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冷链车别进正门
铁盒里的空槽还在滴水。
林照蹲在货架前,手停在半空,没碰那张编号贴。
417-林照-已签收。
路灯从卷帘门缝里斜进来,照得那几个字发黄,像医院抽屉里翻出来的旧病历。旁边一箱老坛酸菜面受了潮,纸箱角塌着,酸菜味混着坏豆浆味,黏在鼻腔里。
水珠从编号贴边缘掉下来,砸到他手背上。
林照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
手机震了一下。
23:59。
后门那边,锁舌“咔”地弹开。
他猛地起身,膝盖磕上货架,半箱泡面晃下来,砸在脚边。
黑门开了一条缝。
先钻进来的不是雾,是一股冷消毒水味,呛得人牙根发酸。门槛上昨晚洒的水渍被冻出白边。
许棠的声音从里面压出来:“林照,接货,快。”
“先别快。”林照抓起铁盒,“你们那边谁拿了腕带?”
门后乱得不像话。
有人喊:“许队!三号又抽了!”
还有人骂:“电别再跳了!你们他妈扶住桶!”
塑料桶倒地的咚响传过来。
许棠那边静了半秒,像把什么话咽回去:“什么腕带?”
“污染样本盒,少了一条。还有张十年前的签收单,签的是我的名。”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许棠突然拔高了一点,又马上压低,“林照,先把今晚撑过去。胰岛素先过,血清辅料不能热,冻干盒别开盖。第一批……十五分钟,不,十七分钟内要进你那边低温。”
“我冷库不够。”
“我们这边三十九个人躺在隔离棚,血糖和毒反一起崩。”许棠说到一半,被旁边人打断。
“许队,备用箱只剩二十分钟!”
许棠吸了口气,声音哑下去:“红章单给你,钱可以谈。冷链你想办法补。别让温度断。”
门缝里递出一张单子。
纸边有血,红章糊了一角。
林照接过来,扫见药名,太阳穴突突跳。
这些东西现实不是买不到。
难的是冷。
仓库那台二手冷柜还是老周淘汰的,门封条裂着一指宽,冻鸡翅都得拿胶带粘边。昨天刚塞了宠物疫苗和临期奶酪,温度表从-18跳到-12跟抽风似的。
他摸了下裤兜,摸到银行卡短信的纸条。
余额四千六。
三号中转库刚押了两万。韩纪的人再来查账,库一封,他下个月真得睡车里。
林照骂了句:“三倍不够。”
许棠没马上答。
门后有人咳得直不起腰。
林照咬着舌尖,又补:“五倍。还有,今晚验收只看温度。货从哪来,你别问。你们也别给我塞脏东西。”
许棠沉了两秒:“行。”
答得太快。
林照把红章单塞进外套内袋,塞歪了,又扯出来重新塞好。
“你别坑我。”
“我没空坑你。”
卷帘门拉下时,钥匙插了两次才进锁眼。
零点零四。
第一通电话打给老周。
那边一接就骂:“林照,你要是又让我半夜送泡面,我把你头拧下来当骰盅。我清一色刚上听!”
“冷链车。”
“没有。”
“银灰江铃,车厢一股带鱼味那辆。”
“被日料店包了,拉三文鱼,给现钱。”
“加一千五。车别进正门,走菜市场后巷。我自己卸。”
麻将声小了。
老周压着嗓子:“你又整什么?我就卖冻鸡腿的,别给我整成新闻。”
“冻鸡腿,宠物疫苗,生鲜样品。票我自己补一半。”
“另一半?”
“别问。”
“我他妈迟早被你送进去。”
林照没说话。
老周骂了半天,最后说:“二十分钟。车厢刚拉过鱿鱼,地上有冰渣。药要垫泡沫箱。冷机最多-18,柴油你出。”
“来三号库西门。”
“正门呢?”
“有人看。”
老周那头安静一下:“你说清楚,谁看?”
“来了再说。”
零点二十六,林照到三号中转库。
库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小车。
两个便服男站在卷帘门前,一个夹文件夹,一个拿手机拍门头。新挂的“照临供应链临期食品周转点”保护膜还没撕,边角起泡,被拍得清清楚楚。
林照刹车踩重了,车头在烧烤摊边晃了一下。
摊主举着烤茄子骂:“会不会开啊!”
羊油滴在炭上,白烟扑进车窗,熏得他眼睛发辣。
便服男敲门。
没人应。
其中一个打电话:“对,三号中转库。夜间进出异常,先看台账。嗯,正门没车。”
台账在库里。
冷链还没进。
一查就完。
老周语音弹出来:“我到西街口了,你门口那俩是消防还是市场?我车过去就被逮。”
林照回:别动。
他撕开一包红塔山,才想起自己不抽烟,烟盒被捏得皱成一团。
他拨给老周:“去南桥菜市场海鲜冷库。找阿梅,报我名。空车停她后门,冷机别停。”
“你货呢?”
“她那有胰岛素保温箱,宠物医院寄存的。还有冻干试剂盒,箱子写生鲜样品。”
“你这名在她那值钱?”
“欠她冷库费三千二。”
老周噎住:“你是真会做人。”
林照又拨阿梅。
响了七声。
女人声音哑得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谁啊?”
“梅姐,我,林照。你冷库里那批白色泡沫箱,我今晚取。”
“现在?你有毛病吧。上回你那箱奶酪臭我冷库三天,我老公以为我藏尸。”
“冷库费现在转,三千二。另加五百。”
“七百。现金。”
“转账。”
“那八百。”
林照闭了闭眼:“行。后门开十分钟。”
“十分钟后我关门,冻坏冻死都不关我事。”
凌晨的海鲜市场灯没全灭,红色塑料凳倒在水沟边,坏电子秤还亮着半个8。排水网上挂着半截鱿鱼须,水泡发白,一脚踩下去,鞋底黏住半秒才拔得出来。
阿梅披粉睡衣,外套一件男式羽绒服,鲨鱼夹歪到耳后。她开冷库门时还在骂:“男人赚钱都跟偷鸡似的。别吐我门口,拖地很贵。”
老周的旧冷链车倒进来。
车厢门一开,鱼腥味冲出来,林照干呕了一声。
温度显示-13.2。
林照脸色变了:“你不是说-18?”
老周拍了下冷机外壳:“路上堵了三分钟,门缝还漏风。这破车年纪比你小不了几岁。”
“不行。冻干盒会废。”
阿梅翻白眼:“我这有干冰,给酒店做冰雕剩的。别拿手碰,烫掉皮别找我。”
林照戴上劳保手套,手套掌心还有洗衣液的滑香。他把干冰块垫在泡沫箱外层,又拿纸板隔开胰岛素箱。
胰岛素不能贴冰袋,冻坏一样完。
他手忙脚乱地挪箱,探针插进去,屏幕跳了半天,从-13.2往下爬。
-14.8。
-15.6。
零点四十一。
只剩十八分钟。
“搬!”
白箱子一箱箱上车。
宠物疫苗保温箱。
进口海鲜样品。
临期冻品待检。
真正的药和试剂夹在中间两层。
老周看见箱角露出的医用蓝标,脸上的肉抖了一下:“林照,你玩真的?”
“你没看见。”
“我瞎啊?”
“那就当夜盲。”
老周没再贫,弯腰推箱。搬到第五箱,他喘得说不出整话,只用手指着冷机:“要是扣车,你赔整车。”
“赔。”
“票我只开冻鸡腿和奶酪。”
“行。”
零点四十八,车从水厂背后的老路走。
老周边开边骂:“东环今晚有卡子,你那正门俩人还在。我刚看后视镜,好像有个往巷子口走了。”
林照攥着手机,屏幕上许棠发来的破路线图折痕还在,字被他汗弄花了。
主仓后巷没灯。
他提前把卷帘门拉起半米,车停侧门,不进正门。
刚搬第三箱,泡沫箱卡在门槛铁皮上,箱角裂了一道。
“别拽!”
林照扑过去用胶带缠,手套湿了,握箱子时指关节冻得发疼。温度探针重新插,不能插在干冰边上,不然读数虚低。
-16.1。
还行。
冷柜塞不下。
他把家用小冰柜拖出来,插上插线板。
啪。
仓库灯灭了半边。
监控显示器黑屏前,正门画面闪了一下。
一个便服男正从卷帘门旁边往西侧巷口看。
林照骂出声,拔掉热水壶,又把插头重新怼进去。塑料插座冒出一股焦味,小冰柜嗡地抖起来。
零点五十九。
后门开。
许棠戴着防护面罩,面罩内侧起雾,眼睛红得厉害。她蹲下看温度,手套上暗红一片,指尖还在抖。
“-16.8……够。先给我胰岛素,别压那箱!”
老周抬头看见门后。
隔离棚的灯一闪一闪,地上有人裹着灰毯,旁边挂着塑料输液袋。有人喊“许队快点”,声音像从水里捞出来。
老周抱着箱子僵住。
“林照,那门后面是哪?”
“搬。”
“不搬了。”老周往后退半步,脸灰白,“我他妈拉冻鸡腿的,不拉死人。你自己玩,我走。”
林照一把拽住他袖子,压低声音:“现在走,你车牌在正门那俩人手机里。你解释这车半夜拉什么?解释得清?”
老周嘴唇动了动。
林照又说:“尾款分你两成。今晚闭嘴,车我洗,漆我补。”
老周盯着门后,看见许棠回头吼:“四号别睡!拍他脸!”
他喉结滚了下,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重新抱起箱子。
“就今晚。”
箱子一只只递过去。
许棠验到一箱冻干试剂时,忽然按住:“外箱破了,里面温度回升过。”
林照额头汗一下冒出来:“刚卡门,没开盖。”
“封条翘了。”
“给我二十秒。”
他撕开外层破箱,把内盒换进阿梅那只空泡沫箱,干冰隔纸板,探针插中层。屏幕跳到-15.9,又慢慢压回-16.4。
许棠看了两秒,咬牙接过去:“算过。”
最后一箱推过门槛时,手机时间跳到01:07。
许棠扶着门框,肩膀塌了一下:“三十九个先稳住。剩下七个……看命。”
林照喘得嗓子发苦:“尾款。”
她把一只密封金属盒推回来:“五倍。还有,听我的,冷链车别在你门口停。一分钟都别停。”
门关上。
冷味还贴在地面上。
老周一屁股坐到货架旁,手按着胸口:“我刚才是不是看见……医院?不像医院。像屠宰场加病房。”
“你看见钱了。”
“我看见我阳寿少了十年。”
林照没开金属盒,先催他走。
两人把空箱和冰袋往车上塞。车厢排水槽里积着腥水,林照伸手去捞掉落的探针,指尖碰到一个硬片。
薄。
冷。
边缘扎手。
他抠出来,借仓库门口的黄灯看。
是一枚烧黑的金属牌,半个巴掌大,边缘像被高温烤卷。正面有一块旧胶,像曾经贴过定位器。
背面刻字不完整。
“7区采购线——照临”
下面还有一串被刮花的编号。
“冷链-01”
最后一行只剩半个红色印章,印泥渗进划痕里。
老周凑近看,声音发干:“照临……不是你那破公司的名吗?”
话音刚落,金属牌旧胶下面,一点红光闪了一下。