一声:“操,真是倒八辈子霉。”
十九点二十七,两人绕到盛源水厂西侧。
天没黑透,围挡蓝漆掉得一块一块。墙根积水没过鞋边,塑料袋泡得鼓起来,像死鱼肚子。
曹立平带林照钻铁丝网。
铁丝网被人剪开过,口子不大。林照裤脚挂住,蹲下去解,手碰到锈,黏了一指头黄泥。
远处有狗叫。
他一急,硬拽。
刺啦。
裤脚又开一截。
曹立平咽了口唾沫:“你这裤子,回去也别补了。”
“少给我省钱,带路。”
水厂里比外面冷。
旧管道压在头顶,水珠隔一会儿掉一滴。地上铺着防滑砖,有几块翘了,踩上去“咯吱”响。
味道也不对。
不是普通下水道味,像放坏的豆浆混着潮抹布,压在鼻子里,越忍越想吐。
林照开了手机手电。
光闪了两下。
电量5%。
他立刻把亮度调到最低。
曹立平贴墙走,边走边小声嘀咕:“二泵房那边有本子,应该还在。老电脑……我记得以前试投的东西放过后头,但那电脑去年搬过一次,也可能搬没了。照片我没敢放柜里,我怕他们查我工位。”
林照低声问:“放哪儿?”
曹立平犹豫。
林照停下看他。
“都到这儿了,你还防我?”
“我不是防你。”曹立平急得脸皱起来,“我防谁都没用。我就是怕说出来以后,我这辈子就真完了。”
“你不说,现在就完。”
曹立平用力搓了下脸。
“饭盒。盖子夹层。我闺女给我贴的那个小熊贴纸下面,有一层。”
林照看了眼他手里的蓝饭盒。
“你胆子不大,藏东西倒挺会。”
“穷人东西就那几样,没人爱翻饭盒。嫌油。”
前面忽然有光。
二泵房门半开,里面两个人在翻柜子。
纸页被撕开的声音清清楚楚。
一个人压着嗓子骂:“找着没?别磨叽。”
另一个说:“带七的就这几张。硬盘别砸,姓马的说拿整的。”
“那破本子呢?”
“这页撕了,剩下烧不烧?”
“先塞袋里。”
曹立平腿一弯,差点跪地上。
“完了,我就说不能来……”
林照也想退。
胸口文件袋被汗黏住,塑料角磨着肉,疼得他一下清醒。
他掏出手机拨韩纪。
第一次按错,拨给老周。
老周秒接,背景麻将哗啦啦响:“钱呢?林照我跟你说,今天你别装死——”
林照挂断。
第二次才拨对。
韩纪接得很快。
“说。”
“盛源水厂,二泵房外。有人在撕巡检本,拆硬盘。A17-06刚去过我仓库,二十一点十五要动七号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韩纪声音压低:“你进禁区了?”
“你要铐我,待会儿铐。”
“林照,别逞能。找地方躲,我的人过去。”
“多久?”
“看路。不是你小说里的十分钟。”
林照盯着泵房里那只黑色证物袋。
“他们现在就要走。”
“你敢进去,我到场第一个按你。”
“那你得跑快点。”
林照挂了电话。
曹立平瞪他:“你叫警察了?你早叫啊!”
“早叫你肯跟我进来?”
曹立平嘴一瘪,又骂:“你们这些开店的心都脏。”
泵房里两个人抱起文件袋往外走。
林照抓起地上一只旧扳手,朝远处铁皮桶砸过去。
咣当!
声音在厂区里滚开。
里面的人同时回头。
“谁?”
林照拉着曹立平蹲进旁边水沟。
污水一下灌进鞋里,冰得他脚趾头发麻。他咬住舌尖,没出声。
两个人影朝铁皮桶那边追。
林照低吼:“走!”
曹立平这时候倒快,弯腰冲进泵房,直奔墙角铁柜。
林照跟进去,被地上电缆绊了一下,手扶到桌面,摸了一掌泡面汤。
红烧牛肉味混着霉味,他胃里一翻。
曹立平打开铁柜,翻出蓝皮巡检本。
他翻到中间,脸色变了。
“少了半页。”
“哪半?”
“七号池试投。上半截没了,日期和桶号没了,只剩下面开闸记录。”
外面脚步声已经往回冲。
林照拖开旧电脑主机。
机箱后面全是灰,蜘蛛网糊在手背上。他摸了两下,摸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U盘。
塑料壳裂开,用透明胶缠着,标签发黄。
十年前试投。
他塞进口袋。
曹立平把饭盒打开,手抖得不成样。盖子夹层撕开时,几张照片滑出来,掉进地上的污水里。
“哎!”
曹立平扑过去捞。
林照也蹲下捡。
照片便宜打印纸打的,沾水就花。前两张字已经糊成绿黑一片。
最后一张卡在桌腿边,没全湿。
林照捏起来。
上面有半页巡检记录的复印影子。
A17-01。
7号池。
开闸十七分钟。
他的手指停在那个“17”上,脑子里闪过417号格子底下那滩水,喉咙干得发疼。
门口有人吼:“在里面!”
林照抓起照片和巡检本就跑。
刚冲出泵房,一束强光照在脸上。
“趴下!”
韩纪的声音。
林照还没反应过来,韩纪已经把他按到墙边,手腕一拧。
“东西放地上!”
“你有病啊?人往那边跑!”
“我让你放地上!”
林照疼得吸气,只能把巡检本扔到脚边。
另一边,两名便衣追向围栏。
冷链车那两个人分头跑,其中一个被按住,另一个翻过矮墙,踩着水沟窜进黑里。便衣追了几步,骂了一声,没追上。
韩纪松开林照,捡起U盘,看见标签时,脸色明显变了。
他把U盘装进证物袋,连同那张半湿照片一起收走。
林照伸手:“照片给我拍一张。”
韩纪冷冷看他。
“你现在涉嫌私闯水厂、妨碍取证、隐瞒污染物接触。”
“那你抓我。抓之前让我拍。”
“没资格谈条件。”
曹立平在旁边急了:“警官,那是我拍的!我闺女照片纸打的,花了两块钱一张呢!”
韩纪没理他,只盯林照胸口的文件袋。
“今晚别回仓库。”
林照一僵。
“为什么?”
韩纪看向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人。
那人嘴里还在骂,胶鞋边沾着水厂的黑泥。
韩纪声音低得只有林照听见。
“他们盯的不是曹立平,也不是那桶A17-06。”
“那盯什么?”
韩纪看着他。
“你的后门。”
林照没再说话。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
23:41。
许棠那张红章订单还在胸口,后门零点开。
他转身就走。
韩纪在后面喊:“林照,站住!”
“证据你拿了,人你看着。”林照钻向铁丝网,“我回去关门。”
“我会封你的仓库。”
“你封得住门口,封不住零点。”
他没回头。
裤脚又被铁丝刮了一下,这次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回仓库的路上,他三次差点闯红灯。最后一个路口急刹,旁边电动车大叔冲他吼:“会不会开车啊!”
林照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怕一开口,胃里的酸水先涌出来。
23:58。
仓库卷帘门拉开一半,里面黑着。
他没开灯。
先闻到潮味。
不是纸箱、洗衣液、泡面调料那股混味。
是水厂泵房里的味儿,坏豆浆似的,贴着地面往外冒。
水泥地上有一串湿脚印。
从最深处的后门方向出来,一步一步,停在货架旁。
停在那只装污染腕带的铁盒前。
林照弯腰。
铁盒盖子上有字。
不是墨,是水划出来的,笔画歪,边缘还在往下淌。
【7号池开过一次。】
下面压着一张发皱的签收单。
单子不是现在的纸,发灰发脆,右上角印着仓库旧章。
日期却是十年前。
签收栏里,写着“林照”。
字迹和他柜台抽屉里那本收货本一模一样。
更要命的是,铁盒里少了一条污染腕带。
空出来的位置下面,露出原本被压住的编号贴。
417-林照-已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